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 0001 楔子 畢竟幾人真得鹿 不知終日夢為魚
趙且聯合潤王造反掀皇室的第五日,皇宮的紅牆還有燒過的殘木餘燼,長生殿門前的青石磚上的血漬也未清理乾淨。
宮娥和太監也換了一批,都是些生麵孔,許是剛經曆這樣一場血腥政變,眼神中都露出股怯怯的意味。
盧小魚倒是好奇的緊,漆黑的大圓眼睛在宮巷裡張望來張望去,蹦蹦跳跳跟在賀蘭木後頭往金鑾殿去。
她是賀蘭木在攏南時收的小徒弟,賀蘭家族醫術高超,連皇族的人也敬幾分,恰巧雲遊在汴京附近的賀蘭木被請來給那前朝貴妃杜氏探看病症。
“師傅,甚麼樣的人物要我們親自去診,連王皇後都死了,那杜氏怎麼還活著?”
盧小魚嘀咕著問道。
賀蘭木低垂著眸子,久久不開口。
二人走到金鑾殿的門口,宮門大開,裡麵五廳四院映入眼簾。
盧小魚睜大眼睛,驚呼一聲,詫異於這金鑾殿竟然完好無損,不見半分亂戰留下的痕跡。
難道那些反軍冇打進這兒來麼?
人人都說趙且是何等的嗜血狂孽,殺紅眼圍剿整個皇宮,可這金鑾殿卻是個例外的生機勃勃。
她跟在賀蘭木後麵穿過中庭的花園,園內的鳶尾和鳳仙花開的正烈,散發著濃鬱的香味。
宮裡的掌令領著賀蘭木到了主閣門口,盧小魚還在東看西望,心裡無不唏噓,這金鑾殿裡富麗堂皇,尋常百姓便是活八百輩子也過不上這樣的日子,可見先朝的奢靡無度,也足見先皇對這杜氏的寵愛。
這樣一個金鑾彰顯著杜氏一生的輝煌,可這輝煌,已被反軍摧毀了...她也被趙且困在著金鑾殿不見天日。
或許,這份輝煌於她來說,是個枷鎖呢?
盧小魚想到雲遊民間的這幾年,從百姓口中聽聞的杜氏,無非是禍國妖妃,狐狸轉世,總之就是個極可怕會算計的妖仙兒。
可當掌令輕輕地將門打開,她跟著賀蘭木走上前,透過織金紗帳,看到的是一個年歲大概二十七八的女子躺在榻上,頭靠一個蔥白珠綠的圓枕。
她著天青色素絨繡花襖,耳戴煙藍翠珠,梳著鬆散的雲鬢,隨意地拿木簪固住,碎髮一縷一縷團在耳側,眼神澄澈地望著站在一旁的婢子,嘴裡一張一合正說些甚麼。
盧小魚聽得各樣的說法,不是冇想象過這妖妃杜氏的麵容,她以為會看到一個柔媚無骨,攝人魂魄的美嬌娘,或是一個嫵媚撩人,麵若朝霞的女郎。
可怎麼也冇想到,見著的卻是這樣一個隨意且無害,甚至帶了點天真的妖妃,她那雙水盈盈的眸子讓她想到幼時阿爺養的那一對小兔子。
“..冬月,幼時的苦日子那麼多,怎麼過都過不完。大娘子要挑姨娘差錯,就從我們小輩身上出氣,祠堂的地板那樣硬那樣冷,視窗的風聲鬼叫般奪人...姨娘紅著眼睛來見我們,卻什麼都做不了.......那時我就想,我再不要為人魚肉。我要在汴京城裡往上爬,嫁了人就跟他一起往上爬。錢權就似是熨衣的熱板,能燙平一切生活的褶子.....卻不知眼前的人生瑣碎,轉眼隨風散。”
她的聲音慼慼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釋然。
“...娘娘彆這麼說。”婢子麵露不忍。
“彆叫我娘娘,大燕已經易主,叫我叫小姐罷。” 她又叫回自己小姐,好似又回到好久好久從前——那名動整個汴京的饒州沈家梨娘。
“二姐脾氣不好,但心不壞,我記著少時,鎮洲巡撫送來果桃,爹爹派人送到內宅,主母屋裡的奴仆霸著不分。我和大姐饞的直要流口水,她就從竹廳窗子裡扔出些個出來,隻道是壞了。還有大姐她.…..”
她笑著笑著,忽然哽咽起來,低低泣著,朝那婢子伸手。
婢子早已淚眼婆娑,晶瑩滴滴落地,伸手緊緊握住她的手道:“小姐.....”
“冬月,對不住,你家小姐冇本事......”
婢子心裡酸脹無比,捂著嘴嗚嗚哭的不能自抑,整個人直要站不住似的。
榻上的女郎抬手拭淚,轉過頭來安慰那叫冬月的婢子。
“彆哭了...”這聲安慰似哄小孩般,溫和輕柔。
一旁的掌令麵露不忍,側過頭咳嗽了聲:“娘娘,皇上請的賀蘭神醫來給娘娘把脈。” 織金帳裡的人似如夢初醒噤聲,婢子退站在一旁。
“進來罷。”
賀蘭木麵色晦暗不明,走上前摸上她自帳內伸出來的手。
紗賬內的人好似仔細看他一眼,眸中閃過驚詫,到底冇說甚麼。
“娘娘體虧身虛還中過毒,毒氣入體,鬱氣結悶在心,我為娘娘開例藥單子,日日服著,調養著能延個五年性命。”
他的聲音隱有一絲隻有彼此才能讀懂的恨鐵不成鋼的憤意。
站在盧小魚邊上的冬月聽他這話,臉上閃過驚喜神色。
“小姐...小姐..這毒能治。”
“五年.....”紗帳裡的人聲音透著迷茫。
賀蘭木的手微顫著,為抑住那股質問她的衝動,他直起身跟掌令道:“藥方裡藥材我還要跟掌令詳述,就留我這徒兒在這,她擅女科,為貴妃娘娘好好查查體症。”
掌令點頭跟賀蘭木出去。
“這女科查探多為表症,勞煩娘娘脫了衣衫。”
叫冬月的重又入紗賬,盧小魚也麻利地上前,伺候榻上的人脫衣衫。
煙藍的鍛襖和茶色的裡衣褪去,榻上女郎玲瓏的身段似柳枝舒展,如雪寸寸肌膚格外奪目,上麵竟密密麻麻佈滿梅花般的紫紅吻痕,甚至腿間處都有,新鮮的就似幾個時辰前覆上去的。
再瞧她那纖腿中間的花瓣處,正紅腫著控訴遭過凶狠的蹂躪。
盧小魚未經人事卻通醫術,似想了到誰,麵上染上紅暈。
再看榻上女郎,冇有一絲羞澀,麵龐皆是淡然,睫羽微閉。
不知過了多久,盧小魚小心翼翼地為她檢查過身子,低著頭將去痕創藥為她抹在紅處和腫處。
卻聽她冷不丁道“你喜歡他?”
盧小魚一愣,就聽她又道“那個賀蘭神醫!”
她調皮地眨眨眼,眸子似水瀲灩,好似能看透人心般。
盧小魚被戳住心思,鬨了個紅臉。
“這人....也該有個好歸宿呀。告訴他,他冇幫我,我不恨他,隻想他以後好好的,繼續懸壺濟世。”
她溫和出聲,似朵羽毛飄落在地。
盧小魚滿腹疑問,師傅甚麼時候跟這貴妃有牽連了?
“小魚,好了麼?”賀蘭木在外問道,聲音悶悶的。
“好啦。”
盧小魚應聲,朝穿好衣裳的她福身道“娘娘,我們先告退了。”
冬月點點頭,送盧小魚出主閣門。
盧小魚腦中一陣胡思亂想,正要走,前麵的人忽然頓住步子。
賀蘭木朝裡頭悶悶道“娘娘保重身子,若有身子不適,傳信來醫和院,這幾日為保娘娘身子,我們都在那待著。”
言畢,即刻抬步下了主閣的階梯。
盧小魚嘟囔著,“師傅又瞞了我甚麼!”
冇來得及收起疑惑,就見迎麵一個著玄色鶴紋袍杉的男子正龍行虎步地往這趕,麵露急色。
二人福了福身子,:“皇上萬安。”
盧小魚聯想適才杜氏身上吮吸下的吻痕,一時都不敢仔細看他。
他停住步子,隨意地擺手,開口便問道:“如何?”
他身後的侍從遲遲追過來,正喘著氣,嘴裡咕噥道“皇上走的這樣快儀仗都難跟上...”
賀蘭木垂著眸不看他,聲音平淡:“鬱氣於心,於事無補。”
盧小魚詫異地看向他,暗忖適纔不是還說能活五年麼?怎得口風變的這樣快。
眼前新任皇帝霎時冷了臉,鳳眸中有狂風驟雨,手上的指戒被細細磨挲著。
他低下頭,末了咬牙切齒道“你且儘力醫治,研究出法子來,能活幾日是幾日。便是死,也彆叫她快活著死!”
“是。”賀蘭木應聲。
趙且匆匆跟二人錯過肩,徑直朝那主閣走去。
盧小魚好奇地朝後望去,房內先是沉默片刻,然後是爭執聲,男子的怒喝,女子的低泣....
“滾出去!”
原來淚眼的婢女好似不願走,被底下人架著拖出來。
“沈青梨,你喝不喝?要吾餵你?”緊接著是杯盞破碎聲,“啪啦!” 帶起女子驚呼聲,“唔.....”裡頭人似被堵住了嘴。
階下的侍從見二人頓住步子,上前提醒道“還請神醫迴避。”
“走罷。”賀蘭木的聲音不大不小。
盧小魚歎口氣,心裡為這紅顏薄命的女人哀悼片刻,跟著賀蘭木走出金鑾殿。
“師傅,她不是貴妃杜氏嗎?怎麼叫沈青梨?”
賀蘭木苦笑,歎口氣。
他轉頭看了看那金鑾宮殿,似在看更遠的地方。
那個地方也種滿鳶尾和鳳仙,蝶蜂兒圍在花間盪漾。
一個醉倒的美娘子躺倒在花叢中,朝他嬌聲喊著:“賀蘭木?哼,你們賀蘭家冇一個好東西!” 賀蘭木收迴心緒,竟不知自己聲音何時變的這麼沙啞了。
“她是沈青梨。”
不管過了多少年,他都能透過她的臉,看到那一身水藍布衫,為著一隻小黃狗而笑容明媚的沈青梨。
還在修繕的皇宮異常安靜,靴子踩在宮巷的石磚聲音格外清晰,兩個身影走的越來越遠,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