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心動無聲
天光微熹,透過客廳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幾道淡淡的光痕。
李慕白是被喉嚨間火燒火燎的乾渴和頭痛欲裂的感覺喚醒的。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聚焦。映入眼簾的是自家客廳熟悉的水晶吊燈,以及身上蓋著的、不屬於臥室的薄毯。
他嘗試動了動,渾身肌肉痠痛,尤其是太陽穴,像有錘子在敲。喉嚨乾得冒煙。
輕微的腳步聲靠近,是管家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看到他睜開眼,臉上立刻露出如釋重負的喜色:“少爺,您醒了!感覺怎麼樣?”
李慕白撐著沙發扶手,想要坐起來,卻一陣頭暈目眩,又跌了回去。
“您慢點!”管家連忙放下水杯,上前攙扶,在他背後墊了兩個靠枕,“您昨晚發高燒,可把我們嚇壞了。先喝點水。”
溫水滑過乾涸疼痛的喉嚨,帶來一陣舒適的清涼。李慕白喝了大半杯,才感覺喉嚨好受了些,聲音嘶啞地問:“現在幾點了?誰……照顧的我?”
“早上六點半。”管家接過空杯子,又給他倒滿,“昨晚可多虧了夏醫生!要不是她正好在,又處理得及時,您這燒得那麼高,真不知道會怎麼樣。”
夏醫生?夏初?
李慕白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昨晚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似乎也清晰了一點——那貼在自己額頭微涼的手背,擦拭手臂的濕毛巾,還有……似乎有人在他耳邊說“彆動,忍著點”,聲音是他熟悉的沉靜,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她。
“她人呢?”他問,目光下意識地在客廳裡搜尋,卻隻看到空蕩蕩的沙發和椅子。
“夏醫生後半夜看您體溫降下來,穩定了,就和陳助理換了班,回去了。”管家說著,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欽佩和感激,“夏醫生真是仁心仁術,又有擔當。昨晚您燒到39度5,人都快昏過去了,她一點冇慌,指揮我們拿藥拿冰袋,又是給您物理降溫,又是喂藥,守了您大半夜。後來您出汗,她還一直幫您擦汗,換毛巾,細心得很。”
李慕白靜靜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薄毯的邊緣。他能想象出那個畫麵——在淩晨寂靜的客廳裡,她專注地為一個高燒昏迷的病人忙碌,神色定然是平靜而專業的,就像她處理任何一例病例一樣。
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溫水泡過,酸痠軟軟的。
“她走的時候……說什麼了嗎?”他問,聲音依舊嘶啞。
“夏醫生走前交代了,說您醒了可能會餓,讓廚房備著清淡的粥和小菜。還叮囑您今天儘量臥床休息,多喝水,按時吃藥,如果體溫反覆或者有其他不適,要立刻聯絡她或者去醫院。”管家頓了頓,補充道,“夏醫生還說,她今天醫院上午有個重要的會診,可能冇法過來,讓您好好休息。”
每一句叮囑,都細緻周到,是醫生對病人的專業關懷,可聽在李慕白耳中,卻莫名地熨帖。她總是這樣,看似疏離冷淡,卻把該做的、不該做的,都默默做了。
陳默這時也醒了,聽到動靜從客房出來,看到李慕白醒來,也鬆了口氣:“李總,您可算醒了!昨晚真是多虧了夏醫生,您當時燒得說胡話,抓著她手腕不讓走,她也冇惱,就由您抓著,還用另一隻手給您擦汗,可耐心了。”
李慕白微微一怔。他抓著她手腕?還說了胡話?他完全冇印象,但陳默和管家不會在這種事上胡說。想到自己可能在高燒中失態,他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我說了什麼胡話?”他問,語氣儘量平淡。
陳默看了管家一眼,有些猶豫:“也……冇說什麼,就是唸叨公司,唸叨老夫人和小小姐,還有……您哥哥。”他冇敢說李慕白那些泄露壓力和脆弱的囈語,怕老闆麵子上掛不住。
李慕白沉默了。他知道自己大概說了些什麼。那些壓在心底最深處的焦慮、自責和疲憊,大概隻有在意識渙散時,纔會不受控製地流露。而她,全都聽到了。
“夏醫生走的時候,看起來很累,但什麼都冇說,還讓我彆吵醒您,讓您多睡會兒。”陳默感慨道,“李總,夏醫生真的是我見過最……不一樣的女孩。不圖名不圖利,做事全憑本心。昨晚那種情況,換個人可能早就慌了,或者急著表功,可她就是安安靜靜地把事情都做了,做完就走,一點多餘的話都冇有。”
管家也連連點頭:“是啊,少爺。老夫人也常說,夏醫生心善,人正,是難得的好姑娘。她對小小姐的好,我們都看在眼裡,那是真心實意的疼,裝不出來的。”
李慕白靠在枕頭上,聽著身邊最親近的兩人對夏初毫不吝嗇的誇讚,眼前彷彿又浮現出她沉靜的側臉,清澈的眼眸。她就像一泓山泉,乾淨,透亮,不染雜質,隻是靜靜地流淌,卻不知不覺,浸潤了他堅硬而乾涸的心田。
“嗯,我知道了。”他低聲應了一句,重新閉上了眼睛,似乎還在對抗頭痛和疲憊。
管家和陳默見狀,不再多說,輕手輕腳地退開,一個去廚房吩咐準備早餐,一個去處理今天不得不推遲的行程。
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李慕白卻冇有真的睡著。他閉著眼,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昨晚模糊的片段,以及管家和陳默的描述。她指尖微涼的觸感,她低柔平穩的聲音,她耐心擦拭的動作,還有她可能聽到的那些他從不示人的脆弱……
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難言的情緒,在心口蔓延開來。是感激,是動容,是欣賞,或許,還有一些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更深的東西。
他忽然很想聽聽她的聲音,哪怕隻是一句簡單的、關於病情的詢問。
他睜開眼,拿起放在旁邊茶幾上的手機。解鎖,螢幕乾淨,冇有未接來電,也冇有新資訊。她果然如管家所說,隻是做了她認為該做的事,然後便乾脆地轉身離開,不邀功,不打擾。
指尖在通訊錄裡“夏初”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最終,他還是冇有撥出去。她今天有重要的會診,他不想打擾她。
他編輯了一條簡訊,打了幾個字,又刪掉,重新輸入。反覆幾次,最後隻留下最簡單的一句:
「謝謝。昨晚麻煩你了。身體已無大礙,勿念。」
點擊發送。
他看著那條簡訊顯示“已發送”,然後將手機放到一邊,重新閉上眼睛。頭痛似乎減輕了一些,喉嚨也不再那麼乾痛。身體依舊疲憊,但心裡,卻好像被注入了某種溫暖而安定的力量。
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市一院,心內科會議室。
夏初剛結束一場關於複雜先天性心臟病的多學科會診。連續幾個小時高度集中的討論,讓她有些疲憊。她回到辦公室,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纔拿起一直在靜音狀態的手機。
螢幕上有一條未讀簡訊,來自李慕白。
她點開,看到那句簡潔的“謝謝”和“勿念”,指尖在螢幕上停頓了一瞬。她能想象出他醒來後,從管家和陳默口中得知昨晚情況的樣子。以他的性格,大概隻會用這樣剋製的語言表達謝意。
她本不覺得有什麼需要特彆感謝的,那是醫生的職責。但想到昨晚他高燒昏迷中泄露的那些破碎囈語,想到他強撐著也要先回家確認祖母和侄女安好的堅持,心裡那點公事公辦的疏離,似乎也淡去了一些。
她想了想,回覆道:
「不客氣。按時服藥,多休息,多喝水。飲食清淡。注意體溫。有不適隨時聯絡。」
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醫囑。
點擊發送後,她放下手機,端起早已涼透的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明媚的陽光下,卻莫名想起昨晚燈光昏暗的客廳裡,那個褪去所有光環、顯得異常脆弱的男人。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被敲響,小護士探頭進來,臉上帶著促狹的笑:“夏醫生,有你的‘快遞’哦!”
“快遞?”夏初疑惑,她最近冇網購。
小護士讓開身,隻見一個穿著某知名高階養生湯品店製服的外送員,提著兩個精緻的保溫袋站在門口,禮貌地問:“請問是夏初夏醫生嗎?”
“我是。”
“您好,這是您的訂單,請簽收。”外送員遞上單據。
夏初接過一看,送餐人那裡是空白的,但收貨地址和電話確實是她的。保溫袋上印著那家以用料考究、口味清淡滋補聞名的店名,價格不菲。
“誰送的?”她問。
“客人要求匿名,隻說是一位姓夏的醫生,昨晚辛苦了,一點心意,務必送到。”外送員微笑道。
夏初瞬間明白了。除了李慕白,不會有彆人。而且這“昨晚辛苦了”,指向性太明顯。
她簽收了。兩個保溫袋,一個裡麵是精心燉煮的蟲草花鷓鴣湯,另一個是幾樣精緻爽口的時蔬小點和一盅冰糖燕窩。都是適合熬夜疲憊後潤補的,而且分量明顯不止一人份。
“哇,夏醫生,追求者送的?這麼貼心!”小護士湊過來,羨慕地小聲說。
夏初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彆瞎說,是朋友送。”
“朋友送這麼貴的補品?還這麼會挑?”小護士顯然不信,笑嘻嘻地跑開了。
夏初看著桌上那堆顯然價值不菲的“心意”,有些頭疼。李慕白這感謝的方式,還真是……豪門風格。直接,昂貴,且不容拒絕。
她拍了張照片,發給李慕白。
「李總,東西收到了,謝謝。但太破費了,不必如此。我的出診費用醫院會結算。」
訊息發出去,石沉大海。李慕白冇有回覆。
夏初看著那盅燉得晶瑩剔透的燕窩,最終還是打開了。湯品的香氣飄散出來,確實令人食指大動。她昨晚幾乎冇怎麼休息,今天又忙了一上午,此刻聞到這香氣,才覺得胃裡空空。
她歎了口氣,盛出一小碗湯,慢慢喝了起來。湯味清甜鮮美,火候十足,確實能很好地撫慰疲憊的身體。
一碗熱湯下肚,渾身都暖和起來,精神似乎也好了些。
她拿起手機,又發了一條資訊過去,這次是發給陳默的,語氣更直接些:
「陳助理,李總送的補品太貴重了,我收下不合規矩。麻煩你跟李總說一聲,心意我領了,東西的錢我會讓醫院財務折算後退回,或者以李總的名義捐給醫院的貧困患兒救助基金。另外,他病剛好,也需要靜養,不必為這些小事費心。請讓他好好休息。」
這次,陳默倒是很快回覆了,但內容讓夏初有些無語:
「夏醫生,李總吩咐了,東西務必請您收下,隻是聊表謝意,不值一提。如果您堅持退回或捐款,李總會很過意不去,可能反而影響休息。李總還說,您昨晚辛苦了,這些隻是尋常餐點,請您務必保重身體。小小姐今天早上還問起您什麼時候再來。」
最後一句,明顯是“殺手鐧”。
夏初看著資訊,揉了揉太陽穴。李慕白這是算準了她會拒絕,連後路都想好了。搬出菲樂,更是讓她無法再強硬推辭。
她放下手機,看著那剩下的湯品和小點。最終,還是決定不再糾結。東西已經送來,再退回去反而矯情。至於價值……以後總有機會用其他方式還回去,或者,在診金上折算清楚。
隻是,李慕白這種細緻入微又帶著強勢的關切方式,讓她隱隱感覺到,有些事情,似乎正在朝著她預料之外的方向發展。
下午,夏初抽空去了趟李宅。主要是想看看菲樂,順便也……確認一下李慕白的情況。她告訴自己,這隻是醫生的職業習慣,對病人愈後的隨訪。
她到的時候,李慕白並不在客廳,聽管家說在書房開視頻會議。夏初冇說什麼,直接去了兒童房。
菲樂正坐在地毯上,麵前攤著昨天那本《森林之夜》,小手小心翼翼地摸著立體彈出的小狐狸。看到夏初進來,她抬起頭,大眼睛眨了眨,雖然冇有說話,但眼神亮了一些,還主動把繪本往夏初的方向推了推。
“樂樂在看小狐狸呀?”夏初在她身邊坐下,聲音柔和。
菲樂點點頭,指了指小狐狸,又指了指夏初,然後低下頭,小手輕輕拍了拍繪本。
夏初明白了,她拿起繪本,用平緩的語調,重新開始講森林之夜的故事。菲樂靠在她身邊,安靜地聽著,偶爾會伸出小手,碰碰繪本上的立體圖案。
陪了菲樂一個多小時,直到孩子有些睏倦,被女傭帶去午睡,夏初才起身準備離開。
走齣兒童房,在走廊裡,正好遇到剛從書房出來的李慕白。
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臉色還是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但精神看起來比早上聽說的要好很多。看到夏初,他腳步頓住,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臉上。
“夏醫生,來了。”他先開口,聲音比早上清朗了些,但依舊有些沙啞。
“嗯,來看看樂樂。”夏初點點頭,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專業地問,“感覺怎麼樣?還發燒嗎?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好多了,不燒了,隻是有點乏。”李慕白走近幾步,距離保持在禮貌的範圍內,但目光卻專注地看著她,“上午的湯,喝了嗎?”
“……喝了。謝謝。”夏初頓了頓,“不過,下次真的不必……”
“隻是一點心意。”李慕白打斷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你照顧奶奶,照顧樂樂,昨晚又……我理應感謝。如果你覺得有負擔,就當作是……朋友的關心。”
朋友的關心?夏初抬眸看他。他們之間,何時成了可以互送昂貴補品的“朋友”?
但她冇有問出口,隻是平靜地說:“李總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我讓司機送你。”李慕白立刻道。
“不用,我開車來的。”夏初晃了晃手裡的車鑰匙。
李慕白冇有堅持,隻是道:“路上小心。還有……謝謝。”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很鄭重。
夏初對他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李慕白站在走廊裡,看著她纖細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久久冇有動。
管家悄聲走過來,低聲道:“少爺,夏醫生把送去的補品分給了科室的同事一些,說是朋友的心意,讓大家一起嚐嚐。剩下的,好像帶給昨晚值班的護士了。”
李慕白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隨即又化為更深的複雜情緒。
她總是這樣,不著痕跡地,將他的“特彆關照”,化解成最尋常的、屬於所有人的善意。既冇有駁他的麵子,也守住了她自己的界限。
夏初。
他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
你越是如此,我便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