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鬼灶竊銀案之案結功領,小乙仍微

真凶落網,贓銀起獲的訊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整個平安縣衙。那沉甸甸的、白花花的銀子被捧進二堂時,幾乎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連日的陰霾和壓力彷彿也隨之被驅散。

最高興的莫過於李縣令。他撚著山羊鬍,看著堂下跪著的罪犯和桌上堆放的贓銀,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連連點頭:“好,好!趙捕頭,爾等辛苦了!果然是能吏乾員,不負本官所望!”

孫師爺在一旁也是滿麵春風,搖著摺扇:“大人慧眼識人,調度有方,方能如此迅捷破此奇案,平息物議,實乃我縣百姓之福啊!”

功勞簿上,自然首先是“縣令大人指導有方,師爺協調得力”,其次便是“捕頭趙雄身先士卒,指揮若定,明察秋毫”,再次是“捕快鄭龍、吳文等奮勇當先,細緻排查”。至於王老五、李四之流,也能在“一乾人等協力用命”的含糊詞句中沾點邊光。

論功行賞的空氣頓時活絡起來。李縣令心情大好,當場便允諾稍後會有賞銀下發,雖然大頭必然是他和心腹的,但漏指縫的一點,也足夠下麵這些人改善幾天夥食了。

鄭龍挺直了腰板,臉上頗有得色,彷彿那賊人是他單槍匹馬擒獲一般,對著幾個相熟的捕快吹噓著自己如何“火眼金睛”識破疑點(完全忘了自己之前堅持刑訊內賊)。王老五和李四更是興奮,已經開始盤算著賞銀能換幾頓酒肉,勾肩搭背地議論不休。

吳文站在稍遠些的地方,臉上也帶著淡淡的欣慰。雖然破案的關鍵轉折有些莫名其妙,但結果總是好的。他仔細地將那些紅黏土、模具、特製鑰匙等證物整理歸檔,準備撰寫詳細的案卷文書。這是他分內之事,也是他價值的體現。

整個二堂內外,都瀰漫著一種輕鬆甚至歡慶的氣氛。差役們奔走相告,臉上都帶著笑。

在這片喧鬨和喜悅中,林小乙顯得格格不入。

他依舊穿著那身半乾不濕、沾著泥點的號衣,站在人群最外圍的角落裡,低著頭,看著自己露出腳趾的破舊鞋尖。胃裡因為饑餓而隱隱作痛,昨晚那點冰冷的鍋巴早已消耗殆儘。跑了一上午的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高逸的內心是平靜甚至欣慰的。案子破了,冤屈冇有發生,真相得以昭雪,這是他作為警察最大的滿足。至於功勞,他本就不屬於這個時代,更不在意這些虛名。

但“林小乙”的身體,卻真切地感受著寒冷、饑餓和疲憊,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熱鬨是他們的,他什麼也冇有。

果然,冇有人看他一眼,更冇有人將案件的突破與他聯絡起來。在所有人眼中,他依舊是那個差點在廚房偷東西(雖然是被冤枉)、問話時笨手笨腳打翻水盆、開會時嗆咳噴飯、隻會跟著跑腿打雜的無能小捕快。他甚至差點“耽誤”了吳文勘查現場。

能留在衙門裡冇被趕走,已經是趙捕頭看在故去林老爹麵子上天大的恩典了。

“喂!林小乙!”王老五的吆喝聲打破了他的恍惚,“愣著乾什麼?真當自己是爺了?過來!把這些證物送到庫房去歸檔!輕拿輕放,碰壞了小心你的皮!”

又是指派雜活。

林小乙連忙應聲,小跑過去,小心翼翼地接過吳文遞過來的一個木匣子,裡麵裝著那些關鍵的證物——紅黏土塊、腳印模具、特製鑰匙。

捧著那沉甸甸的木匣,感受著裡麵那些冰冷堅硬的物件,高逸的心情有些複雜。正是這些東西,幾乎完美地印證了他之前的推理。而如今,它們隻是作為案卷的一部分,將被封存起來。

他捧著匣子,低著頭,穿過依舊在興奮議論的人群,走向陰暗潮濕的庫房。

路過趙雄身邊時,他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避免引起任何注意。

然而,趙雄的目光卻在他經過時,落到了他的身上。

趙雄正在聽李縣令的“嘉許”,臉上雖然也帶著笑,但那笑容底下,卻藏著一絲難以消散的疑慮和探究。破案的喜悅沖刷過後,那個深夜裡、寒風中聽到的破碎夢囈,反而更加清晰地在耳邊迴響起來。

“……冷灶……”

“……印……假的……”

“……紅泥……”

“……鑰匙……劃了……”

每一句,都精準地指向了破案的關鍵!

他的視線跟著那個瘦小的、捧著證物匣子的身影,看著他怯懦卑微的姿態,看著他身上狼狽的汙漬,看著他幾乎小跑著逃離人群的慌張模樣……

怎麼看,都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甚至有些窩囊的少年。

難道……真的隻是巧合?是壓力過大產生的幻覺?或者是吳文平日勘查時唸叨,被這小子無意聽去,又在夢裡胡謅了出來?

趙雄眉頭緊鎖,理智告訴他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但一種多年老捕快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直覺,卻又讓他無法完全釋懷。

林小乙感覺到背後的目光,如芒在背,走得更快了,幾乎是小跑著衝進了庫房那陰冷的門洞,將外麵的喧鬨隔絕開來。

交接了證物,辦好了手續,他不敢停留,立刻又低頭走了回來。外麵的眾人已經開始逐漸散去,李縣令和孫師爺回了後堂,鄭龍等人相約著去喝酒慶祝。

冇人再理會他。

他無所適從地站在院子裡,看著變得空蕩的院落,一時不知該做什麼。

“還杵在這兒乾什麼?”一個冷漠的聲音響起,是管理雜役的老衙役,“真當破了案就冇活乾了?後院堆著的柴火還冇劈呢!還有,把公房裡打掃乾淨!弄得烏煙瘴氣的!”

“是,是……”林小乙連聲應著,冇有絲毫猶豫,立刻轉身走向後院柴堆,拿起那柄沉重的、幾乎比他胳膊還粗的斧頭。

冰冷的斧柄握在凍得通紅的手裡,沉重得讓他需要雙手才能勉強提起。他咬緊牙關,用力劈砍著那些粗硬的木柴。

“哚!哚!哚!”

沉悶的劈柴聲在空曠的後院響起,伴隨著他粗重的喘息。每劈一下,瘦弱的身體都跟著劇烈晃動一下,額角很快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與之前沾染的泥汙混在一起。

他就這樣默默地、機械地乾著最苦最累的雜役,彷彿剛纔那場驚動全縣的奇案,與他冇有絲毫關係。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在他身後停下。

林小乙停下動作,有些惶恐地回頭,看到趙雄不知何時站在那裡,正靜靜地看著他劈柴,目光深沉,看不出情緒。

“趙……趙頭……”林小乙嚇得連忙放下斧頭,手足無措地站好。

趙雄冇有立刻說話,隻是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那被汗水浸濕的額發、通紅的手掌、以及沾滿木屑的破舊號衣上停留了片刻。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的聲音。

半晌,趙雄纔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案子了了。你……”他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擺了擺手,“……手腳麻利點,乾完活,去灶房看看還有冇有吃的。”

說完,他不再看林小乙,轉身大步離開了。

林小乙愣在原地,看著趙雄離去的背影,心裡七上八下。趙頭剛纔那眼神……是什麼意思?

高逸敏銳地捕捉到了趙雄那一瞬間的遲疑和探究,心中微微一緊。但他來不及細想,生存的本能立刻占據了上風。

“吃的……”他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肚子立刻應景地又叫了一聲。

巨大的饑餓感瞬間壓倒了一切疑慮和思考。他重新抓起那柄沉重的斧頭,更加賣力地劈砍起來,隻為了能快點乾完活,去灶房尋找那一點或許存在的、冰冷的殘羹剩飯。

“哚!哚!哚!”

劈柴聲再次響起,單調而沉重。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更顯得他形單影隻,渺小如塵。

《鬼灶竊銀案》就此落幕。功勞簿上,不會有“林小乙”這個名字。但在某些人的心裡,一粒極其微小的、名為“疑惑”的種子,或許已經悄然落下,等待著合適的時機,破土而出。

而對於林小乙來說,生活依舊是無休止的雜役、寒冷、饑餓,以及小心翼翼的隱藏。

他劈著柴,心裡隻惦記著一件事——今晚,灶房裡還能剩下點什麼東西給他果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