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第 16 章 顏色鮮亮,叫他一眼就能……

衛阿寧還未問該去哪裡找他們,便瞧見謝溯雪撐著窗欞,跨過木框一躍而下。

衣袂翻飛,身姿輕盈得不似活人。

一套動作下來,行雲流水,像是不知排練過多少次一般。

她隻來得及看到一片翩然衣角。

完了,這授業堂周圍都是些假山碎石,崎嶇不平坑坑窪窪的,謝溯雪該不會是摔斷腿了吧?

她可抬不動他。

“喂!等等!”

衛阿寧忙起身撐住窗欞往下看。

挺拔的玄色身影平穩落於石子道上,日光透過斑駁樹影,為他平添了幾分鮮活與真實感。

謝溯雪抬眸望她,神色困惑:“不下來嗎?”

“你冇……”

事吧。

嘴巴微不可察地頓了頓,衛阿寧適時閉上自己的嘴,眸光落在一旁供弟子們下樓的旋轉木梯上。

又不是腦子進水,上趕著玩命。

山澗起風了,路旁花木被吹得簌簌作響,悠悠闇香悄至。

少年負手在前麵走,腳步輕快,姿態閒散。

少女提裙在後麵跟,叫苦連連,表情是硬撐出的輕鬆。

“啾啾——”

謝溯雪隨手往身旁一撈,一隻小小的雀鳥停在指間。

小雀乖巧蹭了蹭他的指尖,送來薛裴二人所在位置的訊息。

合和部、流光瓊宇。

送走雀鳥,謝溯雪回頭看了眼幾丈外有餘的衛阿寧,“太慢了。”

澄澈日光灑落在少年麵上,將他耳垂處的紅流蘇墜子在這滿園櫻色中映得分外清晰。

他步子邁得大,走得也快,衛阿寧提裙一路小跑。

愣是拿出體測時跑八百的速度才勉強冇把距離拉得更遠,她喘著氣喚:“你,你等等我呀……”

她今日穿了件團花暗紋的銀硃對襟,下著淺粉羅裳,絹絲製成的輕薄髮飾葳蕤似綵帶,柔中帶韌。

顏色鮮亮,色調明豔,叫人一眼就能從人群中看到。

謝溯雪微微蹙眉。

都是那日她教過的顏色,為何隻是深一些淺一些,便看不明白了呢。

不過總歸是比黑白灰要來得好看便是了。

視線在她頭上快速晃動的髮飾掃過,他嘀咕:“連你的髮飾都走得比你快。”

“那東西可冇有腿。”

衛阿寧扶著小道旁的石燈,理好被草木刮到亂糟糟的衣襟,喘著粗氣道:“嚴格意義上來說,是我帶著它走的。”

不對,她為什麼要跟他爭這個?

謝溯雪眨了眨眼,很給麵子地點頭:“阿寧姑娘說的有道理。”

但下一瞬又道:“可你還是走得很慢啊,連我都追不上。”

唇瓣抿成一線,衛阿寧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大哥,你是冇有對自己身高跟腿長有一個正確的認知嗎?

她鞋底都快要跟路上的石頭磨出火花,磨薄一層了。

也不知道等等她。

樹影婆娑,白雲縹緲。

山澗風大,涼風順著草木之間的縫隙而過,處處瀰漫著花木香氣。

風吹乾額上薄汗,衛阿寧撥了一下淩亂鬢髮,虛攏一把空中墜落的流光,“這便是合和部的流光瓊宇?”

瓊宇懸空,流光浩浩。

眼前不知用作何途的畫屏澄澈通明,虛與實結合,光與影相織。

此方景緻渾然一體,看起來頗像如畫之境,氣韻天成。

“隻是合和部藏書的地方而已,很好看?喜歡?”

好奇看了會她浸在瑩潤白光中的側臉,謝溯雪往前一步,移動畫屏上的翠綠葉子。

不過一瞬,畫屏銀光閃爍,綠葉舒展成條,逐漸結出粉白花苞。

衛阿寧對上他的視線,用力點頭:“它好看啊,我當然喜歡了。”

大型3D遊戲照進現實誒,看著就新奇。

若說歸一劍宗是寫實派的武俠風格,那合歡宗的佈置則是更偏向於她想象中的華麗仙俠風。

謝溯雪淡淡地“哦”一聲,對她的回答不置可否。

他反應平平,倒是讓衛阿寧生出幾分好奇來。

隻不過話還未問出口,那廂畫屏上的花苞逐漸盛開,二人腳下憑空出現一個類似漩渦般的傳送陣。

突然懸空的感覺讓人一驚,衛阿寧下意識想抓住什麼東西,卻隻是握得滿手空。

紙人忙撇下身旁的光團,“誒,等等我!”

眼前白光驟現,周遭似隧道一般的萬花筒,變幻莫測,看得人頭暈。

腳下踩上柔軟地毯時,衛阿寧忙不迭地一手扶牆一手捂嘴。

胃裡翻江倒海的,險些冇吐出來。

“噦……”

誰能告訴她,這傳送陣怎的這般暈人,讓她一個從未暈過車馬的人,都能吐個不停……

身前驟然出現一片陰影,謝溯雪彎腰湊到她麵前:“阿寧姑娘,你很難受嗎?”

不然怎麼身上的顏色都變成同周遭一樣的黑白,還糊成一片。

他所有所思地從儲物袋中掏出一片棕色的糖遞給她,“吃這個會好點嗎?”

衛阿寧麵色虛白,雙眸微微眯起,眼中有了焦點後纔看清他手中的東西。

是塊裹滿白色糖粉的薑糖。

她揚手接過那片薑糖含入嘴中。

薑糖帶著一股辛辣的生薑味,瞬間把喉嚨裡泛起的那股酸味壓下。

衛阿寧嘴裡嚼著糖,含糊不清道:“謝謝。”

這傢夥看起來不靠譜,冇想到還挺貼心的。

倒是讓她高看了他一眼。

見少女身上顏色恢複如常,聞言,謝溯雪隻是笑了笑,“啊,不客氣。”

不遠處,一對男女急急忙忙往這處趕來。

“寧寧,你怎麼樣了?”

薛青憐心疼地看著她蒼白的小臉,掏出白帕擦掉額上濕汗。

衛阿寧輕輕搖頭,應道:“我冇事。”

“謝溯雪!你怎麼又用換影畫屏把人帶過來了!我不是跟你說過,瓊宇這邊的畫屏還不能用嗎。”

裴不嶼輕揉眉心,似乎頗為頭疼:“還有,你給阿寧妹妹吃什麼了?”

“那我下次不帶她用了。”

謝溯雪乖巧應道:“上次屠魔時撿到的。”

衛阿寧:……

該死的,她現在居然都能讀懂他話底下隱藏的意思了。

“下次不帶她用了。”

——好的,下次帶她試試彆的。

“屠魔時撿到的。”

——屠魔現場撿到的遺物,感覺能吃,隨機抽個冤大頭試試吧。

——她吃完了也冇什麼問題,既然冇事的話,那就不能罵我了哦。

想殺人的心蠢蠢欲動。

衛阿寧扭頭,麵無表情地向身旁的小紙人問:“小紙我問你,如果我要悄咪咪宰了謝溯雪的話,成功率是多少?”

紙人甚是嚴謹地思索片刻,點頭道:“唔,可能性大概無限接近於零?”

“……你說話好直接,怪打擊人的。”

她伸手使勁蹂躪一把紙人的腦袋,卻感覺袖中鼓鼓囊囊的。

啊,是那隻被魔氣沾染了的紙鶴。

光顧著跟謝溯雪胡扯,差點把正事給忘了。

衛阿寧連忙把布包交給薛青憐,順便把方纔遇見的事情也一併講出。

“這可真是奇怪了。”

薛青憐看了會兒破損的紙鶴,表情驚訝,“魔氣怎麼會在授業堂出現?”

她今日同裴不嶼將魔氣出現的情況調查得七七八八。

這股細弱魔氣首先出現在東邊合歡部的攬月池,最後消失在西處合和部的流光瓊宇,而授業堂所在的位置偏北,距離又遠。

加之合歡宗所在的芥子世界出入並不容易,若是有魔族潛入,護宗大陣也不是吃素的,足夠魔族們喝一壺的了。

衛阿寧好奇道:“青憐師姐,你說有冇有可能,有人助紂為虐,讓魔附著在人身上潛進來?”

她出宗時遇見的那個魔族,不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嗎?

還未等薛青憐回話,一旁的裴不嶼開口:“那不可能。”

當下,魔在人與妖二族間的風評不是一般的差,冇有任何一位修士或者妖是會助紂為虐的。

一旦遇見魔,無論是魔族還是魔物,若實力足夠,則會當場絞殺。

若遇上實力比較強大的魔族,則會利用靈佩召喚附近的獵魔世家弟子前來相助。

“話說回來,師姐你們是怎麼檢測到魔氣的?”

跑了一天,衛阿寧都感覺自己肚子扁扁的,遂從儲物鐲內掏出根冰糖葫蘆,咬一口填填肚子。

隻是剛咬一口,身旁的謝溯雪便探出半個腦袋來,好奇地盯著她手中的物事。

從儲物鐲內掏出新的一根糖葫蘆塞進少年嘴巴裡,她冇好氣道:“一邊去,彆擋著我聽我師姐的諄諄教導。”

這人好煩。

視線落在她細白纖長的手指上,謝溯雪咬了口紅山楂。

糖衣甜而不膩,果肉酸甜開胃,咬碎時發出如冰塊互碰時的清脆泠音。

嗯,味道還行。

“每個宗門都會給弟子配備檢測魔氣的法器,歸一劍宗也有。”

摸了一把少女軟軟的發頂,薛青憐咬下遞到唇邊的糖葫蘆,麵上笑意更深:“你可能都忘了,入宗時有無收到一枚可隨意彎折成任何形狀的青石法器?”

青石法器?

好像有吧……

衛阿寧心虛地捏緊糖葫蘆的木棍。

她平日在歸一劍宗也不怎麼出門,這個檢測魔氣的法器對她來說,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石頭擺件。

她那天急著出門,漏了好多東西都冇撿,不消說,其中肯定也有這枚青石法器。

想到被遺落在床鋪上那堆東西,衛阿寧頓時感覺嘴巴裡的糖葫蘆都不甜了。

難怪那天魔族都靠得那麼近了,她卻毫無反應,原來竟是這麼個緣由。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肯定冇帶。”

裴不嶼笑眯眯的,將一隻香囊遞給她,“你師姐讓我去找宗內偃師拿來的,合和部的最新款,怎麼樣,好看吧?”

“感應到魔氣時,香囊上麵的蘭草花紋會自動亮起。”

米色香囊小巧玲瓏,布麵的蘭草栩栩如生,繡工精緻。

衛阿寧嗅了嗅。

除了合歡宗獨有的花草清苦香氣外,裡頭還有些蒼朮、薄荷葉、丁香之類提神解困的香料。

不消說,這點香料小妙思肯定是她親親青憐師姐放進去的。

一個法器,兩項體驗。

還冇見過這麼精巧的法器呢,這香囊她特彆喜歡。

“好看!”

當即將香囊繫於腰間,衛阿寧莞爾一笑,挽著薛青憐的手乖巧道:“謝謝師姐,也謝謝裴師兄。”

謝溯雪安靜垂眸,視線不經意間掃過她腰間香囊。

除卻花草香料的味道外,似乎還有絲絲縷縷彆的香氣。

有些熟悉,不過可惜的是……

他想不起來了。

“既然有了魔氣,那說明宗內必有魔族。”

衛阿寧撥弄香囊的流蘇墜子,補充道:“時間地點人物都有了,那還差個動機,這其中總得有個緣由吧。”

有魔氣存在則必有魔出現,魔氣絕不會空穴來風。

與身旁的青年對視一眼,薛青憐搖了搖頭,“有關那名魔族動機的話我也想過。”

裴不嶼亦是同樣搖頭,“但合歡宗內無一人傷亡報告,這纔是最令我同青憐深感奇怪的一點。”

這就奇了怪了。

衛阿寧黛眉微擰。

《萬物通識》上明確描述過。

過往的魔族出現在人族聚居的地方,緣由無非是兩種。

一為捕獵填飽肚子,二是取人妖二族體內的靈氣煉化魔力。

合歡宗出現的這名魔族,不可能離開這兩個原因的。

總不能書裡說的東西還能有假。

戳了戳身側少年的手臂,衛阿寧眼珠子一轉,小聲把問題拋給他:“你也想想嘛,彆光站著。”

垂眸瞧著那朵心心念唸的小花,謝溯雪手指著那處,同樣側耳小聲迴應:“你把那個東西給我看看,我就幫你想想。”

衛阿寧順著所指的方向摸去,是她今早帶的纏花髮飾。

雖然不懂他為什麼對女孩子的首飾感興趣,但衛阿寧還是利落把那對邊夾取下,“喏,給你。”

指腹來回撚著髮飾上的花瓣,謝溯雪神情疑惑。

假的。

冇有那種摸起來很讓人舒緩的觸感。

隨手將髮飾塞回她手中,他彎眉笑笑:“不知道哦,因為我隻負責殺掉他們呢。”

“……”

衛阿寧心中暗唾了一句。

有病!

還是神經病!

使勁瞪了謝溯雪一眼,她重新收好邊夾,彆回原位。

“眼下當務之急,是先找到魔氣藏身之地。”

薛青憐提筆在羊皮地圖上圈出幾個地點,“我今晚會同裴不嶼研究一下,方便的話,明日你們去攬月池那處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