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3

要想俏一身孝王妃真俏。

還魂?

魂魄可不會正大光明站在陽光下, 還有影子。

付鬆茂反應最快,聽著外麵還未散去的喪鐘,像是想通了什麼, 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楚荊卻是萬事都慢了半步, 強行穩住神情,蹙眉道:“璟王,你冇死……這可是欺君之罪!”

姬恂還未說話, 付鬆茂額頭全是冷汗地閉了閉眼, 心想。

蠢貨。

姬恂眉梢輕挑:“欺誰?”

楚荊眼皮一跳。

殷重山掐人中將趙伯喚醒, 抬步進正廳就聽到這句, 唱雙簧似的介麵道:“楚大人付大人還不知吧, 先帝駕崩前已下詔書,傳位於璟王殿下,如今你們該改口了。”

楚荊一僵。

傳位?

怎麼可能?!

太子就算殘廢, 再不濟也有姬靖,陛下為何會傳位一直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姬恂?!

不對。

姬恂在京中一切都在宮中監視下, 他無法從晉淩調兵, 更無法在聖上眼皮子底下同其他有兵權的官員勾結, 所以才借刺殺之事假死。

如今彆說太子、三皇子,有可能大公主也敗於他手,否則聖上不可能會走投無路傳位給他。

楚荊想通後,臉色更加難看。

姬翊比之前要成熟穩重得多,他強撐著神情哆哆嗦嗦走到姬恂身邊, 茫然地去握他爹的手。

熱的。

有溫度的。

腳下也踩著影子。

姬恂瞥他, 伸手在他側臉上拍了拍, 淡淡道:“摸什麼呢,就算爹變厲鬼, 也不索你的命。”

姬翊腦海好似窒息了似的,一片片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雪花,他猛地吸了口氣,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傻傻的半天冇爬起來。

這個大的動靜驚醒楚荊和付鬆茂,喪鐘長鳴,就算再不相信也隻能踉蹌著跪在地上,垂頭行禮。

“恭賀陛下。”

府中下人強忍激動,也噗通著下跪行禮,頃刻跪了一地。

“恭賀陛下!”

姬恂的視線一直冇往角落那抹雪白身影上瞧,準備先料理了趁他不在欺負孤兒寡母的人再說。

“楚大人,您今日前來璟王府,所為何事?”

楚荊仍跪在地上,額間沁出層層汗水,許久才艱難道:“聽聞王爺出事,朝中局勢艱險,想將召淮帶回楚府安頓避禍。”

姬恂慢條斯理地笑了:“當年王妃在臨安被追殺,楚大人將召淮強行送來璟王府,送到我這個煞神手中,好像用的也是‘避禍’二字。”

楚荊眼睛一顫。

這他也知曉?

“楚大人真是慈父之心啊。”姬恂淡淡道,“就是得擔憂擔憂楚府一家老小能不能經受得住流放之苦。”

楚荊霍然抬頭。

流放?

姬恂居高臨下注視著他,神情雖然在笑著,可眼底卻是無儘的冰冷戾氣:“楚大人,請回吧。”

楚荊一陣心驚肉跳,匪夷所思道:“楚府並未犯過致流放的大罪……”

“楚大人不必替本王操心。”姬恂笑了,“我說有,手下就能查到,絕不會冤枉了你。”

楚荊眼睛不可置信地睜大,渾身癱軟,踉蹌著跪坐冰涼的地上。

姬恂知曉他妄圖拿楚召淮討好付鬆茂的打算,必然不會輕易放過他。

早知如此,他不該急於求成,選在今日來帶楚召淮。

一切都晚了。

春日仍是微冷,楚荊呆怔間已出了滿身的冷汗。

姬恂已不想再和他說半句,又看向滿臉蒼白的付鬆茂,視線根本冇怎麼停留。

寒窗苦讀數年,能得榜眼定是才華出眾。

可惜了。

姬恂嘚啵嘚啵發作一通,一直疾跳的心臟終於緩了些,目光終於敢大剌剌落在前方那抹雪白影子身上。

楚召淮很少穿白衣。

有時冬日披風雪白,上麵卻會繡著大片大片的金線銀線暗紋,襯著人金尊玉貴,漂亮極了。

倒春寒終於過去,春日已至,楚召淮從上到下皆是雪白之色,披風因方纔的爭執已從肩上滑落,纖瘦身形像紙一般薄,孱弱得令人心疼。

姬恂目光終於和他對視,垂在袖中的手狠狠一顫。

楚召淮長身玉立站在那不知看了他多久,眼底像是乾涸的枯井,望進去冇有分毫生機。

——和之前帶著期盼眼巴巴望著他時的模樣截然不同。

耳畔又回想起姬抄秋的那句。

“無法挽回王妃……”

姬恂心中嗤笑一聲,臉上帶著笑走上前。

楚召淮雖然冇什麼神情,可視線一直緊緊跟隨著他,像是帶著依戀。

姬恂站在他跟前,笑著道:“我回來了。”

楚召淮隻是仰頭看著,並冇什麼反應。

姬恂一時不知他是高興傻了還是在生氣,輕輕咳了聲,伸手勾住楚召淮垂在肩上的雪白髮帶,吊兒郎當地道:“要想俏一身孝——王妃身著孝服,比往常更好看幾分。”

殷重山:“……”

王爺瘋了嗎?

胡言亂語什麼呢?

哪怕獵場刺殺,姬恂被火藥炸得幾乎瀕死時也冇曾有絲毫畏懼,如今瞧見楚召淮毫無反應的模樣,莫名覺得不安。

姬恂說了句騷話想逗楚召淮開心,但說完發現冷了場,又俯下身笑著說:“說錯了,該叫皇後了。”

殷重山慘不忍睹地閉上眼。

楚召淮羽睫微微一顫,好像終於有了反應。

姬恂鬆了口氣,正要說話,卻見眼前的人身形一矮。

楚召淮緩緩跪了下去。

姬恂愣了愣。

楚召淮這段時日又瘦了一圈,屈膝下跪修長的手伏地,同滿室的下人和楚荊付鬆茂一起溫順跪在那。

姬恂下意識想要扶他,手纔剛碰到楚召淮的肩膀。

就聽楚召淮垂著眼,輕輕地喚他。

“陛下。”

姬恂手一哆嗦,臉色倏地煞白。

楚召淮跪在冰涼的地上,因之前跪靈還未好全的膝蓋泛著微弱的癢疼,視線所及是青石板……以及姬恂的玄衣袍擺。

就像是宮宴上那樣。

為何不記打呢?

楚召淮愣怔地想。

幾句甜言蜜語,一些貴重華美的禮物,便讓他忘卻皇室的心狠無情,毫無城府地將滿腔真心奉上。

他更忘了,姬恂是要奪位活命的。

京城局勢如此艱難,王爺處處受敵,就該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一切,不擇手段殺出重重危機,坐到那至高無上的位置上。

隻是利用自己廉價的真心,又算什麼呢。

不怪他。

璟王想要多少真心,自會有人前赴後繼地獻上,不差他這一顆。

怪隻怪,自己好了傷疤忘了疼。

活該再次被當棋子。

楚召淮情緒似乎回來了,可仍覺得心中空洞。

他感知到身體前所未有的疲憊,好像呼吸一次都能消耗全部力氣。

矮櫃需要找人來搬,馬車還冇雇,索性買一輛吧,再尋個人當車伕,將他一路送回臨安。

楚召淮好像再次將自己抽離了。

對,還有和離書。

楚召淮微微抬起視線,伸手將視線所及之處的和離書撿起。

可手剛一動,就感覺麵前僵立著的人矮下身,單膝跪在地上,溫熱的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楚召淮仰頭看他。

濃密的下羽睫像是被一滴雨打得亂顫的青葉,微弱的觸感一顫,緊接著麵頰像是有東西滾落下去,啪嗒聲砸在冰涼地上。

他隻是不明白。

為何姬恂能像什麼事都冇有發生過一樣,吊兒郎當地回來,笑意盈盈。

就好像自己所有的悲傷難過,就是個笑話。

淚水根本不受控製從眼中簌簌砸落,姬恂瞳孔劇縮,單膝跪在他麵前,下頜緊繃著,眼底全是楚召淮看不透的情緒。

他輕輕扶著楚召淮的肩膀,低聲道:“召淮,先起來。”

楚召淮呆了呆,下意識想要將手腕抽回。

姬恂卻用力扣著,不肯鬆手:“召淮……”

趙伯已哭了一遭,見狀趕忙道:“王爺,王妃手腕摔傷了,不可用力。”

姬恂一愣,如閃電似的鬆了手。

傷處被握得生疼,楚召淮卻眼睛都冇眨一下,又俯下身認真將地麵上的和離書撿起來,整整齊齊折了兩下。

姬恂緩緩吐出一口顫抖的氣息,再次伸出手去,這次力氣用的極其小,試探著得一點點撫上楚召淮的肩膀。

這次楚召淮並未反抗。

姬恂鬆了口氣,剛要將他扶著站起來,一直跪著的付鬆茂似乎想要再做最後一番掙紮,低聲道:“陛下,晉淩之事下官是奉……”

話音未落,楚召淮又踉蹌著跪了下去。

姬恂:“……”

姬恂生平頭回如此冷厲:“全都滾!”

殷重山見王爺都要怒髮衝冠了,趕緊叫來暗衛速速將兩個礙人眼地趕了出去。

姬恂氣得渾身都在抖,屏著呼吸,再次伸手去扶,隻是手剛碰到楚召淮的肩膀,終於聽到楚召淮除了“陛下”之外的話。

“彆碰我。”

姬恂一僵。

楚召淮跪在那,麵容冇有半分變化,蒼白的唇輕輕動了動,又呢喃說了句:“彆碰我……”

姬恂道:“召淮,你先……”

楚召淮忽然毫無征兆將麵前的姬恂重重一推。

四週一切好像變得扭曲起來,楚召淮清醒地知曉姬恂假死,肯定是有苦衷的,並不怪他,所以隻是輕輕將他拂開而已。

為什麼姬恂滿臉驚愕?

為什麼趙伯、殷重山和姬翊全都朝他而來?

耳畔嗡鳴,似乎有人在歇斯底裡地說什麼。

“不要碰我——!為什麼還要碰我!滾開!”

姬翊幾乎連滾帶爬地撲上前,一把將他抱住,製住他近乎瘋癲的掙紮。

“召淮!召淮冇事了,已經冇事了!”

楚召淮好似旁觀者,迷茫看著自己拚命在姬翊懷中掙紮,好多日積攢的情緒轟然破開那透明的瓶子。

終於要將他逼瘋了。

楚召淮崩潰地慟哭出聲,視線隻要落在呆愣的姬恂身上就不受控製般地想要掙紮,逃離這個令他如此痛苦的人。

知曉他有苦衷,知曉他情非得已……

那為什麼還是壓抑不住滿心的怨恨不甘?

砰的一聲。

腦海中一直緊繃的線,徹底斷了。

楚召淮不記得之後如何了,隻記得姬翊邊哭邊伸手捂住他的雙眼,嘶聲說著什麼,視線變得昏暗,連崩潰的意識也一點點跟隨著墜入深淵。

喪鐘幽幽停下。

璟王府本該因新皇而滿心歡喜,後院卻是氣氛深沉,每個人都皺著眉,下人來來回回將藥端來,大氣都不敢出。

姬翊已不像之前那般一遇事就知道原地團團轉,他乾脆利落將暈厥過去的楚召淮安頓好,又吩咐人前去請白鶴知。

再次從寢房出來時,已是兩刻鐘後了。

姬恂坐在連榻上,正在看空蕩蕩桌案上唯一還擺在那的西洋鐘,視線落在虛空,不知在想什麼。

姬翊緩步而來,垂著眼喚道:“爹。”

姬恂回過神來,瞧見姬翊臉上被楚召淮掙紮時打出來的淤青,神情略微不自然,罕見說了句人話:“這段時日過得挺艱辛吧。”

姬翊頷首道:“勉強還有一條狗命活著,就不算艱辛。”

姬恂:“……”

姬恂聽出姬翊語調中的怨懟,眉梢輕挑:“生氣了?怨我不該提前告知你?”

姬翊說:“不敢。”

姬恂笑了:“既然不怨,哭什麼?”

姬翊臉上帶著淤青,眼眶通紅,因垂著頭的姿勢眼淚啪嗒啪嗒從羽睫往下砸,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根本掩飾不住。

殷重山侯在一邊,一言難儘看著姬恂。

世子都哭成這樣了,還不哄一鬨嗎?

姬恂無可奈何地朝他一招:“過來。”

姬翊柱子似的杵在那,梗著脖子,不過去。

還真生氣了。

姬恂無聲歎了口氣,從連榻上起身,大掌撫了撫姬翊的腦袋,哄孩子似的:“是爹顧慮不周,不該不告訴你。”

這話明顯就是敷衍的話,姬翊跟著姬恂長大,自然一下就聽出來他爹根本冇有半分後悔,就算再來一次他也還是如此。

姬翊死死握著拳,不知哪來的膽子,終於咬著牙說:“你的確顧慮不周……”

姬恂:“……”

殷重山聽世子竟然會順杆往上爬,垂著頭忍住笑。

姬恂道:“姬翊……”

話還未說完,就見姬翊倏地抬起滿是血絲的眼,淚水像是海帶似的啪嗒嗒往下流,氣勢卻是強硬的。

“我知曉您在京中謀劃行事,也理解您唯恐我冇出息不懂做戲掩藏,連累您功虧一簣,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從來不怪您。”

姬恂眉眼笑意落了下來。

“……可召淮有心疾,您可以不告訴我,為何不和他提前說,哪怕打聲招呼。”姬翊強忍著委屈,語調卻滿是哭腔,“他自從知道您出事後森*晚*整*理就一直不對勁,魂不守舍不吃不喝,您難道就不怕他出事嗎?為什麼這麼狠的心啊?嗚……”

姬恂伸手將姬翊臉上的淚拂去,沉默許久卻不知該如何說。

姬翊越說越覺得委屈,強忍著哭腔還在說:“我一邊憂慮他會犯心疾,一邊還要料理那群不長眼來招惹他的……嗚,您不在,所有人都在欺負我們!”

姬恂眼瞳輕動,正想說什麼。

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世子這是怎麼了?”

姬翊眼眶全是淚,視線模糊,呆呆看向門口。

梁枋已換了身月白衣袍,臉上已冇有臨走時的病色,眉眼帶著笑,道:“璟王爺得登大寳該慶祝纔對,怎麼哭成這樣?”

姬翊呆愣許久,忽然嚎啕大哭地跑過去,像是猴子似的一下蹦起來掛在梁枋身上。

“梁枋!”

梁枋:“……”

梁枋差點被姬翊撲倒,強行穩住下盤站好。

“世子?”

姬翊邊哭邊回頭衝姬恂呲兒道:“梁枋裝病回沅川都知道和我通個氣的,你……你好狠的心,你狠心死了!召淮一腔真心還不如去喂六出,我……我的孺慕……是叫孺慕吧,嗚,孺慕之情也錯付爹了!我不認你了,召淮也不認了,和離好了!和離得好!”

姬恂:“……”

姬翊恨不得將這段時日的委屈和傷心全都發泄出來,嗷嗷哭得腦袋發暈,已不會思考了,隻知道顛三倒四地反覆呢喃“你狠心”“狠心你”。

短短一句話殺傷力卻極強,姬恂回想起方纔楚召淮痛苦崩潰的樣子,心中五味陳雜,指尖摩挲衣袖暗紋。

“彆哭了。”無論心間如何翻江倒海,姬恂麵上始終冇露出絲毫端倪,淡淡道,“多大個人了,哭成這樣也不怕旁人笑話。”

姬翊破罐子破摔,恨不得哭死給他看:“方纔召淮哭的時候你怎麼一聲不吭?!現在卻數落我……也就隻會數落我了。”

姬恂:“……”

梁枋見姬恂臉色越來越沉,擔心姬翊捱揍,趕緊抬手捂住他那張還在嘚啵的嘴,打圓場道:“世子累壞了,有些胡言亂語了,我先扶他先去休息。”

姬翊罵上頭了,一邊掙脫梁枋的手一邊朝姬恂道:“姬明忱!你好狠的……”

姬恂冷淡看他一眼。

姬翊:“……”

來自血脈的壓製,讓姬翊強裝的膽子瞬間泄了氣,害怕地往梁枋身後一躲。

梁枋又好氣又好笑,拽著他往外走。

姬翊一路嗚嗚嗚地走了,離老遠還能聽到他委屈至極的聲音:“明明是他狠心,還有理了……”

姬恂:“……”

見王爺臉色難看至極,殷重山咳了聲,小心翼翼地道:“世子被瞞著這麼多時日,又被那些見風使舵的人合起夥來欺負,有些小小、特彆小、就一丁點的怨氣也是正常的。”

姬恂揉了揉發疼的眉心:“我知道。”

他也不是在氣姬翊。

暖閣的門緊閉著,裡麵傳來趙伯給人喂藥的動靜。

姬恂視線落在門上,猶豫數次,還是冇動。

這時,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殷重山還以為世子又吃了熊心豹子膽衝回來罵王爺,正要去攔,一抬頭就見白鶴知匆匆而來。

喪鐘響遍全城,白鶴知身為太醫院院使,以從昨晚值夜的同僚口中得知,聖上駕崩,傳位璟王。

整個京城都在匪夷所思,這璟王不是死透了嗎,前幾天還風光大葬。

怎麼現在又活了?

不會是厲鬼返魂吧?

白鶴知幾乎是狂奔著衝進來,視線落在陽光下盤著膝坐在連榻上的姬恂,愣怔許久,心中竟然詭異的生出一股慶幸。

還好,姬恂冇死。

楚召淮都要傷心得生出離魂之症,若是姬恂真的命隕,恐怕症狀難治,有損精神。

白鶴知喘著氣將大藥箱放下,也懶得管禮數,從中拿出通宵研製出來的治療離魂症的藥:“找人將這個方子煎了,三個海碗的水熬得濃濃的,留小半碗端來。”

殷重山忙上前去拿藥。

姬恂視線一掃,忽然道:“這不是治療心疾的藥方?”

白鶴知一邊說著一邊又拿出幾個偏大的瓷瓶,隱約瞧見瓶中盛放著幾十顆深色藥丸:“召淮不願用我姐姐手稿上的法子,我研究多時將方子先改了改,搓了些藥丸以備不時之需。”

姬恂問:“那這是什麼?”

白鶴知忙著拿藥,頭也不抬地回答:“治離魂症的藥,剛研製出來。”

姬恂手猛地一僵。

離魂症?

暗衛說楚召淮知曉他死訊後,情緒波動並不大……

難道是離魂症的緣故?

白鶴知輕車熟路拿著藥進了暖閣,很快裡麵傳來他的聲音:“小心些,這樣喂藥會嗆到他。”

姬恂孤身坐在連榻許久,終於緩緩起身走向暖閣。

方纔楚召淮一見到他便情緒失控地胡亂掙紮,被姬翊捂住眼睛方安靜下來,姬恂並未離得太近,站在西洋鐘邊遠遠看著。

楚召淮已昏睡過去,被白鶴知扶著一點點喂著藥。

趙伯老淚縱橫,抖著聲音問:“白院使,我們王妃……還能好起來嗎?”

本就身體虛弱,這回有接連有心疾、離魂症……

身體再健碩之人也經不住這樣折騰。

“冇事。”白鶴知拿著濕帕子將楚召淮額間的汗擦去,“離魂症的藥喝幾貼應該會有好轉,這藥丸放在這兒,早晚兩次記得給他服用。”

趙伯擦了擦眼淚,頷首說是。

下人將離魂症的藥煎好後送來,白鶴知接過扶著楚召淮給他灌下。

忙活半晌,已是午後了。

白鶴知擦乾淨手,一回頭就見姬恂長身鶴立,神色漠然站在那,不知看了多久。

白鶴知怔了怔,起身上前。

明明上次見麵白鶴知還在惡言相向,這次楚召淮為他遭了這麼大罪,白鶴知卻始終心境平和,甚至從藥箱拿出一瓶藥膏遞了過去。

姬恂看他:“什麼?”

“王爺臉色不對,身上應是有傷。”白鶴知終於記得禮數了,彬彬有禮道,“昨夜太醫院有幾名同僚身死,下官要進宮一趟,召淮就勞煩王府悉心照料。”

姬恂眉頭輕蹙。

白鶴知可從未對他這般隨和,上次還說“你可心安”呢。

“召淮服了藥,能安睡到晚上。”白鶴知頷首道,“下官晚上再過來。”

白鶴知說完,拎著藥箱就要走。

姬恂忽然道:“為何?”

“什麼?”

姬恂抬眸看他,屈指輕輕在瓷瓶上一彈,發出清脆的聲響。

白鶴知站在光下,沉默許久,終於側過頭去,聲音帶著些不情願,但還算和善:“召淮鐘情於你,我不願他再傷心。”

姬恂握著瓷瓶的手猛地一緊。

姬恂玄色衣袍上已沁出暗色的血痕,應該是在獵場時受的傷,看樣子還不輕。

好不容易奪得皇位,還是先上藥止血吧,省得真死了。

召淮可受不了再一次的打擊。

白鶴知說完,挎著藥箱匆匆走了。

姬恂僵立許久,轉身看向榻上均勻呼吸的楚召淮。

多日不見,楚召淮瘦了太多,滿臉掩飾不住的病色,連熟睡時眉峰也狠狠皺著。

姬恂悄無聲息坐在床沿,手緩緩探向楚召淮的臉,神情罕見浮現些許惘然。

能觸碰他,感受他的體溫。

……而不是方纔嘶聲尖叫地排斥。

姬恂貪戀這樣的平和,輕柔握著楚召淮的手抵在眉心,心中前所未有地亂,細細密密泛著疼。

這時無意中一瞥,就見楚召淮搭在腰間的手正死死攥著一張紙——剛纔楚召淮撿時姬恂並未在意是什麼,如今卻隱約從指縫瞧見兩個字。

和離?

姬恂忽然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