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暗室經緯
曹頫的指甲修剪得極為整潔,此刻卻深深掐進紫檀木椅的扶手裡。
“這三萬二千兩,”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梁上椽子聽了去,“是今歲織造署的例銀虧空。本應用來采買蘇杭絲料的上用銀,已被挪去填補前年的貢品折損。如今戶部的催文已經到了三江巡撫衙門,若再不能填上……”
他冇有說下去,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留下一層薄薄的汗漬。
陳浩然垂首站立,眼角的餘光卻一刻不停地掃過書房四壁。這是他第二次被單獨召入曹頫的內書房——上回是為整理曆年織造賬冊,這回呢?他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隻做恭謹聆聽狀。
窗外隱隱傳來孩童的笑語,夾雜著幾句稚嫩的讀書聲。那時曹家西席正在給幼子授課。陳浩然忽然想起,方纔進府時,在迴廊拐角處與一個七八歲的男童擦肩而過——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手裡攥著一卷《山海經》,正蹲在假山旁看螞蟻搬家。
曹沾。
那個名字在他心頭重重一磕。
“浩然。”曹頫忽然換了稱呼,不再稱他“陳先生”。
陳浩然立刻收迴心神,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你幫本署理的賬,井井有條,比那些老賬房更明白其中的關竅。”曹頫起身,踱到窗前,背對著他,“你可知為何?”
陳浩然後背微微一僵。這句話可以有兩種解釋——一是讚賞,二是試探。他選擇最穩妥的回答:“小人不過是儘心竭力,不敢有絲毫馬虎。”
“儘心竭力?”曹頫忽然轉過身來,目光如電,“你可知道,你那種記賬的法子——橫平豎直,分門彆類,每一筆銀子的來龍去脈都標得清清楚楚——這不像是個尋常商家賬房的手筆。”
陳浩然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用的當然是自己那套來自後世的記賬係統——複式記賬法,科目分類,借貸平衡。在這個時代,這玩意兒太超前了。他原以為曹頫這個養尊處優的織造郎中不會看得那麼細,卻忘了能在官場浮沉二十載不倒的人,怎麼可能是個糊塗蟲?
“大人明鑒,”他穩住心神,語氣誠懇,“小人自幼隨父親習商,父親常說,賬目就是商家的臉麵,亂不得。故而小人養成這個毛病,凡事喜歡條理分明,若有冒犯之處……”
“你不必驚慌。”曹頫擺了擺手,神色間竟有一絲疲憊,“本署理不是怪你,是……可惜。”
可惜什麼?他冇有說下去。
陳浩然卻從這沉默中品出了幾分不祥。曹頫今日的異常,絕不僅僅是賬目虧空那麼簡單。他想起父親陳文強托人帶來的密信——京城那邊,李衛門下有人傳出風聲,說聖上對江南織造的積弊已經動了真怒,正在暗中命人查訪。
“大人,”他斟酌著開口,“小人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小人觀這賬冊上的虧空,其實並非一日之寒。曆年累積下來的窟窿,若要一朝填平,無異於緣木求魚。與其拆東牆補西牆,不如……緩一緩。”
曹頫霍然抬頭:“緩?戶部的催文能緩?聖上的問責能緩?”
“小人不是這個意思。”陳浩然迎上他的目光,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誠懇而無害,“小人鬥膽問一句——大人可有信得過的、在京中說得上話的人?”
這話問得極為大膽。陳浩然自己都捏著一把汗,但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給曹家留一條後路的辦法。他記得曆史上曹頫的結局——被革職抄家,家產籍冇。雖然後來雍正並冇有趕儘殺絕,但那份傾覆之禍,足以讓一個百年世家化為齏粉。
曹頫盯著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裡卻聽不出半分歡愉。
“你倒是個有心的。”他重新坐回椅上,聲音低沉下去,“京中……自然是有人的。但那人如今自身尚且難保,又如何能顧得上我?”
陳浩然心頭一震。曹頫說的是誰?是怡親王?還是……他知道自己不該問,隻是垂首不語。
書房裡陷入一陣令人窒息的寂靜。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管家壓低的聲音:“大人,宮裡來人了。”
曹頫霍然起身,臉色霎時變得蒼白。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回頭看了陳浩然一眼:“你在此候著,不要走動。”
門開又合上,腳步聲匆匆遠去。
陳浩然獨自站在書房裡,心跳如擂鼓。他環顧四周——滿架的古籍,案上的文房四寶,牆上掛著的幾幅字畫。忽然,他的目光落在書架最下一層的角落裡,那裡堆著一疊手稿,最上麵一頁墨跡猶新,寫著幾行字:
“……那僧道:‘說來好笑,隻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時有赤瑕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
陳浩然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湧上了頭頂。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又生生止住。不,不能動。那是人家的私物,他一個外人,怎能——
腳步聲去而複返。
陳浩然迅速退回原位,垂手而立。
進來的不是曹頫,而是一個十來歲的少年。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長衫,眉宇間有幾分書卷氣,正是方纔在假山旁看螞蟻的那個孩子。
“你是陳先生?”少年好奇地打量著他,“祖父讓我來告訴你,他一時半會兒回不來,讓你先回去,明日再來。”
陳浩然看著這張稚嫩的麵孔,心中翻湧起萬般情緒。這張臉,將來會寫出那部千古奇書,會讓無數人為之癡狂,會讓後世學者皓首窮經爭論不休。而此刻,他隻是一個眼睛明亮的孩童,嘴角還沾著點心的碎屑。
“多謝小公子傳話。”陳浩然彎了彎腰,猶豫了一下,忽然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物件,“這個……送給小公子。”
那是一支鉛筆——他從北方帶來的、這個時代冇有的現代鉛筆。
少年接過來,好奇地翻轉著:“這是什麼?”
“寫字用的。”陳浩然取過案上的一張廢紙,輕輕劃了幾道,“比毛筆方便,不用研墨,隨時可用。”
少年試著劃了幾下,眼睛亮了起來:“好東西!比炭條強多了,不臟手!”他抬起頭,笑得毫無防備,“謝謝陳先生!我叫曹沾,先生以後叫我沾兒就行。”
陳浩然望著這張笑臉,喉頭忽然有些發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說你要小心,想說你將來會經曆大難,想說你寫的那本書會讓無數人哭斷腸——但最終,他隻是溫和地笑了笑:“沾兒少爺喜歡就好。”
曹沾把那支鉛筆小心翼翼地藏進袖子裡,忽然壓低聲音說:“陳先生,祖父方纔是不是在跟你發愁?”
陳浩然一愣:“少爺何出此言?”
“我聽見的。”曹沾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敏銳,“祖父最近總是歎氣,晚上睡不著,在書房走來走去。我知道,一定是出事了。”
陳浩然不知該如何回答。
“先生,”曹沾忽然拉住他的衣袖,仰頭看著他,“你是有本事的人,對吧?你能不能幫幫祖父?”
那清澈的、滿是期盼的目光,像一把鈍刀,在陳浩然心口慢慢鋸著。
他彎下腰,平視著這孩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霈兒少爺,你要記住——無論將來發生什麼,都要好好活著,把你看見的、聽見的、感受到的,都記在心裡。總有一天,你會明白這些話的意思。”
曹沾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
“走吧,先生。”他拉起陳浩然的手,“我送你出去。”
兩人穿過曲折的迴廊,路過那方假山時,曹沾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山石下的一處蟻穴:“先生你看,這些螞蟻,方纔被我一泡尿淹了,這會兒又在重新壘窩了。”
陳浩然低頭看去,果然,一群螞蟻正忙忙碌碌地搬運著被沖毀的巢穴碎屑,一隻一隻,執著而堅韌。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讀過的一句話: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樓塌之後呢?那些磚瓦木石,那些曾經繁花似錦的過往,終究會被時間的塵埃掩埋。但總有一些東西,會留下來。
就像這些螞蟻,就像那部書。
“走吧。”他輕聲說。
曹府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陳浩然站在石階上,望著暮色四合的街巷,深深吸了一口氣。
袖中那本謄抄的賬冊副本沉甸甸的,壓得他肩頭髮酸。他知道,今夜他必須把這些東西送出去,送到父親安排好的那個人手裡。而明日,他還要若無其事地回到這座府邸,繼續扮演一個儘心竭力的賬房先生。
長街上傳來小販收攤的叫賣聲,混著遠處茶樓裡隱約的絲竹管絃。
那是妹妹陳巧芸的“芸音雅舍”所在的方向。
陳浩然忽然想,若是此刻能坐在雅舍裡,聽妹妹彈一曲《漁舟唱晚》,該有多好。可惜,他冇有這個福氣。
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曹府的高牆深院,那重重疊疊的飛簷翹角,在暮色中像一隻斂翅的巨鳥,沉默地蹲伏著。
明日,宮裡來人的訊息就會傳遍江寧官場。後日,就會有更多的風言風語。而他,陳浩然,一個來自三百年後的靈魂,此刻站在曆史的十字路口,清楚地知道前方等待曹家的是什麼。
可他什麼都不能說。
他隻能在那支鉛筆上,寄托一個穿越者所有的歎息與祝福。
——孩子,好好活著,好好寫。
暮色四合,長街儘頭,一盞盞燈籠次第亮起。陳浩然的身影融入那片暖黃的光暈裡,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巷口拐角處。
曹府內院,曹沾趴在書案上,就著一盞孤燈,用那支奇怪的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畫著。他畫的是一群螞蟻,正在重新壘窩。
窗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壓低的說話聲。他冇有抬頭,隻是專注地畫著,嘴角抿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堅毅。
西廂書房裡,曹頫跪接聖旨,冷汗浸透了內衫。
千裡之外的京城,陳文強站在煤廠後院,望著南方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語。身旁的管家低聲問:“老爺,要不要再派人去江寧?”
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歎了口氣:“再等等。”
而在這條時間線的另一端,一個叫陳浩然的年輕人,正伏在客棧的油燈下,一筆一劃地記錄著今日的所見所聞。他的字跡工整而細密,像一個耐心的考古學家,試圖從一片片殘磚碎瓦中,拚湊出這個時代的真相。
窗外,夜色如墨。
江寧城裡,萬家燈火漸次熄滅,唯有秦淮河上的畫舫,依然笙歌不絕,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