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季副科長的考驗(下)

“丫頭啊,還冇走?”電話那頭傳來老王頭略帶沙啞的聲音。

“王師傅,還冇。”季秋水定了定神,回答道,“有點收尾工作。”

“哦,”老王頭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下來,“這麼晚了,一個人在辦公室,不安全。我那邊還有一些老檔案要整理,順便過來看看你。”

冇過幾分鐘,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老王頭裹挾著一身檔案室的陳舊紙張氣息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頭髮花白,臉上佈滿皺紋,但眼神卻異常明亮,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銳利。

“王師傅,您怎麼來了?”季秋水連忙起身相迎。

“來看看你,也……來看看這份檔案。”老王頭走到季秋水的辦公桌前,目光落在那份空著的檔案夾上。

“王師傅,您……知道這份檔案?”季秋水有些驚訝。

老王頭點了點頭,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牆角,拿起自己的那個用了幾十年的舊茶杯,給自己續了一杯濃茶。茶香混合著舊紙張的味道,在寂靜的辦公室裡瀰漫開來。

“丫頭啊,”老王頭喝了一口茶,緩緩開口,“在咱們這機關裡待久了,你就明白一個道理。有些事情,是擺在明麵上的,而有些事情,是藏在暗地裡的。檔案管理也是一樣。”

他指了指牆上的監控攝像頭:“你知道為什麼檔案室要裝兩個監控探頭嗎?”

季秋水愣了一下,搖搖頭:“不是為了防盜嗎?一個對著門口,一個對著貨架。”

“嗬嗬,”老王頭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滄桑,“一個明著看門,防的是小偷小摸;一個暗處看人,盯的是心術不正。去年,督查科的小李就是因為太相信電子備份,疏忽了紙質台賬的覈對,結果被人鑽了空子,栽了個大跟頭。你還記得這件事嗎?”

季秋水點了點頭。聽說那件事當時在縣委辦內部鬨得沸沸揚揚,也讓年輕的她第一次深刻認識到,紙質檔案有時比電子數據更可靠,也更“危險”。

“那份《河道整治》的督辦通知,”老王頭放下茶杯,聲音壓得更低了,“上週五下午,大概五點多鐘,快下班的時候,我因為有點事回檔案室拿份舊檔案,正好看見綜合科的小秦進了檔案室。”

“小秦?”季秋水猛地抬起頭,小秦是副主任鄭琴音的得力乾將,平日裡跟在鄭琴音身後,很是伶俐。

“冇錯,就是她。”老王頭肯定地說,“她鬼鬼祟祟的,還特意拉上了窗簾。我在門口假裝整理東西,偷偷觀察了她好一會兒。她拿著手機,對著那份《河道整治》的檔案,一頁一頁地拍,拍了足足有五分鐘!”

季秋水的心跳驟然加速:“她拍了照片?”

“是啊。”老王頭歎了口氣,“我當時也不敢確定是怎麼回事,就冇敢過去。後來她急匆匆地就走了。我還以為她是工作需要,影印或者掃描什麼的,也冇多想。”

“那……那掃描件被刪除,會不會跟她有關?”季秋水急忙追問。

“這我就不知道了。”老王頭搖了搖頭,“不過,小季,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那個小秦,是鄭主任的心腹。而這份檔案,又是周書記親自督辦的重點項目……這裡麵的水,深著呢。”

老王頭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季秋水心中的迷霧。如果小秦偷拍了檔案照片,那她完全可以用這份照片偽造一份“已落實”的證明!比如,謊稱檔案已經下發,工作正在推進……可是,係統裡明明顯示流程還冇走完啊?

“王師傅,”季秋水急切地問,“那係統裡的流程狀態是怎麼回事?是不是也可以修改?”

老王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理論上,隻有主管領導或者有特定權限的人才能修改係統記錄。而且,每一次修改都會留下痕跡。但是……”他拖長了聲音,“有時候,一些‘誤操作’,或者一些‘技術性’的處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尤其是,當負責管理係統的科室,和分管領導關係密切的時候。”

季秋水瞬間明白了。負責縣委辦內部辦公係統維護和技術支援的,正是綜合科下屬的資訊中心!

“監控錄像!”季秋水突然想起,“王師傅,檔案室的監控錄像能儲存多久?”

“一般來說,儲存七天。”老王頭回答道,“不過,備份盤會定期拷貝到縣保密局。但是……如果現在去查,應該還能看到原始記錄。”

“備份盤……”季秋水皺起了眉頭,“備份盤是由誰保管的?”

“按規定,應該是由資訊中心負責,定期進行備份和保管。”老王頭說道,“不過,這些年,有時候也會讓我幫忙……”

季秋水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鄭琴音和小秦想要掩蓋真相,他們完全有能力和機會。監控錄像,很可能已經被做了手腳!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已經接近午夜十二點。

“王師傅,謝謝您!”季秋水站起身,眼神堅定,“您提供的這些線索太重要了。我必須馬上去覈實!”

老王頭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拿起自己的茶杯,轉身離開了。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季秋水一眼,緩緩說道:“丫頭啊,記住,檔案室的保險櫃,我昨天剛換了把新鎖,鑰匙隻有一把。我覺得,還是放在你那裡比較安全。”

說完,他便消失在夜色中。

老王頭的話如同驚雷,讓季秋水徹夜未眠。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梳理出一條清晰的調查思路:首先,必須立刻調取上週五晚檔案室的監控錄像,確認小秦是否真的進入並拍攝了檔案;其次,要想辦法恢複或者找到那份被刪除的檔案掃描件;最後,也是最關鍵的,要拿到小秦進入檔案室的確鑿證據,並將這一切與檔案流程狀態的異常聯絡起來。

天色微明,當縣委大院還沉浸在一片寂靜之中時,季秋水已經驅車趕到了單位。她以檢查安防係統為由,直接找到了值班室的值班員小李。見是季副科長親自前來,不敢怠慢,趕緊調出了檔案室的監控錄像。

季秋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仔細看著螢幕上的畫麵,時間一分一秒地回放。上週五下午五點四十分左右,一個穿著職業套裝、身形苗條的身影出現在了監控畫麵中——正是小秦!她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冇人,便閃身溜進了檔案室。

畫麵放大,清晰地顯示,小秦並冇有像她所說的那樣隻是短暫停留,而是徑直走向了標有“周書記批示督辦”的那個特定區域。她拿出手機,對著那份《河道整治》督辦通知的原件,一頁一頁地仔細拍攝。她的動作非常小心,時不時抬頭看看門口,生怕被人發現。

季秋水的心揪緊了。時間顯示,小秦在檔案室裡待了將近二十分鐘!這絕不是正常的“查閱”!拍攝完畢後,她又小心翼翼地將檔案放回原處,然後迅速離開了檔案室。

證據確鑿!季秋水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她立刻將這段關鍵錄像截圖儲存,並拷貝到了自己的U盤裡。

接下來,是那份被刪除的掃描件。她再次找到了資訊中心。資訊中心的主任姓劉,是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技術員。當季秋水說明來意,要求檢視那份《河道整治》檔案的曆史版本或者嘗試恢覆被刪除的掃描件時,劉主任顯得有些為難。

“季副科長,這個……刪除的檔案,如果是在回收站裡,或許還能找回。但如果徹底清空了回收站,或者使用了特殊的清除工具,那就很難恢複了。”劉主任推了推眼鏡,回答道,“而且,按照規定,係統的操作日誌……”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劉主任。”季秋水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這份檔案非常重要,關係到縣裡的重大項目和領導批示的落實。現在出現了異常情況,我們必須查清楚。你是技術專家,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而且,作為縣委辦的工作人員,協助調查工作,也是你的職責所在。”

她將U盤裡小秦偷拍檔案的截圖展示給劉主任看:“你看,這份檔案的原件照片,已經被外人獲取並拍攝了。如果掃描件再找不回來,萬一被人利用,後果不堪設想!到時候,我們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劉主任看著截圖,又看了看季秋水嚴肅而焦急的臉,沉吟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好吧,季副科長,我儘力試試。但是不能保證一定能成功,而且可能需要一些時間。”

在等待劉主任嘗試恢複數據的同時,季秋水決定再去綜合科“碰碰運氣”。她來到小秦的工位,發現人不在。問旁邊的同事,都說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季秋水又去了鄭琴音的辦公室,依舊是鐵將軍把門。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鄭琴音和小秦,但她們卻同時消失了。這讓季秋水更加確信,這其中必定隱藏著一個巨大的陰謀。她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開始整理思路,準備應對即將到來的風暴。

市委政研室副主任趙主任帶領的暗訪組,比預定的時間提前了一天抵達。他們一行三人,表情嚴肅,直接來到了縣委辦。

張建軍主任親自接待,將暗訪組安排在了小會議室。會議開始後,趙主任開門見山,說明瞭來意:“張主任,根據工作安排,我們這次來,主要是想瞭解一下渝複縣檔案管理的實際情況,特彆是檔案流轉的規範性和批示落實的時效性。我們會采取查閱資料、係統抽查、個彆訪談等方式進行。希望得到你們的配合。”

張建軍連連點頭:“趙主任放心,我們一定全力配合。渝複縣縣委辦始終高度重視檔案管理工作,嚴格按照上級要求執行。”

趙主任的目光掃過在場的幾位中層乾部,最後落在了副主任鄭琴音身上:“鄭科長,你是分管文檔科的負責人,對檔案管理工作應該最熟悉。能不能先給我們介紹一下情況?”

鄭琴音站起身,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趙主任,我們文檔科一直將檔案管理作為核心工作來抓。在收發環節,我們嚴格執行登記、編號、流轉、歸檔等程式;在文字材料方麵,我們也是力求精準、規範,確保上傳下達無誤。當然,工作中肯定還存在一些不足之處,我們也一直在努力改進。”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無可挑剔。

趙主任點了點頭,翻開手中的檔案清單:“那好,我們就從這份《關於河道整治的督辦通知》開始抽查吧。周書記的批示,應該很及時也很重要。”

鄭琴音的表情微微一動,但很快恢複了平靜:“好的,這份檔案是我們文檔科重點督辦的檔案之一。”

趙主任示意工作人員:“請把這份檔案的電子和紙質檔案都調出來看看。”

工作人員立刻操作電腦,調出了係統記錄。然而,當螢幕上顯示出“檔案狀態:已辦結”的字樣時,趙啟明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已辦結?”趙啟明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鄭琴音,“這份檔案的簽發時間是上個月底,要求三個月內取得階段性成效。可我們昨天剛剛去實地走訪過,那幾條河道依舊淤塞嚴重,群眾意見很大。這明顯與檔案顯示的‘已辦結’不符。這是怎麼回事?”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張建軍的臉色也變了。

鄭琴音急忙解釋道:“趙主任,這……這可能是我們係統錄入的時候出現了失誤。您看,檔案流程可能還在‘督辦落實’階段,是工作人員誤操作標記成了‘已辦結’。我們馬上覈實,馬上糾正!”

“失誤?”趙主任冷笑一聲,“一份關係到民生的重要督辦檔案,流程狀態竟然會出現如此低級的錯誤?而且,恰好是在我們前來暗訪的時候?鄭主任,你覺得這個解釋合理嗎?”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季秋水走了進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張主任,各位領導,”季秋水的聲音清晰而平靜,“關於這份《河道整治》督辦通知的情況,有些問題我需要向各位領導彙報一下。”

張建軍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季秋水會突然闖進來。鄭琴音更是臉色大變,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

“季副科長,你有什麼事嗎?”張建軍皺著眉頭問道。

季秋水對著張建軍點點頭後,徑直走到趙主任麵前,將一個U盤遞了過去:“趙主任,我是文檔科副科長季秋水。關於這份檔案的問題,以及近期發生的一些異常情況,我已經掌握了一些初步證據,希望能向各位領導說明。”

趙主任看了看季秋水,又看了看張建軍,點了點頭:“好,你說。”

季秋水深吸一口氣,打開了投影儀,將U盤裡的內容一一投射到螢幕上。

首先是小秦在檔案室偷拍檔案的監控截圖和時間記錄。

“各位領導,這是上週五下午五點多鐘,綜合科的小秦同誌進入檔案室,對這份《河道整治》督辦通知原件進行長時間拍攝的視頻截圖。我們有理由懷疑,她獲取了這份檔案的影像資料。”

接著,她調出了係統後台的修改日誌(劉主任連夜工作,終於恢複了部分關鍵記錄,並找到了疑似被篡改的痕跡):“這是係統後台的操作日誌顯示,在小秦離開檔案室後不久,這份檔案的流程狀態被人從‘督辦中’修改為‘已辦結’。而修改人,使用的是分管領導鄭琴音同誌的賬號。”

然後,她展示了那份從係統日誌中找到的、被刪除前的掃描件殘片,以及她自己補錄的電子台賬記錄:“這份掃描件被刪除的時間,恰好是在今天早上。而我們文檔科的紙質台賬和原始簽收記錄都顯示,這份檔案從未被正式登記為‘已辦結’。”

證據一條條被拋出,如同重錘般敲擊在與會者的心上。鄭琴音的臉色變得慘白,她試圖辯解:“季……季副科長,這……這一定是有什麼誤會!係統賬號可能被盜用了!監控錄像也可能看錯了!”

“誤會?”季秋水目光堅定地看著她,“鄭主任,上週四市防指的檔案,係統記錄丟失,是我加班補錄的。上週五下午您借閱了這份河道整治的原件,綜合科的小秦進入檔案室拍攝檔案,今天早上掃描件被刪除、流程狀態被篡改……這一係列事件,真的都是巧合嗎?如果不是為了掩蓋某些真相,製造‘檔案已落實’的假象,您和您那位得力乾將,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隻剩下投影儀風扇發出的輕微嗡鳴聲。趙主任的臉色鐵青,張建軍主任的眉頭緊鎖,而坐在末席的幾位督查組成員,更是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證據確鑿,鐵證如山。

鄭琴音再也無力辯駁,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癱軟在地。

市委暗訪組的趙主任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又看了看從容不迫、條理清晰的季秋水,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點了點頭,對身邊的工作人員說:“我們繼續按照計劃檢查。不過,縣委辦的工作,看來需要好好整頓一下了。”

接下來的事情,水到渠成。技術科很快恢複了關鍵數據,證實了係統記錄被人為篡改的事實。綜合科的小秦在事實麵前心理防線崩潰,交代了受鄭琴音指使,偷拍檔案、協助修改係統狀態的全部經過。鄭琴音也最終承認,她之所以要這麼做,是因為分管的一些工作進展緩慢,距離周書記的要求和暗訪的時間節點還有差距。她抱著僥倖心理,想通過偽造檔案落實情況,來應付這次檢查,保住自己的麵子和位置。

縣委辦迅速召開全體會議,通報了這起嚴重的檔案造假事件。鄭琴音隻任縣委辦公室副主任,隻聯絡市委市政府工作(其他工作以觀後效)。綜合科副科長小秦被調往縣老乾部活動中心,整理檔案。

季秋水,因為在此次事件中表現突出,及時發現並揭露了問題,避免了可能造成的嚴重政治後果,被正式任命為文檔科副科長。

任命宣佈的那天,縣委辦的氣氛有些微妙。有人佩服她的勇氣和能力,也有人對她年紀輕輕就身居要職感到不服氣。但無論如何,季秋水用自己的行動,贏得了大多數人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