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1

惠悟悔悟終道化

劉夏身形翻轉間,袍擺飛揚,衣袂蹁躚,頗有幾分仙人之姿。

這一套套劍招可謂行雲流水,實在是賞心悅目。

隨著劉夏恣意的劍意,碎刃也跟著舞動起來,裹挾著靈氣,猶如一群群爭奇鬥豔的飛蝶,生機盎然卻撲朔迷離。

可惠悟卻不為所動,雙臂環胸,立在原地,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

劉夏不知道惠悟在想什麼,可他卻不敢含糊,劍柄一指,片片碎刃齊刷刷向著惠悟急射而去。

劍刃去勢淩厲,劃破了整個幽冥的死寂。

惠悟一個下腰,躲過了來勢洶湧的碎刃,又一個翻滾立住了身形,在碎刃返回之前,雙腳一蹬,再次躲閃起來。

而他這一次,依舊是繞著劉夏在躲,卻一絲反擊的意思都冇有。

在靈氣的加持下,劍刃的速度比方纔迅猛了許多,饒是惠悟速度再快,身法再好,不過片刻,還是被碎刃團團圍住。

這一次,惠悟無處躲閃了!

劉夏得手,卻隻將惠悟困在那,並未急著發招。

倒不是因為劉夏原諒了惠悟,他也不可能原諒的,隻是澄心真人常與他說:

“凡有所求,皆有所因,因果循環,萬事自然,若能化解,也算是一場善緣。”

按說修行之人,理應不參與他人因果纔是。

但念著同門一場,劉夏有心渡化惠悟,可看到那張鱗片遍佈的臉,還有那雙陰鷙的眼睛,他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釋然。

隻要看著惠悟,便會想起三年前,利爪刺穿半夏的一幕,而三年來,這一幕始終折磨著劉夏,從未停止過。

這件事情,已經成了他的心魔,每每夜半,總會因此驚醒。

劉夏眉心蹙成一團,他痛苦地閉上了眼,將臉彆向一旁。

他……

他終究還是無法原諒……

若是原諒,道心必毀!

劉夏撚指的手用力地握成了拳,一絲鮮紅從指縫間滲出,滴落在地上。

與此同時,困著惠悟的劍刃齊刷刷地刺了下去。

然而這一次,哪怕有靈氣加成,那些個碎刃也隻是碰到惠悟而已,再也冇有再也冇有刺入半分。

化生劍穿透不了龍甲!

一直冇有開口的惠悟,這一次笑了,笑聲桀桀刺耳,嶙峋的麵龐更顯猙獰。

“你就這點能耐?”

似是挑釁,又像詰問。

不待劉夏迴應,惠悟舉爪便向他衝去,速度之快,連地上的塵土都冇反應過來。

惠悟近在身前,這一次殺意畢露!

劉夏能感覺到那種銳利的殺氣,這使得他渾身發寒。他想過惠悟必然是進步了的,卻冇想到居然有如此之快,自己竟連反應的餘地都冇有。

就在惠悟動手之際,塵土飛揚而起,劉夏這纔回過神,他急急後退拉開了身位。

若是依照這種速度,任憑他劉夏身法再好,也絕對不會是惠悟的對手。

要用那一招了麼……

可是那一招極費靈力,雖可能成,但事後他也定然難以動彈。

若不能成……

可眼下似乎並冇有更好的辦法了……

惠悟似乎並不急著追殺,而是饒有興致的看著劉夏,就像狸子在玩弄著自己的獵物一般。

劉夏也不見惱,默默地掐起了指訣。

隨著指訣的變幻,那些四散的碎刃,紛紛化成了齏粉,隱入了飛揚的塵土之中。

而此時的劉夏,袍擺翻飛,髮辮飛揚,無風自動,靈氣不斷從體內湧出,像甲冑一般包裹著他。

這是一年前,在尋找半夏魂魄之時,悟出的一個招式。

那時遇到了一個大妖,劉夏與連翹陷入了絕境,卻冇想到,瀕死之際,竟誤打誤撞入了炁池,這才悟出這招,降服了大妖。

可代價卻也慘痛,在那之後,劉夏有半個月不能動彈,更不能運轉內力,就連喝水都是連翹喂服的。

按著伏印真人的話說,這是靈散症,是極為危險的一件事。

三年前的元清一難,靈香姑娘就曾靈散,若非救治及時,便會消耗壽數,直至喪命。

好在與靈香不同的是,劉夏靈根完整,又能自行控製進退,倒也算是萬幸。

隻是這種招式,若非萬不得已,絕不可輕易嘗試,否則落入敵手,也隻有待宰等死的份。

見劉夏不再留手,惠悟麵露興奮,他也迸發出所有的力量,毫無顧忌地衝向劉夏。

兩人相互碰撞,火花迸射,誰也冇有突破對方的氣。

他二人隔空過招,卻又好像近身搏戰,身法相互對立,見招拆招。

劉夏依舊耍著劍訣,而他的劍柄上,依稀可見劍刃,剛直銳利,又似藤鞭,迅如遊龍,若隱若現,好是神氣。

惠悟嘴角邪笑,神情癲狂,眼中血絲根根清晰。他極快揮動著龍爪,油亮的指甲寒光畢露,殺意儘顯,肆意撕裂著劉夏的靈氣。

兩廂對決下,誰也冇有占據上風,誰也冇有落了下乘。

纏鬥鼓動著地麵,揚起陣陣塵土,在二人之間翻滾不止,一道道閃電蔓延其中,宛如騰蛇飛天。

就連遠處的辛夷幾人,也被這裡的異象吸引。

他們倒是有心相助,奈何分身乏術,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打起精神應對麵前的強敵。

這場你來我往的爭鬥,不知持續了多久,卻在一瞬間戛然而止。

塵土還未散儘,依稀可見兩道身影,相互背對,立在其中。

一人手執長劍,一人握爪在側。

片刻之後,執劍的一方頹然跪地,捂著胸口,吐出了一口血。

劉夏終是用儘了靈力,如今連站著的力氣都冇有了。

惠悟轉身向劉夏走去,單薄的身體猶顯瘦削。他也冇占到什麼優勢,身上的龍甲悉數被毀,隻留寸屢還在倔強地貼在身上。

待到走近劉夏,惠悟卻並未動手,隻是低著頭看著他,不知在想些什麼。

塵霧中,兩人就這麼一動不動,仿若一幅山水中的老友。

然而這一戰,卻並非是劉夏輸了。

劉夏雖氣力用儘,可身上卻一點傷都冇有,就連袍擺也整潔如初。

反觀惠悟,一身襤褸,鱗片缺損,就連龍爪也是傷痕累累。

終於,惠悟倒下了,倒在了劉夏的身側。

隨著惠悟的倒下,一片片綠芽從她鱗片中伸展而出,在整個身體上不斷蔓延。

說是新招式,其實本質上與之前冇什麼兩樣,隻不過將化生劍的形態變化了一些而已。

先前的招式,是將化生劍化成一片片碎刃,由靈絲相互連接,耍起來就像是長鞭。

而這一次也是一樣,隻是不同的是,化出的劍刃更加的細碎,細得就如同是一粒粒塵埃,微不可見,極易被忽視掉。

方纔裹挾在劉夏周身的,便是這些細碎的劍刃。

兩人過招之時,劉夏便令這些劍刃,慢慢地鑽入了惠悟的龍甲,劃破了他的血肉。

隻要被化生劍傷著,便必然會中了它的術,隨著其主的意願,從中生長出枝蔓。

畢竟是要連接眾多瑣碎的劍刃,所以極費靈力,故而纔會力竭。

這可是動用了全身上下所有的靈力嗬!

劉夏隻瞥了一眼倒地的惠悟,便跪坐著一動不動。

他現在就連躺下的力氣都冇有了,哪怕是喘息,也得費了很大的勁。

就在劉夏想著,這次不知要多久才能恢複力氣時,惠悟卻扯住了他的袖擺。

劉夏實在是冇有動彈的力氣了,可惠悟卻死死地拽著他,直到劉夏費力地扭頭看過來,這才鬆了鬆手上的力道。

枝芽已經從開始從惠悟的臉上往外鑽了,可見劉夏看過來,惠悟眼中卻有了光亮,就連蔓延的藤蔓都遮擋不住。

惠悟艱難地從懷中取出一物,遞到了劉夏的麵前。

劉夏先是一愣,隨後雙目圓睜,神色錯愕不已。

惠悟遞來的,是一盞琉璃燈,燈中一團霧氣,隱隱閃動著幽藍的光。

是鎖魂燈!

一條細線從這盞鎖魂燈中延展而出,直連著劉夏的腰間,而他腰間掛著的,正是半夏的八卦盤!

是半夏的最後一縷魂魄!

劉夏猛然間生出了力氣,顫抖著接過了惠悟手上的燈盞,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糊滿了整張英俊的麵龐。

而惠悟也露出了笑容,滿足地閉上了雙眼,抬起的手臂頹然落下,放下了心中的重擔,平靜地等待著最終的來臨。

可他的手卻冇有落在地上,而是被劉夏穩穩地接住了。

本是慢慢抽芽的綠葉,這時野蠻生長了起來,隻一會功夫,藤蔓便覆蓋了惠悟整個身體,就連被劉夏握住的手也不例外。

藤蔓羽葉互生,一朵朵黃色的花接連綻放,就好像這裡從來冇有過一個人,而一直是這麼一團花叢似的。

而這些花是……

“刺蘼……”

劉夏喃喃著,放下了手中的藤蔓,藤蔓上是一朵骨朵,正在悄然綻放。

刺糜者,薔薇也。花黃如金,瓣如卵,蕊如針。互生而開,謂之悔過也。

劉夏這才明白,一開始覺得惠悟哪裡不一樣,原來是冇有了以往的殺氣,而後來的殺意,也不過是為了激自己出手而已。

記得靈香姑娘曾說過,惠悟本性或許並不壞,所求的也不過是一場公平。

也隻是公平而已。

劉夏神色黯然,自嘲一笑——終究還是自己狹隘了……

所有的花開始消散,化成點點金光,簇擁著遠處不知何方飄去,幽冥之中,尤顯矚目。

或許是靈香的勸解,又或者是自己的感悟。

惠悟……

道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