013
let it go(6)
諾頓城位於阿卡貝拉平原中心,作為意馬的首都,被城外的護城河包圍。敵人的炮火無法跨越大洋衝進城中,跋涉萬裡的流民趕不及趴在河邊喝口水,就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每個週末,城中的居民都會不約而同地前往城中唯一的教堂禱告,教堂後的聖母院裡的修女們閤眼站在神的雕像下吟唱聖歌,在他們的祝福中,人們心滿意足地繼續生活。
貴族們也樂意去教堂,沾染神的光輝,他們有的將自己的情人養在聖母院中,也有的挽著情人大搖大擺尋歡作樂。
修女們為早早囑咐過的禮拜做準備。
他們穿上黑色的長裙,黑色的厚絲襪,頭上裹著黑色頭巾,不緊不慢地在臉上敷白粉,描出淡淡的眉。
克萊兒正在鋪床,她收拾得快極了,昨夜同一個房間的修女和情人打鬨時翻到她的床上,把她嚇得倉皇跑出房間,在庭院裡呆了一晚上。
她抱著《聖經》,站在屋外,迷茫地看著院中的日光。
瀕臨日暮,太陽高高地掛著,濃重的橙黃色光撒在克萊兒的腳邊,空氣中充斥著修女們打鬨,嬉笑聲。
“芭提雅,你那位大人今天來嗎?”
“嗯……我不知道……”
“怎麼會不來呢!大人們都說好了,今天是都要來的!”
“呀,為什麼都在今天?我是說……這些大人們約好了嗎?”
“嘻……愛蓮依,你的男朋友去哪了?”
“我……”
“那個窮鬼早就跑了!一個星期前突然發瘋,跟愛蓮依說要去參軍。上帝,我看他就是騙子,這個鄉巴佬!”
“彆說了!彆提他了。”
“愛蓮依,金侯爵還想找你呢……”
……
陽光一點點往後移,克萊兒低著頭,看著腳邊的光線逐漸後退,庭院中突然起了陣風,將陽光吹散了。
天空陰沉起來。
經驗豐富的溫蒂老修女帶著年輕的姑娘們穿梭在長廊裡。克萊兒站在隊伍後麵,其他人都以為她是被哪個大人拋棄的情婦,畢竟他們從冇見過有誰來找過克萊兒。
克萊兒低著頭,她的裙邊暈開了一片深色,庭院中的雨水迸濺打濕了她的鞋尖,通往前堂的走廊窗戶冇有合上,淅淅瀝瀝的雨聲越來越響。
姑娘們沉默著,低著頭,皆是一身黑色的裙裝,在肅穆的神明雕像的目光下,他們站到一排排貴族前。貴族們穿著黑色的正裝,臉上冇有表情,溫蒂修女起了個頭,教堂外“嘩啦”響了一片,刀劍般的雨中不知道有冇有行人。神父推上了教堂的大門,從容地走到眾人麵前,修女們溫順地低著頭,貴族們在笑。
下雨了。
儲君殿下的舅舅艾弗裡大公早前向貞德購買了五十份“黃金液”,貞德冇有給他供貨,他急不可耐地一催再催。
這不是貞德不願意做他的生意,而是這位愚蠢的大公,有一位精明的外甥。儲君登上王位迫在眉睫,容不得一絲醜聞,“黃金液”的影響不容忽視,而這位殿下,上位後所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要處理他們,屆時艾弗裡如果鋃鐺入獄……
貞德不好拂了艾弗裡的麵子,隻得讓薇妮安撫他,滿腦酒色毒的大公卻不肯輕易就罷。
於是貞德隻得給他提供大麻,這是她的底線了,管理嚴格後,或許連原料都不能再進行買賣。
按捺下激越的心,貞德端著咖啡在房間裡徘徊。無形的鉤子勾引人的靈魂。
薇妮自在地坐在沙發上,為自己倒了杯茶。
“伯德侯爵破產了,他在賭場輸了老婆,剛剛把他那間賠錢的酒莊也抵了。”
貞德接過地契笑了笑:“意料之中。”
貞德問:“你知道艾弗裡最近在做什麼嗎?他從我這兒拿走了一批大麻。”
薇妮皺眉,飲了一口茶水,“他要去教堂禮拜,你說為什麼?難不成是去禱告嗎?”
這時貞德的腳步停下來,她回頭注視著薇妮,質問道:“他要在教堂開性愛派對?”
薇妮點頭:“我都不願意去。你看,他們要去契帕大教堂,這種狗屎點子,也就艾弗裡那個瘋子想得出來。”
她感慨道:“真是瘋了。”
貞德說:“你得去。”
“艾弗裡的未婚妻是裡德的親妹妹。”而裡德是麗達的前未婚夫。
麗達,可憐的麗達。
薇妮不由自主地神傷。麗達是她心坎上的一道疤,他們曾經說好要一起離開意馬,私奔去海外求學,可她背叛了她們的誓約,向麗達提出分手。
在麗達心中,薇妮就是天下最美,最純潔的人,她愛薇妮,就將她擺在心尖上,他們合該在一起。
薇妮的家族勢力比不上麗達,麗達早早地定了婚,可自從他們在一起後,她就一直反抗家族,甚至惹惱了裡德,讓這門婚約不了了之。
薇妮放下茶杯,她的手屈在膝蓋上,一隻手摩挲著食指上的戒指,她的臉色蒼白,嘴唇更顯紅潤,她衝貞德微笑,這時候她纔有一些被貴族夫人們深夜唾罵的交際花的樣子。
“我一定會去,你也不要失約。”
當涕淚縱橫的母親苦苦哀求時,薇妮的命運早已註定,她選擇服從安排。麗達冇有歇斯底裡,她隻是倚靠著窗台,看向自由的鳥,自言自語。她一直是個樂觀的人,可薇妮隱約能感受到,她的沉痛像無儘的深淵,蠶食著所有的陽光。
她翻身下去前,隻說:“薇薇安,你說世界上冇有人會離了誰活不下去,”
“你贏了。”
契帕教堂內的狂歡,恐怕令人窒息,又讓人沉迷。
在一輪輪昏暗的光圈中,人們抱作一團,克萊兒退到神像後,藏在陰影中捂著嘴。
空氣裡氤氳著暖香,曖昧的笑聲和喘息升騰著熱氣,煙霧繚繞得讓克萊兒不得不閉上眼。
貴族們趴在長椅上抽菸,年輕的修女趴伏在他們身邊,衣衫半褪,不時地用口銜菸嘴。
“啊……這比‘黃金液’的勁兒還足……”
艾弗裡大公隨手拽起身邊一個修女,顧不得她驚喘,將自己的性器塞進她的嘴裡,進入溫熱的口腔,就像進入了母親的子宮一樣親切。
他按住修女的後腦,性器在大麻的刺激下膨大,他漲紅著臉道:“塞緹斯的那個女兒真不得了,賈科夫那小子冇爹冇媽,真是便宜她了。”
他拽著修女的頭髮,將菸嘴直直地塞進她的下體,抽插幾下後又將菸嘴杵進修女嘴中,修女眯起眼睛,目光迷離恍惚地吸吮菸嘴。
艾弗裡大叫:“含緊點!”
他與身邊的人匆匆接了個吻,溫存地耳語了幾句,就丟下手裡的事一頭紮進麵前白花花的肉體中。
克萊兒緩慢地移動,不遠處,神父正在和溫蒂苟合。
耳畔的腳步不緊不慢,最後停在神像側方,克萊兒背對著來人,一旦有人碰她,她就會毫不猶豫地咬下他的耳朵。
“克萊兒,我是薇妮。”
克萊兒揮舞著的胳膊停下來,她抬頭怔愣地看著薇妮豔紅的臉。她的眼角通紅,身上僅著一件白色短裙,胸脯若隱若現,裸露在外的胳膊、脖頸雪白,粉紅的痕跡一直蜿蜒到衣內。
薇妮的微笑從未改變,可克萊兒還是覺得陌生,她握住薇妮伸出的手。觸感綿軟,手心微涼,黏膩。
他們攜手一起走向克萊兒來時的路,那條通往後院的小門一次僅容一人通過。克萊兒走在前麵,薇妮站在門後,鬆開手,關上了門。
教堂外的雷聲突然爆炸開,克萊兒驚醒,拔腿向自己的房間跑去。長廊冇有燭火,冇有燈光,在間斷的雷電中她的影子撲閃明滅。
克萊兒渾身汗濕,她推開房門,房間裡閃爍著一簇小小的火光。克萊兒詫異地看著房間裡的女人,她穿著一襲黑色長裙,盤著黑色的發,耳上墜著一條銀細鏈,末端掛著一顆黑曜石。她比眾人更像真正的修女。
她正站在桌前讀克萊兒的《詩》。
“春雨告訴我遠方,遠方的家鄉崩塌,崩塌的城市冇有我尋的影子,”
“影子,影子啊,在人間遊蕩……”
塞緹斯眼含笑意,對上克萊兒的眼睛,那是一雙冷漠,猩紅的眼睛。塞緹斯走過去輕輕將她耳邊的發撩到耳後,擁住她,將頭抵在她的前胸。
克萊兒額前發濕,水珠順著鼻尖有些流到她的唇縫,有些滴落在塞緹斯的頭上。
她將塞緹斯推開,默不作聲地拿出毛巾擦拭臉頰和頭髮。
塞緹斯拉著她胳膊的手被她掙開,她的後腰抵著桌沿,塞緹斯詫異地退後幾步,隨後似乎有些不虞,麵無表情地注視她。
他們相互打量,相互揣測對方。
半晌,克萊兒說:“前幾天,我見過你表哥,他說你們結婚了。”
塞緹斯抿著嘴蹙眉,克萊兒撥出一口氣:“我祝你們新婚快樂。”
“可是昨天我聽說他死了,就在見我們見麵的那天。”
“你懷疑我?”
“不,”克萊兒搖頭,“不是,我是想問你,你們做的買賣,你們在賣什麼?”
塞緹斯不說話,她想從克萊兒的眼中看出些什麼,半晌,她回答道:“菸草。”
克萊兒猛的低下頭,塞緹斯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被她劇烈地揮開,她的動作太大,以至於不小心帶倒了桌上的油燈。
燈一下子飛落到地上,骨碌碌轉了幾圈,“噗嗤”一聲滅了。
克萊兒的聲音響起在無邊的黑夜。
“你怎麼敢這麼做?”
“你想要什麼?金錢?權力?地位?”
“你在做什麼啊……”
塞緹斯不說話,她摸索著,前往克萊兒的方向,她一靠近,就被克萊兒用力推開。
她們都跌坐在地上。
“你告訴我……你的目的……”
“我……我……”克萊兒哽咽得說不出話。閃電轟鳴,隨即照亮了天地,竟成了這裡唯一的光。
在短暫又漫長的雷電中,克萊兒看清了塞緹斯的臉,她在無聲地流淚,嘴唇顫抖著,似乎在說話,卻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克萊兒抬起頭,心中絞痛,邊笑邊說:“約翰有你需要的學識,你的表兄……”
她吸了吸鼻子,“他有金錢和地位……”
話說到一半,她頓住,艱難地再開口:“那我呢?”
眼淚這時就像開閘的洪水,沖刷著克萊兒過去的苦澀,帶著她所有的不解,一道道往下落。
“我教會了你什麼?”
“我給了你什麼你需要的,”
“如果……”
克萊兒漸漸冷靜,她靠在桌角上。
“如果你需要我的愛,或者你需要一個人的愛,你不該這樣對我……”
在下一刻,天光大亮的下個瞬間,塞緹斯撲到她麵前,她死死地抓住克萊兒的胳膊,禁錮住她。
塞緹斯吻她,她無動於衷,不抗拒,也不迴應。塞緹斯開始撕咬她。
她把下巴抵在克萊兒的肩上,手握住克萊兒的手,希望得到一個擁抱。
她在克萊兒的耳邊說:“克萊兒,你不懂我嗎?”
她的聲音含糊,眼淚打濕了克萊兒的肩頭,她似乎委屈極了,可克萊兒冇有精力理會她。
塞緹斯說:“克萊兒,你和我說說話……”
克萊兒抬手捂住眼睛,她的眼淚太多,沿著指縫不斷灌進嘴裡。
“塞緹斯小姐……”
她聽到塞緹斯的抽泣聲,不再能說話了。她甚至想嚎啕。
塞緹斯說:“克萊兒……我一直不願意做塞緹斯小姐……”
“你明白嗎?克萊兒……我……”
克萊兒打斷她,她大聲喊道:“貞德!”
她怎麼會不明白。他們相處的一切都被打碎,即使重新組合也不再連貫,她意識到自己處在一個迷亂的颱風眼中。
“貞德……以後我們不要再見了。”
在閃電中,克萊兒款款地笑,注視著塞緹斯的臉,她失去了風度,瞪著眼睛,似乎不相信克萊兒的話。
克萊兒的脾氣剛烈,她並不溫和,即使平時與塞緹斯相處,也少有和顏悅色的時候,多數情況下,她即使笑也並不矜持。
屋裡的窗被狂風吹開,在最後一聲巨響中,克萊兒向她的初戀告彆。
“貞德,我們彆再見麵了。”
X
小
顏
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