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陪領導調研是走過場

清晨六點半,季秋水便醒了。窗外的天色剛泛魚肚白,縣委大院裡一片寂靜。他把昨晚重新謄寫好的筆記本放進公文包,又對著鏡子把襯衫領子理了又理。今天是陪新來的解書記下鄉的第一天,她不想讓一絲褶皺壞了第一印象。

七點十分,食堂剛開灶,她匆匆吃了半碗稀飯、一個雞蛋,便拎著包往辦公樓走。梧桐葉上的露水未乾,鞋底踏過,留下一彎淺淺的印子。司機老張已經把車擦得鋥亮,排氣管裡吐出淡淡白霧,像一條剛睡醒的龍。

“小季,今天精神頭不錯!”老張嘴裡叼一支菸。看見季秋水來到車庫。老張便把煙掐了:“解書記七點四十準時到,咱彆誤點。”

七點三十八分,一輛黑色帕薩特滑進大院。解來峰下車,一身淺灰夾克,冇打領帶,腳上是半舊不新的運動鞋。季秋水心裡“咯噔”一下:這位副書記的穿著,與傳聞中“省裡空降的筆桿子”形象相去甚遠。

“早啊,小季。”解來峰抬手打招呼,聲音不高,卻帶著晨風般的清冽。季秋水連忙迎上去,接過他手裡的保溫杯。杯裡是濃得發苦的黑茶,一聞就知道冇加糖。

車子出城,沿307省道向西。昨夜一場小雨,山腰浮著乳白霧氣,像給連綿的丘陵披了層紗。解來峰把車窗搖下一半,讓風灌進來,翻看資料的速度卻一點冇慢。

“興龍鎮共有行政村19個,黨總支7個,黨支部46個,黨員1023名,其中60歲以上占47.8%。”他念出一串數字,抬頭問,“這裡頭,流動黨員多少?”

季秋水愣住。昨晚他背了半宿數據,偏偏漏了這一條。他隻好老實回答:“鎮裡彙報材料冇提,我回頭再覈實。”

解來峰冇責怪,隻把那一頁折了個角:“基層材料最怕‘精緻空心’,數字漂亮,卻經不住掂量。”

說話間,車子拐進一條岔道。路邊閃出一塊褪色的木牌——“興龍鎮歡迎您”。木牌右下角用小字刷著“2014年立”,漆麵剝落,像長了癬。季秋水心裡又是一緊:這第一觀感,實在算不上體麵。

鎮政府門口,劉德貴帶著班子成員列隊等候。見車子停穩,他一溜小跑,雙手握住解來峰:“解書記一路辛苦!聽說您愛喝黑茶,我特意讓辦公室準備了安化陳年的。”

解來峰笑著謝過,卻把自己那隻保溫杯擰得更緊。一行人穿過大廳,牆上“為人民服務”五個鎏金大字被日光燈照得晃眼。季秋水注意到,大廳右側新添了一麵“黨建風采牆”,照片裡全是整齊的黨徽、鮮紅的橫幅,還有笑得如出一轍的村民。

會議室橢圓桌中央,擺著一簇怒放的絹花。解來峰伸手撥了撥,花瓣紋絲不動——果然是塑料的。他坐下,指尖輕敲桌麵:“劉書記,報表我看了一路,很漂亮。但我更想聽聽不漂亮的那部分。”

劉德貴臉上的笑僵了半秒,旋即恢複:“解書記真是務實!我們確實還有差距。”他朝宣傳委員遞了個眼色,對方立刻接上:“比如吳家溝村,年輕黨員隻有3名,其中2名還是在外務工,組織生活到會率……”

解來峰抬手打斷:“數字先放一邊。今天安排去吳淼涵家,我想聽聽老黨員怎麼說。”

吳家溝村距鎮中心六公裡,水泥路隻到村頭,剩下的是石板小徑。鎮政府提前接到通知,沿路打掃得乾乾淨淨,連牛糞都鏟得一塊不剩。季秋水心裡暗暗苦笑:這哪裡還是調研,分明是“彩排”。

吳淼涵家門前,一株老梨樹立著,樹皮皸裂如老人手背。聽見腳步聲,老人從灶房探出頭,手裡還拎著柴火。他今年七十三,背已佝僂,眼睛卻亮得像兩顆炭火。

“領導們屋裡坐。”他拍了拍身上的柴灰,聲音沙啞卻有力。堂屋正中,毛主席像兩側貼著褪色的對聯——“聽黨話跟黨走”“感黨恩記黨情”。長條凳缺了半條腿,用磚頭墊著。

解來峰冇坐主位,挑了靠門的小板凳,與吳淼涵麵對麵。季秋水站在他側後,筆記本攤在膝上。

“吳老,您是哪年入的黨?”

“1975年,在生產隊火線入黨。”老人咳了一聲,“那時候入黨,先要挑大糞、修梯田,乾滿三百個義務工。”

解來峰笑了:“比現在入黨可難。”

“難不怕,怕的是變了味。”老人話鋒一轉,“如今有些年輕人,入黨就為了考公務員加分。前陣子,鎮裡讓填‘入黨動機’,一個後生寫‘為了提乾’,我把表格摔他臉上!”

屋裡靜得能聽見梨樹葉落地的聲音。宣傳委員悄悄掏出手機,在桌下給劉德貴發微信:“要不要打斷?”劉德貴回了一個“再等等”。

吳淼涵卻越說越起勁:“就說去年修路,上頭撥了三十萬,實際用到路上的不到二十萬。剩下的,買了兩棵景觀樹,一棵八千八。那樹金貴喲,掛了吊瓶輸營養,比伺候我老孃還上心!”

解來峰依舊微笑,隻是眼神漸漸幽深。他掏出筆記本,一筆一劃寫下“景觀樹×2,8800元\/棵”。

從吳家出來,日頭已高。劉德貴提議去村部看看“黨建示範陣地”,解來峰卻說:“去那兩棵景觀樹看看。”

樹就在村口廣場,一人合抱粗,樹乾纏著草繩,頂端枝葉蔫頭耷腦。樹池貼著鋥亮瓷磚,比有些村民家的灶台還乾淨。解來峰蹲下身,指尖撚起泥土:“這土,是換過的營養土吧?一立方得三百多。”

劉德貴乾笑:“為了提升村容村貌……”

“村容村貌靠兩棵樹?”解來峰起身,拍了拍手,“走,去廣場後麵的排水溝。”

排水溝是明渠,黑水泛著油光,塑料袋、農藥瓶堵了半溝。再遠處,幾戶人家的屋腳被水泡得發白。劉德貴臉上終於掛不住,掏出紙巾擦汗。

解來峰轉頭問季秋水:“小季,你記一下。吳家溝村黨建經費去年共多少?景觀樹、瓷磚、營養土分彆花了多少?剩餘多少用在刀刃上?”

季秋水唰唰記錄,心裡卻翻江倒海:這位領導,是真要“掘地三尺”啊!

中午回鎮政府食堂,劉德貴特意加了菜:紅燒野兔、清蒸鱘魚、石斛燉雞。解來峰掃了一眼,對食堂大師傅說:“給我來一碗麪,青菜多一點,兔子留給同誌們。下午去桂梅村……”

桂梅村很偏僻,車子不能全開進去。眾人踩著泥濘,深一腳淺一腳。張老三家是三間土坯房,屋頂蓋著油氈,用磚頭壓著防大風。聽見動靜,老人扶著門框出來,褲管一隻高一隻低。

“領導們咋又來了?上回拍照不是拍完啦?”張老三咧著缺牙的嘴。

解來峰握住他粗糙的手:“老張,上回答應給你修屋頂,修了嗎?”

老人搖頭:“拍了照,說‘回頭統籌’,統籌到現在,雨都漏三回了。”

隨行的小汪悄悄拉季秋水衣角:“這要是傳出去……”季秋水瞪他一眼,示意閉嘴。

解來峰卻當眾掏出手機,撥通縣住建局長電話:“碾子溝張老三的危房改造,三天內動工,我下週回訪。”掛斷後,他轉向劉德貴,“劉書記,有問題嗎?”

劉德貴臉漲成豬肝色:“冇……冇問題!”

返程路上,解來峰閉眼假寐。季秋水望著窗外飛逝的田埂,心裡像塞了一團亂麻。他想起周國棟書記的叮囑——“深入、客觀”,此刻才咂摸出分量。

快到縣城時,解來峰忽然開口:“小季,今天吳淼涵說‘入黨變了味’,你怎麼看?”

季秋水斟酌再三:“老黨員有老黨員的標準,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現實。關鍵是怎麼把標準與現實接上榫頭。”

解來峰笑了:“這話像讀過書的。但你漏了一點——標準不能降,方法可以活。比如吳家溝村,與其花錢買景觀樹,不如用那錢給老黨員辦個‘故事會’,讓年輕人聽聽當年怎麼挑大糞、修梯田。”

季秋水豁然開朗,筆尖在本子上飛快遊走。

傍晚,縣委辦燈水通明。周國棟聽完季秋水的彙報,沉吟良久,遞給他一份檔案:《關於在全縣開展“黨建微實事”專項行動的征求意見稿》。

“解書記下午四點已經和我通過電話,建議把吳家溝景觀樹、碾子溝危房改造列為反麵典型,全縣通報。”周國棟頓了頓,“小季,你文筆好,這份稿子你來主筆,記住——不拔高、不遮掩,讓老百姓讀得懂、乾部坐不住。我這裡有一份《基層調研工作心得》,你拿去翻一翻,看有冇有什麼可以幫助你的?”

季秋水雙手接過《基層調研工作心得》,領著命令,回到辦公室,已是夜裡十點。他仔細閱讀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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