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妒火焚心(李瑾的供詞)

縣衙大堂,燈火通明,肅殺之氣瀰漫。

李瑾已除去方巾,披散著頭髮,跪在堂下。雖衣衫狼狽,但殘存的氣度仍與一旁抖如篩糠的陳秀、麵目凶狠的貨郎、以及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凶漢截然不同。

縣令李大人高坐堂上,麵色鐵青。趙雄、吳文、鄭龍等一乾辦案人員分立兩側。林小乙照舊縮在隊伍末尾的陰影裡,努力降低存在感,但目光卻敏銳地觀察著堂上每一個人。

驚堂木一拍,審訊開始。

人證物證俱在,又有同案犯指認,李瑾心知抵賴不過,倒也光棍,不再做無謂掙紮,隻是麵色灰敗地承認了所有指控。

但當李縣令厲聲追問其作案動機時,李瑾一直低垂的頭猛地抬起,那雙原本溫文的眼眸裡,竟迸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嫉恨與扭曲!

“為何?”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文人特有的、淬了毒般的尖銳,“縣令大人!您問我為何?您可知寒窗苦讀十年,比不上彆人家中有本好程墨?您可知殫精竭慮作文,卻總被那些靠著幾本破書、請了名師批註的庸才壓上一頭?!”

他猛地指向陳秀,又彷彿指向所有看不見的對手:“他們!劉澄、張允、王敬…他們才學不過中上,憑什麼?就憑他們祖上積德,家中有錢,能蒐羅到那些旁人求之不得的秘本精注?!就憑他們能日夜揣摩前輩菁華,而我隻能靠自己苦苦摸索?!”

“我不服!”李瑾幾乎是吼出來的,脖頸上青筋暴起,“明年秋闈,解元之位本應是我的!我的!可若讓他們憑著這些‘捷徑’再進一步,我還有什麼機會?!既然正道不公,就休怪我用些手段!”

他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得意:“偷了他們的書,一來,我能知己知彼,更能取長補短!二來,斷了他們的倚仗,讓他們惶惶不可終日,無心向學!三來,還能換些銀錢,打點上下…此乃一石三鳥之計!哈哈…哈哈哈…”

瘋狂的笑聲在大堂裡迴盪,充滿了扭曲的快意和文人相輕的極致惡毒。

堂上眾人聽得悚然動容。誰能想到,一個看似前程大好的秀才,內心竟被嫉妒和功名利祿灼燒至此等地步!

陳秀在一旁聽得麵無人色,瑟瑟發抖,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資助”他的同窗。

李縣令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李瑾:“狂悖!無恥!枉讀聖賢書!功名之心,竟將你變得如此不堪!簡直是我輩讀書人之恥!”

趙雄麵無表情地看著。他見慣了人性之惡,但如此扭曲的“讀書人”,仍讓他覺得心底發寒。

林小乙在角落裡默默聽著,高逸的心理學知識讓他明白,這是典型的“成就焦慮”和“相對剝奪感”導致的極端行為。李瑾將自己的不如意(或perceived的不如意)全部歸咎於外部因素,並通過傷害他人來獲取虛幻的控製感和優越感。可悲,又可恨。

案情至此,已然明朗。

李縣令當堂宣判:

·李瑾,身為廩生,心術不正,嫉賢妒能,主謀竊書,意圖破壞科舉,罪加一等!革去功名,押入大牢,待上報學政衙門後重判!

·陳秀,貪圖錢財,協同作案,為虎作倀,但念其受人脅迫且悔罪招供,判杖責五十,徒三年。

·凶漢(名喚張獠)、貨郎(名喚侯三),乃慣犯,此次更施用迷香,行竊讀書人,罪大惡極,判杖責一百,流放千裡!

·小廝來福,知情不報,協助傳遞訊息,判杖責三十,徒一年。

一乾人犯被拖了下去,李瑾不再說話,隻是被拖出大堂時,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最後極其怨毒地剜了林小乙一眼。

林小乙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退堂後,李縣令對趙雄等人的辦案效率表示了嘉許,尤其提到“能迅速查明真凶,避免士子群體持續恐慌,甚好”。

眾人回到刑房,氣氛卻並未顯得多麼歡欣鼓舞。雖然案子破了,但李瑾那番扭曲的自白,像一層陰影般籠罩在眾人心頭。

鄭龍啐了一口:“呸!還是個秀才呢!心腸比墨還黑!老子以後見了這幫窮酸都得繞道走!”

吳文默默整理著卷宗,推了推眼鏡,歎了口氣:“慾壑難填,一念成魔。可歎,可惜。”

趙雄坐在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目光再次落向了角落裡的林小乙。

整個案件,從最初的毫無頭緒,到發現木楔子,到鎖定陳秀,再到挖出李瑾,最後雨巷擒凶…每一次關鍵轉折,似乎都離不開這個小子“歪打正著”的“運氣”。

一次兩次是巧合,這麼多次呢?

那根碰巧倒下的木棍…那句“要打人”的嘟囔…書房裡“恰好”打翻手稿發現迷香粉末…雨巷中“意外”撞破貨郎藏身處並將其絆倒…

這一切,真的隻是運氣?

趙雄的目光變得極其銳利,他不再掩飾自己的懷疑,直接開口道:“小乙。”

林小乙心裡一咯噔,知道最終的“審訊”來了。他連忙上前,躬身:“趙頭。”

“案子破了。”趙雄語氣平淡,“你說說,這次,你又是怎麼‘碰巧’立下這麼多功勞的?”

鄭龍和吳文也都看了過來。鄭龍是毫不掩飾的懷疑和不爽,吳文則是濃濃的好奇與探究。

林小乙頭皮發麻,臉上堆起最惶恐卑微的笑,搓著手道:“趙頭您說笑了…小的哪有什麼功勞…都是趙頭您指揮若定,吳大哥心細如髮,鄭大哥勇猛過人…小的…小的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走了幾回狗屎運…真的,每次都是碰巧了…”

“碰巧?”趙雄身體微微前傾,施加壓力,“每次都能碰巧在關鍵地方?小乙,你這運氣,好得讓人不敢相信啊。”

林小乙嚇得幾乎要跪下,聲音帶上了哭腔:“趙頭…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可能就是…就是老天爺看小的可憐,賞碗飯吃?小的以後一定天天給老天爺燒香…保佑趙頭您官運亨通,保佑咱們刑房平安順遂…”

他這話說得極其粗俗直白,把自己完全放在了塵埃裡,彷彿一切的根源就是那虛無縹緲的老天爺。

鄭龍聽得直翻白眼,顯然不信。

吳文則若有所思。

趙雄盯著他看了許久,似乎想從他臉上每一絲肌肉的顫動裡找出破綻。但林小乙那副嚇得快要尿褲子、又帶著點小人物僥倖得意的複雜表情,實在天衣無縫。

最終,趙雄忽然笑了,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他不再追問,反而點了點頭:“好,運氣好也是本事。看來你真是我們刑房的福將。”

他話鋒一轉:“既然你運氣這麼好,眼力也不錯…從明天起,你就彆乾那些雜活了。正式跟著吳文,學習勘查現場、辨識痕跡物證。說不定,你這‘運氣’,以後能派上更大用場。”

這正是第二階段“矚目期”的核心——趙雄要將林小乙放在眼皮子底下,進行“掌控式培養”!

林小乙心裡明白,這是更進一步的試探和監視,但他臉上卻露出受寵若驚、又有點不知所措的狂喜:“真…真的?謝謝趙頭!謝謝趙頭栽培!小的…小的一定好好跟吳大哥學!絕不辜負趙頭期望!”

他又連忙向吳文行禮:“以…以後麻煩吳大哥了!”

吳文推了推眼鏡,神色複雜地點了點頭:“…互相學習。”

鄭龍重重哼了一聲,極其不滿,但趙雄已經發話,他也不好再說什麼。

趙雄揮揮手:“行了,都累了一天了,下去歇著吧。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眾人散去。

林小乙走出刑房,夜風一吹,他才發覺自己裡衣又濕透了。每一次應對趙雄,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但無論如何,這第一個案件,總算有驚無險地度過了。他“福將”的名聲更加穩固,也成功引起了趙雄更深的興趣和…懷疑。

他知道,從明天起,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他將在趙雄和吳文近距離、專業性的審視下,繼續他那如履薄冰的“藏巧於拙”之旅。

雨後的夜空,零星掛著幾顆寒星。

林小乙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慢慢向自己的住處走去。

背影依舊顯得單薄而怯懦。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這具卑微的軀殼裡,藏著一個多麼敏銳而強大的靈魂。

神探小捕快的路,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