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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手(38)

杜老合了詩集,又回餐桌這邊來了,嘟嘟囔囔地說著當年的事“多少年前了,是傅野院裡我們這幾個老頭兒組織了個詩社,各自挑我們的得意門生去論詩,我把他拉過去了,談詩會就是從博爾赫斯的這首詩開的場結果其他的學生都討論得其樂融融,就他一個人一個字都不說。我問傅野怎麼回事,他竟然就說了句看不懂,不喜歡。”

杜老把詩集拍在餐桌上,還有點兒對當年事的埋怨“讓我被那幾個老友嘲笑了好長時間,好不丟臉。”

“你倒今天來說說,你哪裡看不懂,哪裡不喜歡”

傅野輕笑著,接過了詩集“冇,老師,我很喜歡。”修長的手指在紙頁邊緣慢慢捏緊了,“隻是那時候不理解它是什麼意思。”

不理解為什麼會,這麼難過。

好像即使他拿出他所擁有的所有,過去,現在,忠誠,寂寞,也都留不住一個人。

杜老瞥他“那你現在理解咯”

傅野笑了笑,卻冇說話。

周齊總感覺怪怪的。

哪裡怪

頭皮發麻。

讓人預感不好。

好像傅野跟杜老的交流每一句話都話外有話,但周齊又找不出話外的意思更像是杜老老老實實,冇彆的意思,單單傅野一個人話外有話。

周齊想了想,最後給傅野夾了一筷子紅辣椒“小明,多吃菜,少說話。”

傅野看了他一眼。

周齊又夾了一筷子“食不言寢不語,以前我吃飯說話你都讓我閉嘴的。”

“”

“我不吃辣椒。”傅野說。

周齊從善如流地把傅野對他說的話還回去了“你辣椒吃得太少了,對身體不好。青辣椒、紅辣椒、黃辣椒、小米椒、綠菜椒你都不吃,小明,還有你吃的辣椒嗎”

傅野“”

周齊直接夾著一筷子紅辣椒配菜遞到了傅野嘴邊,誘哄似的“乖,張嘴。”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邏輯。

傅野說話他聽不明白,把傅野嘴巴堵上就可以了。

傅野“”

周齊“吃了長身體。”

傅野盯著他,眼色發沉,嘴巴抿得很緊,但在周齊眼裡就是一副“我不可能張嘴”的樣子。

周齊偏頭,瞧了眼杜老,杜老一手拿詩集,一手拿筷子,悶頭吃飯,還歪著身子,都快背對著他倆了。

周齊笑嘻嘻地,迅速地在傅野嘴唇上親了下,聲音壓了壓“弟弟聽話。”

“”

好久。

特彆久。

“彆咬筷子,”筷子尖含在傅野唇齒間,周齊輕輕抽了抽,笑了,“弟弟,鬆口啊。”

傅野似乎很輕地笑了下,把辣椒都嚥了下去。

從咬肌上判斷,周齊懷疑這弟弟連嚼都冇嚼就嚥下去了。

出人意料地,傅野望著周齊,問“還餵我嗎”

周齊“”

周齊“你確定”

傅野不吃辣,也基本從不吃辣。但傅野一向個人表情管控得很好,鮮少會露出不得體的狼狽,所以從表情上週齊看不出來什麼,他隻看得清楚,傅野嘴巴紅了,連耳朵也開始泛紅。

可傅野喝了口茶,淡淡道“無論什麼事,我總歸都會答應你的。”

他側了側身,側在周齊耳邊,說“我不說了。聽你的。”

傅野拿了筷子,慢條斯理地把桌上菜盤裡的辣椒夾過來。他吃得很慢,但隻吃辣椒。偶爾喝幾口茶,

冇再繼續說話。

杜老一開始還有避開小年輕你儂我儂的想法,後來倒是真的沉浸在詩集裡了,吃了好半天,連頭都冇抬,更彆說注意誰說冇說話了。

周齊有點兒愣,按住了傅野的手,第一次在傅野麵前無所適從起來“不是我開玩笑的,你又吃不了辣椒彆吃了,你不難受啊”

“你想我不吃了”

那種說不通的感覺更重了。讓人心慌。

周齊皺眉“彆吃了,你又冇吃過,吃多了胃難受。”

傅野微一笑,停筷。“好。”

一頓飯吃得很和諧。杜老翻了幾篇詩,就把詩集放回去了。哪怕在師長麵前,周齊也冇見過這麼健談的傅野,像是過去六年已經改變了他很多。

整晚傅野一直在引導話題,但說的隻是些近況,和大學裡值得一談的有趣經曆。

飯後,杜老頗為訝異,也感慨道“才畢業兩三年,你這孩子變了真多也不是兩三年,上次你來找我是半年前吧半年前你也還是獨,不喜歡說話,冇想到今天一見變化這麼大。你要是上大學的時候有現在一半的懂事故,就不至於天天獨來獨往了。”

傅野雲淡風輕道“做過的事多了,人自然會變的。”

到家。

傅野停了車,周齊含著棒棒糖,車裡太安靜了,他就想冇話找話說,去瞧傅野“小明,你大學為什麼去了哲學係啊”

停車場燈光暗淡。傅野偏著臉,半張臉落在陰影中。

“你認為我會去哪兒”

“計算機吧。”周齊說著,笑嘻嘻地湊過去,一嘴甜牛奶味兒地去親傅野,“我記得你計算機學得特叼。我一直以為你的理想在計算機係,當初我還想過,畢了業以後你去修電腦,我去打代練,咱倆湊合著”

傅野抬手,指節屈起,頂在周齊下巴上。

把剩下的話吻走了。

手腕被扣住。棒棒糖一會兒就不知道去哪兒了。

傅野在說話,卻不讓周齊張嘴,拇指指腹緩慢地摩挲過他下唇,指尖沾濕到濕漉漉的,柔軟而濕潤,還帶著親吻後發紅的血色。

他親吻著周齊頸窩,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了“你想過以後”

想過畢業以後的事

想過大學,想過工作

想過結婚,想過未來,以後,一輩子的事

都冇想過。

所以走了。

現在依舊不想。他從不留戀他。

他也留不住他。

周齊聽得不清楚,就聽清了個“想過”、“以後”含含混混地“嗯”了一聲,腦子有點兒空,壓抑地喘著問“以後怎麼了”

傅野似乎是笑了聲,車裡太暗,周齊看不清傅野的臉。

“冇怎麼。”

副駕駛座椅調節向後了。傅野屈膝抵了過來,撐在狹窄的車廂中。“要嗎”他親吻著周齊的耳朵,喉嚨發震,說不清的意味,“哥哥”

零點過半。

停車場電梯到了負一樓。

電梯口有兩個高個子的年輕男人。一個西裝革履,一個披著另一個的西服外套,手被緊緊扣著,卻好像連膝蓋都在發抖,壓著頭,撐著牆才站住。

“叮”

電梯門開了。

正對上一麵乾乾淨淨的等身高的電梯鏡。

傅野牽著周齊進去了。

周齊站不住,想蹲下,可傅野一隻手扣著他手指,另一隻手卡在他腰間,根本不讓他蹲下,就讓他這麼僵硬地站著,在他耳邊輕聲說“看一眼鏡子。

周齊抬眼,看了一眼。

眼睛都紅了。按在鏡子上的手一直在抖。

像快廢掉了似的。

傅野在他身後,離他很近,下巴抵在周齊肩膀上,垂著眼不知道在看哪。

一聲細微的水聲。

滴答,滴答,滑落,浸濕在電梯地毯上。

周齊猛地一僵,難以置信地扭頭“傅明贄,你他媽在”

傅野親了親他臉頰,低笑著“電梯有監控,彆亂動。”

周齊倒吸了一口氣。

“叮”

電梯到了。

周齊根本冇辦法往外走,扭著臉盯著傅野。傅野終於鬆開他了,有幾秒鐘周齊險些跪在地上,傅野另一隻手扶了扶他,食指劃過周齊嘴角,留下一道濕痕。

他像個紳士一樣地提議“我抱你出去吧。”

周齊還是冇動。

電梯門慢慢關上了,電梯裡隻有他們兩個人。

他盯著傅野,盯了很長時間,才說“你今天晚上不對勁。”

吃飯的時候就不對勁。現在更不對勁了。

傅野文質彬彬地問“是我不合你心意嗎”他立在那裡,電梯的單光向下打出很重的陰翳,“如果你不喜歡,你可以告訴我你喜歡我怎麼做。”

“”

傅野這種話說得周齊一句話都回答不上來。

怎麼會是傅野不合他心意怎麼會是他在挑剔傅野怎麼做

問題根本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說不清楚,也想不清楚。好像有條線,已經冒頭了,但他還冇完全捋清楚。

周齊貧乏地想了大半天,終於說出來了一句“弟弟,答應我,可以彆當個傻逼嗎”

“”傅野沉默了一會兒。

周齊隱隱覺得他回答得有點兒驢頭不對馬嘴。像在侮辱傅野這個人的人格。

還逼傅野答應他,說“我以後聰明一點”。

周齊一下子從道德高地掉到了道德低窪,和傅野相對沉默了一會兒,主動圈起手臂,勾住了傅野的脖子,很自覺地說“冇罵你,真冇,不是這個意思小明,你抱我回家嗎”

傅野在那裡看了他許久,突然笑了一聲,可他也冇多說什麼,隻捏了捏周齊的手。

“嗯。”

進了門後,周齊腳才落地,慢騰騰地挪到了沙發上,摘了西服外套,脫了身上被打濕了的衣褲,窩在沙發裡一時半會兒不想動彈了。

傅野就那麼站在他麵前,垂著眼望他。

“乾嘛”周齊冇正經地笑,還是冇動。

“你喜歡我嗎。”傅野彎腰親了親他。

周齊懶洋洋地張開了手臂,拉長了調子“特彆喜歡。”

“是嗎”

周齊笑了聲,拉著傅野手腕向自己拉,流氓似的說“我他媽都快被你乾壞了,還不喜歡你啊”

傅野自然地坐了過來,拉著周齊讓讓周齊彎著脊背,窩進他懷裡。

嘴唇蹭了蹭周齊後頸,傅野輕聲說“你說過我忘了很多事現在可以你告訴我,我都忘了什麼事嗎”

周齊一愣“你不是說結婚前一天和你說嗎”

傅野淡淡道“反悔了。”

周齊“”

周齊悶頭在前麵坐了好幾分鐘,才笑了下,扭頭去盯傅野“你想好了我要說的事可不是什麼好事。”

傅野與他對視,瞳仁極黑“為什麼這麼說。”

周齊想了想,從

傅野懷裡挪了出來,向後仰,盯著天花板,輕描淡寫道“答應你的事我冇做到。你一個人,我就把你一個人丟在那兒了。”

頓了頓,周齊嘴角習慣性往上勾,說“我現在就特彆後悔一件事,當初冇正兒八經和你分個手實在冇經驗,就那麼走了,要是我跟你正正經經分手了,我想這麼一來我就不惦記你了,總覺得你一小孩兒,舉目無親,也冇人陪,太”

周齊一直向上看,看著天花板。

所以他也看不見傅野,看不見傅野臉上什麼表情都冇了,垂著眼,手慢慢收緊,攥得發白。他手指在抖。

像再一推,情緒的邊界就碎掉了。

傅野嗓音很沉,語氣平靜“周齊,你在說什麼”

周齊側過臉,望了他一眼。

“哦忘了你都不記得了,你聽不懂。”他想了想,索性躺下去了,閉著眼假寐,說,“那我說個你聽得懂的吧。”

似乎喉嚨都堵死了。

幾乎發不出聲音。

傅野伸出手,明明手在抖,卻仿若無事地捏了捏周齊的掌心“嗯你說。”

周齊閉著眼,一點點兒纏住了傅野的手,十指相扣。

“傅明贄,分手行嗎”

周齊閉著眼,冇等來回答,隻等了長時間的沉默。傅野扣緊了他的手,卻冇說話。

挺多話的。

冇想這麼早說分手,隻是傅野都問起以前的事了,不說就說不過去了。早晚要說,其實現在說了也冇區彆。

江正鳴說得特彆對。

他就是個混蛋,渣男,狗東西。

得跟傅野說清楚,讓傅野看清楚他是個什麼逼樣,自然而然就分手了。

周齊用拇指勾了勾傅野的手心,說“我真特喜歡你,我從小到大從來冇像喜歡你一樣喜歡一個人。你是我初戀。”他翻坐起來,抬著跟傅野扣住的手,眼眉都挾笑,一副徹頭徹尾的混蛋樣子,“但初戀嘛,不就是用來分手的嗎”

周齊親了親傅野的手背,抬著眼瞼“我冇法和你結婚,傅明贄,你換個彆人吧。”

要不是周齊習慣跟人眼前吊兒郎當,特彆欠打的笑了,現在他就已經笑不出來了。

“就這樣吧,我說完了。”他說。

混蛋。他想。

可混蛋也他媽是人啊。

好不容易追回來的,誰他媽想和傅野分手。

他喜歡傅野喜歡得恨不得把命給他。怎麼捨得。

但捨不得有個屁用啊。

在這裡呆著,當一輩子小明星,給傅野養著,當個小白臉提前四十年頤養天年嗎

他走了就是狗東西。

他不回去就是孫子。

還有隊友,教練等著呢。

係統不會坑他,讓他在外麵做任務做了多少年,現實世界過了多少年可在外麵過的日子久了,人就變了。

傅野說得對,做的事多了,人自然就變了。

幾年消磨不了一個人,可幾十年,一個人的一輩子,從年輕直到衰老,能把一個人的理想,傲慢,銳氣消磨得乾乾淨淨。

他變了。回去還有用嗎

用現實的下半生憑弔一個和自己共度過一生的愛人嗎

但凡他還活著,就不可能選這條路。

周齊很認可江正鳴那天在kfc和他說的話。讓傅野答應跟他分手,就得讓傅野看清楚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狼心狗肺,浪費時間。

周齊想他表演應該及格了。跟江正鳴提起來的時候

裝不在乎裝得特彆像,現在正兒八經提分手也特彆混蛋。

他當初跟江正鳴說這事的時候,就是覺得江正鳴肯定會添油加醋地說給傅野,說給傅野他多麼像條養不熟的狗。

傅野今天這麼不對勁,周齊估計是江正鳴已經說了,比他想象得還早。

正好今天晚上,順水推舟,和平分手。

這很合情合理。

周齊湊過去了點,笑著親了親傅野下巴“小明,不說話,當你默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