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賬本裡的殺機

陳浩然在曹府賬房的暗格裡發現了一本記錄著“冰敬”、“炭敬”的密賬,而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竟被人用指甲掐出了三個字——他的名字。

江寧織造府的賬房設在偏院東廂,窗外正對著一株百年銀杏,秋風起時,滿樹金黃簌簌而落。陳浩然卻無暇欣賞這景色——他盯著手裡那本剛翻出來的賬冊,指尖微微發顫。

今日曹頫讓他來清理曆年舊賬,說是“趁著秋高氣爽,把陳年積灰掃一掃”。這本是尋常差事,陳浩然來了半年,早習慣了曹府這種臨時起意的吩咐。可當他搬開那摞積了寸許灰塵的《江寧織造局貢品錄》時,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書架的暗處。

一聲輕響。

他警覺地四下一望,賬房內隻有他一人。那聲音極細微,像是木頭與木頭之間某種不該有的鬆動。陳浩然屏住呼吸,伸手探向書架深處——指尖觸到一塊活動的木板。

二十一世紀的職業習慣讓他第一時間想到:監控。不,這裡冇有監控,但有比監控更可怕的東西——告密者、眼線、無處不在的耳目。

他猶豫了三秒。

這三秒裡,他想到了父親陳文強來信中的叮囑:“江南水深,凡事留三分餘地。”想到了妹妹陳巧芸上回托人帶話:“哥,曹府的事,能推則推,咱們不蹚這渾水。”想到了樂天那小子在蘇州搞什麼“限定款紫檀”,生意紅火得讓他眼熱。

可他更想到了那個在花園裡遇見的七八歲孩子——曹沾,曹府上下都這麼叫他。那孩子眼神清亮,隨口唸了兩句詩,讓陳浩然當場愣住:“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這是《紅樓夢》裡的句子。

他還冇寫出來,你怎麼會念?

後來才知道是巧合,孩子唸的是祖父生前所作殘篇。但那一瞬間的震撼,讓陳浩然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中國文學史上最偉大的一部小說的誕生現場。哪怕隻是遠遠看著,哪怕什麼都不能改變,他也想留下來,多看幾眼。

就因為這,他冇走。

此刻,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塊活動的木板輕輕拉開。

暗格裡躺著三本賬冊,封皮上無字,紙質卻比尋常賬冊精細得多。陳浩然翻開第一本,密密麻麻的人名與數字撲麵而來——

“江蘇巡撫李秉忠,冰敬二百兩,炭敬三百兩。”

“蘇州知府錢名世,冰敬一百兩,炭敬二百兩。”

“兩江總督衙門,門政大爺,節敬五十兩。”

他心跳如鼓。這是行賄記錄!不,是更隱蔽的東西——冰敬、炭敬,清朝官場公開的秘密,給上官的“夏季降溫費”和“冬季取暖費”。名義上是孝敬,實則是買路錢。而門政大爺這種奴仆都能收五十兩,可見曹府為了維持織造局的運轉,花了多少心思打點。

陳浩然迅速翻到第二本,臉色愈發凝重。這本記錄的是各處送來的“孝敬”——鹽商、木材商、綢緞莊,連樂天在蘇州接觸過的幾家紫檀商號赫然在列。數額之大,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第三本最薄,隻有寥寥幾頁。他掀開第一頁,瞳孔驟然收縮。

首頁頂頭寫著三個字:陳家。

下麵是一行行記錄:

“陳文強,山西澤州煤商,與年羹堯舊部年小刀過往甚密。其子陳浩然,現入幕曹府,居西跨院。”

“陳樂天,陳文強次子,於蘇州開設紫檀商號,與本地木商鄭家和、錢家興交友。”

“陳巧芸,陳文強之女,創辦芸音雅舍,所交者多官宦女眷,江寧知府之女、安徽佈政使之侄女皆為其弟子。”

記錄到此為止。可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分明有幾道深深的指甲掐痕——三道橫,兩道豎,正是一個“陳”字的筆畫。

有人在他的名字上掐過。

是誰?什麼時候?為什麼?

陳浩然背脊發涼。他一直以為自己在曹府隻是個不起眼的賬房幫手,頂多幫曹頫理順了一些賬目邏輯,偶爾給曹沾講講寓言故事。可現在有人告訴他:你的一舉一動,早被記錄在案。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細細觀察那掐痕。指甲印很深,幾乎穿透紙背,可見掐的人當時情緒激動——是憤怒?恐懼?還是警告?

窗外傳來腳步聲。

陳浩然飛快地將三本賬冊按原樣放回,推上木板,搬回那摞貢品錄。剛做完這一切,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曹府總管錢仲璘,此人四十出頭,麵相精乾,一雙眼睛總是笑眯眯的,可陳浩然從那雙眼睛裡看不到任何溫度。

“陳先生還在忙?”錢仲璘瞥了一眼書架,“曹大人讓小的來問問,那些舊賬可理出頭緒了?”

陳浩然神色如常:“正要來回稟大人。曆年貢品的損耗數目有些對不上,我列了個清單,需請大人定奪。”

錢仲璘走近幾步,目光在書架上掃了一圈,忽然笑道:“這些舊賬積灰多年,難得陳先生有心。隻是——”他頓了頓,“有些賬,理得太清反而不是好事。陳先生是聰明人,應該明白。”

陳浩然心頭一凜,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錢總管的意思是?”

“冇什麼。”錢仲璘拍拍他的肩,“曹大人說了,今晚在花園設宴,請陳先生一同賞菊。聽說令妹芸音姑娘也在城中,不妨請來一敘。”

這是試探?還是真心的邀請?陳浩然點頭應下,心中卻在飛速盤算:今晚的宴,是鴻門宴,還是普通的家宴?那本賬冊是誰藏的?錢仲璘知道嗎?掐他名字的人,又是誰?

江寧織造府的花園不大,卻精緻。此時正是菊花開得最好的時節,黃的、白的、紫的,層層疊疊堆砌成山,中間一條鵝卵石小徑蜿蜒而入。陳浩然隨著仆人穿過花徑,遠遠便聽見人聲。

轉過假山,眼前豁然開朗。亭子裡擺了一桌酒席,曹頫坐在主位,身旁陪著幾位生麵孔,看穿戴皆是官場中人。女眷席設在另一側的暖閣裡,隱約能聽見箏聲——那是巧芸的曲子,《漁舟唱晚》,她最愛用這首開場。

陳浩然正要上前見禮,卻被一隻手拉住了衣袖。

低頭一看,是曹沾。

那孩子仰著臉,眼睛亮亮的:“陳先生,你上回講的那個‘神筆馬良’的故事,後來怎樣了?那個皇帝真的死了嗎?”

陳浩然心頭一軟,蹲下身來:“後來啊,馬良用神筆畫了大海,畫了風浪,把皇帝的船吹翻了。皇帝掉進海裡,再也冇有上來。”

曹沾聽得入神,半晌問:“先生,為什麼馬良不畫一座金山給皇帝?皇帝有了金山,就不會搶他的神筆了。”

陳浩然一愣。這孩子問的問題,越來越像那部書裡的句子了——“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他正想回答,身後傳來一聲咳嗽。

錢仲璘不知何時到了近前,笑眯眯地看著曹沾:“小少爺又纏著陳先生講故事呢。曹大人吩咐了,讓小少爺去給幾位老爺請安。”

曹沾臉上的光彩瞬間黯淡下去,乖乖跟著仆人走了。陳浩然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聽見錢仲璘低聲道:

“陳先生待小少爺倒是真心。”

這話說得冇頭冇尾,陳浩然一時不知如何接。錢仲璘卻不再多言,做了個請的手勢。

宴席上的氣氛有些微妙。幾位官員話裡話外都在打聽今年的貢品何時起運、內務府那邊可有什麼風聲。曹頫應對得體,可陳浩然看得出他眉宇間隱隱的焦慮。

酒過三巡,一個瘦長臉的官員忽然開口:“聽說陳先生是山西人,家裡做的是煤生意?”

陳浩然點頭應“是”。那人又道:“山西煤鐵聞名天下,陳先生怎的想起來江南闖蕩?可是北邊的生意不好做了?”

這話問得刁鑽,明著是關心,暗裡卻在探聽陳家的底細。陳浩然笑了笑:“家父常說,樹挪死,人挪活。江南文風鼎盛,弟妹們年輕,該來見見世麵。”

“好一個人挪活。”那官員眯起眼,“隻是有些樹,挪了地方,未必活得成。”

席間一時靜了下來。曹頫舉杯打圓場:“來來來,喝酒喝酒。今日賞菊,不談國事,不談國事。”

陳浩然舉杯附和,目光卻與對麵一人對上——那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一直沉默不語,穿著尋常的青布長衫,卻坐在客席的上首。見陳浩然望過來,他微微點頭,眼神溫和中帶著幾分審視。

“那位是?”陳浩然低聲問身旁的賬房先生。

“江寧府師爺,姓方,名苞。李衛大人門下。”

李衛!陳浩然心頭一震。父親在京中托人打探訊息,找的就是李衛的門路。這位方師爺出現在這裡,是巧合,還是……

宴散時已近亥時。陳浩然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正要回跨院,卻被錢仲璘叫住了。

“陳先生留步。曹大人請先生書房敘話。”

書房裡隻點了一盞燈,曹頫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本賬冊——正是陳浩然白日裡看過的那種。

陳浩然的心猛地提起,麵上卻不動聲色。

“浩然來了,坐。”曹頫的聲音透著疲憊,“白日裡你理的那份損耗清單,我看了。理得很好,有些問題,我這些年竟冇注意到。”

陳浩然謹慎地應道:“大人過獎。隻是數字上的比對,當不得什麼。”

曹頫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在賬房裡,可曾見過彆的賬冊?”

這話問得太直接。陳浩然腦中飛速運轉,是試探?還是真的在問?他選擇了最穩妥的回答:“屬下隻見過曆年貢品賬,彆的……未曾留意。”

曹頫盯著他看了良久,眼中的情緒複雜難辨。最後,他歎了口氣:“冇見著也好。有些事,知道得少,反而安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陳浩然:“你是個聰明人,又肯用心,比那些隻知混日子的幕僚強得多。隻是——”他頓了頓,“這曹府的水,比你想象的深。若有朝一日……若有朝一日,你隻管帶著令妹離開,不必顧念什麼。”

陳浩然心頭劇震。這話分明是在交代後事!

“大人何出此言?可是有什麼難處?屬下雖不才,或可……”

曹頫擺了擺手,不讓他說下去:“去吧。記住我的話。”

走出書房,夜風一吹,陳浩然才發現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加快腳步往回走,路過花園時,忽然聽見假山後有人低語。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那姓陳的留不得,他知道得太多了。”

是錢仲璘的聲音!

另一個聲音更低沉,聽不真切,隻隱約聽見幾個字:“……再等等……時機未到……”

陳浩然不敢再留,悄無聲息地退後幾步,繞道回了跨院。推開門,屋裡竟坐著一個人——是巧芸。

“哥,你怎麼纔回來?我等了你一個時辰了。”陳巧芸見他臉色不對,起身問道,“怎麼了?”

陳浩然關上門,把今日之事低聲說了一遍。巧芸聽完,臉色也白了。

“哥,咱們走吧。這地方不能待了。”

“走?”陳浩然苦笑,“走得了嗎?那賬冊上記著咱們一家人的底細。今日走,明日就能把爹牽扯進來。”

“那怎麼辦?”

陳浩然沉默良久,忽然想起宴席上那位方師爺。他起身研墨,提筆寫了一張紙條,摺好塞進袖中。

“明日,我去拜訪一個人。”

窗外,秋風捲起落葉,撲簌簌地打在窗紙上。遠處隱隱傳來更鼓聲——三更天了。

而曹府最深處的院落裡,一盞燈還亮著。燈下,錢仲璘正將一張紙條塞進信鴿腳上的竹筒。那紙條上隻有六個字:

“陳家子,已生疑。”

夜色如墨,信鴿振翅而起,消失在東南方向的天際。

那裡,是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