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憐阿姐

虞夫人一走,沈青梨便從榻上坐起,使喚冬月把大燕的地理誌過來。

冬月有些詫異,但還是出門尋圖冊去了。

站在床沿的蘭煙癟嘴道“姑娘說甚麼是拿烙糕,分明是二小姐故意推的您!”

沈青梨仰頭看她一眼,蘭煙和冬月都是衷仆,蘭煙性子耿直,冬月性子穩重些。

不管是她跟誰在一處,這兩個小妮子都跟在自己身側,她哭時陪她一起哭,笑時一起笑。

“你難道還想著夫人為著我罰那沈漆雲?”

“這自然是不可能的...”

蘭煙垂著眸子,歎口氣道“府裡誰人不知大夫人的厲害。”

“那便是了,便是你說是她推的,你是誰?我的貼身婢子,誰會信你?到時虞夫人再安個嬤嬤,指說是我要推那沈漆雲不成,自個兒跌一跤,臨了說不定還要責罰姨娘教女不善。”

蘭煙呼吸一滯,道“小姐,我冇想那麼遠...”

沈青梨從前不懂,直到做了謝京韻的妻後,要治理院中人,她才發覺虞夫人的過人之處。

虞夫人管理子女,從不教她跟大姐治宅之策,舞文弄墨,收斂心性。

反差人教她釀茶製酒,琴笛舞曲,養出個張揚惹事的性子來。

這是打定了妾生的女子也做妾,便朝瘦馬的方向發展,極笈後嫁與達官貴人褻玩。

“你腦子慢,確實想不了那麼多,還是小姐機靈。”

冬月拿著地理誌過來,放在沈青梨手心,再掖了掖她的床褥,“小姐再歇息會兒。”

沈青梨搖搖頭,算準一會兒大姐定會過來看她。

蘭煙還在喪氣著,道“甚麼時候能不過這種日子啊...”

沈青梨知她說的是什麼日子,在這沈府如履薄冰的日子,被虞夫人那幾雙眼睛盯著敲骨吸髓的日子。

冬月心疼自家姑娘,害怕她也跟著頹喪起來,便要伸手去拉蘭煙的裙襬示意。

誰知床榻之人伸出手將二人的手握在一起,女孩兒的眼神格外的閃亮,猶如藍夜中璀璨的星子,眼角那顆紅痣若隱若現,紅唇上盪漾著一抹笑。

她的聲音緩慢,卻又堅定有力。

“總有一天,我會帶你們離開這兒。這樣的日子會結束的。”

那些傷害過她和她至親的人,她都會以怨還怨。

等冬月和蘭煙出去後,青梨將那地理誌翻來覆去的看著,指腹摸過去一向地方。

“幽州...”

趙且是當朝皇帝的旁族之親,也就是趙錚一族的支係。

他自有汴京小霸爺的稱號,來賢康院就讀是因著趙母劉氏見他隻崇武藝,為斂他的性子,便送來孃家的饒州書堂。

青梨與他相識是因著他與自家二哥有幾分交情,見著麵會道聲好。

可賢康院一場大雨,她無意間撞見他來老先生處拿換試卷。

他命她不往外聲張,她應下後,誰知第二日便得了揭露。

老先生是個固執古板,聲名赫赫的學問人,告狀告到京師的趙家,害他捱了板子。

他將仇記到她頭上,捉弄玩笑嚇唬便成了家常便飯。

沈青梨被弄的煩不勝煩,不管如何說如何做他都不信非她告的密。

她索性不搭理他,誰知他更來了興頭,明麵上來沈家找沈二,卻隻為著招惹她。

她年紀小,受不住委屈,又擔心到時被虞夫人叩上個水性的罪行,便在沈府的花夾道裡蹲下,哭著求他放過。

誰知少年郎一改狡黠態度,手足無措,伸手要為她拭淚。

她聯想到前些日子謝京韻同自己表明心意時的扭捏姿態,這才恍然大悟,這人於她有意。

她一下子便有了賊膽,蹭的站起來,可蹲著時久,難免暈眩。

趙且伸手扶她,湊的過近,她隻一側臉,就碰著這人的唇。

....這下甚麼都難解釋,兩人私下便有了情愫。

在書塾讀過兩年後,書堂裡的人或是考取功名,或是蔽於祖輩之蔭下。

可趙且胸有大誌,欲要承繼已故父親的將軍爵位,請兵去往幽州平匪亂。走時同青梨道是等她回來便娶她。

誰知,不過幾月,南邊就大亂,南國的人妄圖造反。

幽州淪陷,不知是誰傳出那趙且投降的訊息。

皇帝老了,整日靠藥劑度日,由著佞臣當道,哪還記得這是自己旁族的親戚。

他聽得訊息大怒,一舉將趙且族親皆打入大牢,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他初始一年未有任何訊息,過後才傳來身死,那時她已嫁與謝京韻。

再收到他的信箋時又是兩年後,她做了國公爺的妾。

妾可不好當,收到信時她戰戰兢兢,將那信箋一概燒燬,從未回過。

沈青梨將那地理誌握在手中,趙且待她極好,她確實冇應下承諾。

他們有過抬頭見臉紅,低頭又扭捏的時候,後來他記恨她也是合情理的。

她出逃時中的那箭,除了他不會有彆人了。

不愧是有皇胄的血脈,還是有幾分狠心腸的。

沈青梨自問自己,恨他麼?她不恨的。

她負他,他取了她的命,隻當扯平了。

這一世,有關他的一切,她能避則避。

青梨沉思間冇有注意到有人走進閣間,那人著湛藍素麵小襖,梔子白菱紋褙子,內裡是杏色細絨襦裙。烏髮盤成雲鬢,右邊釵著櫻桃紅的絨花,右邊是隻赤金淩霄花簪。耳墜是兩個水滴珍珠墜兒,襯的她肌膚如雪的白。

“小五,想甚麼呢?”

有雙柔荑在她眼前揮了揮,青梨抬眼就見著沈魚桃溫柔的眉眼。

大姐長的更像俞姨娘,繼承了那股子抑鬱又純白的美麗。可是這樣一個美人兒,前世卻是被逼著自戕,死狀極其慘烈,母家未去伸冤,反為著名聲要將另一個女兒送出去。

青梨就在等她過來,收起心酸,自榻上爬起來,喊道“大姐!”

魚桃寵溺地笑著,使喚後頭的婢子將吃食糕點送上來。

“知你受了傷,大姐特意給你做的,馬蹄糕,栗子酥,還有.....”

“多謝大姐。”青梨忍著要流淚的感覺,將哭音收住。

沈魚桃上前捧過她臉,仔細看看後道“我們小五瘦了。”

青梨吸了吸鼻子,笑嘻著道“大姐變漂亮了不少,那金釵真好看!”

隻見沈魚桃臉色有些黯然,伸手撫了撫那釵子,極不自在道“母親賞下的,她這幾日帶著我相看人家。”

沈青梨藉機問道“母親現有中意的人選了麼?”

沈魚桃將頭低下,輕聲道“有的。王家的幺子跟蘇家的二公子。”

沈青梨前世裡並未問及,現卻是要問清楚。

“阿姐可中意?”

“甚麼中意不中意的...小五你說渾話..”

“這可不是渾話,天地姻親,自要跟自己中意的人在一起。”

沈魚桃愣住,她前幾日剛從另一個人嘴裡聽過這話。

自己小妹又何時懂這姻親的道理了。

“阿姐可是已有中意之人?”

沈魚桃回頭看婢子都已經退到簾下,心裡鬆口氣,道“小五你今日這是...”

“我自小對阿姐冇秘密,阿姐也不能跟我分彼此。”

青梨將她的手握住,似在傳遞著甚麼力量。

沈魚桃默了半晌後道“是。”

“是哪位公子?”

“姓聶,我愛好刺繡,他家行當是做綢緞刺繡生意,便多了來往。”

沈魚桃頓了頓,繼續道“母親不會同意的。他家非官政,於父親兄弟的仕途無助,還有...”

沈青梨聽到那人姓聶後便證實了自己的猜想,前世阿姐死後不久,有個姓聶的便揭發了那王絳有斷袖之癖,欺霸良家子,打死婢子等勾當。

可惜隻是個商戶,未有權勢,下場並不好。

“這些阿姐不用管!我會為你掃平障礙的。”

她不會再眼睜睜看著阿姐嫁那王絳最終無辜慘死,她定能找到辦法的。

沈魚桃笑了聲,摸著青梨的額頭,道“傻小五,你是跌跤醒來誤以為當了饒州城裡的判官不成?”

她再又歎了口氣,聲音飄渺。

“.....總歸都是家長裡短,嫁誰都是一樣的。唉,你還未及笄,我不該同你說這些。”

青梨眼眶微濕,她很想告訴她,不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