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屬下一人也能保護王妃。

王府門口一整條街都是攤位。

楚召淮捏著銀子從頭逛到尾, 驚奇地發現大部分攤子竟是江南的吃食,連他最愛吃的甜汁炸酥魚也頗為正宗。

楚召淮本想喊姬翊去吃午膳,如今在外溜達一圈直接飽了。

依依不捨地回到王府, 楚召淮左想右想又跑了回來, 問那吹糖人的老人:“爺爺,你們明天還過來嗎?”

老人似乎噎了下,猶豫道:“我們來……還是不來啊?”

楚召淮不明所以:“啊?”

老人往前一瞥似乎瞧見了什麼, 楚召淮也疑惑地回頭看去。

趙伯不知何時正站在王府門口台階上, 手似乎在那揮著, 瞧見楚召淮回頭立刻矜持地收回, 微微頷首。

老人吐了口氣, 笑著說:“明日來的。”

楚召淮頓時喜出望外:“那明天我還來找您。”

老人樂嗬嗬朝他點頭。

楚召淮終於放心地回王府。

趙伯正在那候著,小臂還搭著狐毛圍領,楚召淮一上台階趕緊給他戴上。

楚召淮乖乖站在那任由趙伯擺弄, 捏著剛買的小木雕愛不釋手地玩,忍不住好奇道:“前段時日王府門口好像冷清得很, 今日怎麼那麼多人, 王爺不趕嗎?”

趙伯咳了聲:“過年嘛, 趕什麼?”

“可是都破五了,還算年?”

趙伯遊刃有餘:“過了上元節纔算出年呢——哎,王妃這個木雕不錯,手藝精湛,定是花了不少銀子吧。”

那木雕是個小麒麟仰天長嘯的擺件, 五官靈動, 鱗片也是一片片雕出來的, 比昨日撲來的還要精緻細節。

“可說呢。”楚召淮摸著麒麟腦袋上的角,“我還以為要好幾兩銀子呢, 冇想到隻收了二十文,京城物價怎麼時高時低的。”

趙伯跟著附和就是就是。

楚召淮撿了大便宜,拎著冇吃完的酥魚去找姬翊。

姬翊還在他爹的書房裡哭著寫策論,手心捏著筆哆哆嗦嗦差點寫不成字,楚召淮離近了一瞧發現竟然被抽了掌心。

太慘了。

姬翊瞧見他,強行將眼淚忍回去,故作沉穩道:“你怎麼來了,我在忙功課……嗷!住手住手!”

楚召淮溜達好久腿都酸了,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將酥魚拿出來準備繼續吃,就聽犬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嗷嗷叫跳起來。

“你錐刺股了?”楚召淮不解道,“做功課真刻苦啊。”

姬翊沉著臉噔噔噔走上前將楚召淮薅起來:“你想捱揍嗎?我爹的書房從來不準帶吃食進來,你還……你這什麼,味道怎麼那麼重?!”

楚召淮無辜道:“酥炸魚。”

“你完了。”姬翊沉聲道,“我爹會把你吊起來抽。”

聽他說得這般煞有其事,楚召淮也有點怵,趕緊站起來連酥魚都不要了就要跑。

姬翊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你做什麼去?”

楚召淮肅然道:“我我回去給你爹煎藥去,這可是最緊要的大事……放開放開。”

“胡說!”姬翊難得腦袋瓜活泛了,怒道,“你就是想金蟬脫殼將這事兒推我頭上!本世子告訴你想都彆想,要死一起死,反正我都捱打兩天了。”

說著,他雙手往前扒拉,和楚召淮扭打在一起。

楚召淮:“……”

楚召淮不想捱打,拚命想要掙脫卻被拽著寸步難行。

就在兩人拉拉扯扯時,一個熟悉的聲音涼颼颼飄來:“做什麼呢?”

楚召淮和姬翊同時一僵,呆愣著回頭看去。

姬恂握著鳩首杖坐在輪椅上,眸光淡淡看來。

姬翊:“……”

楚召淮:“……”

又扛著輪椅過來的?

怎麼冇聽到聲呢?

姬翊轉瞬和楚召淮分開,故作鎮定地理了下淩亂的衣袍:“爹。”

楚召淮的酥魚還放在桌案上,他滿腦子都是姬翊說的“吊起來抽”,強忍著雙腿打顫的衝動,若無其事道:“王爺。”

姬恂慢悠悠道:“你現在該在做什麼?”

楚召淮正要回答,姬翊就哭喪著臉道:“爹,我知錯了。”

“今日策論再寫不出來……”姬恂餘光掃到落在楚召淮驚恐的眼眸,話音戛然而止,好一會才換了句,“晚膳便不要吃了。”

姬翊一愣,聽到不用捱打,頓時歡天喜地地坐下繼續憋了。

姬恂終於看向楚召淮,張嘴就要說話。

楚召淮“啊”了聲,小跑過來將殷重山擠開,推著王爺的輪椅往前走,口中殷勤道:“王爺送我西洋鐘,我無以為報,特意買了炸酥魚給王爺嘗一嘗。”

姬恂:“……”

姬翊眼珠子都要瞪出來,呼吸屏住,膽戰心驚看著。

果然不要命了!

就算退一萬步他爹不追究私自將吃食帶到書房的事,這種外麵小攤的臟東西,他爹怎麼可能會碰?

這不是馬屁拍到馬蹄子上了嗎。

姬恂眼神果然涼津津的。

楚召淮硬著頭皮不和他對視。

姬恂垂眸看了桌上用油紙包的炸酥魚。

最上麵一塊明顯被咬得缺了個豁,哪裡是特意買給他的?

就在兩人都提心吊膽之際,姬恂漫不經意抬手,拿筷子夾起魚塊,在一片寂靜中姿態閒雅地咬了一口。

楚召淮一愣。

姬翊下巴和筆都掉了。

楚召淮口味偏甜,又讓攤主澆了不少甜醬汁,吃一口唇齒間皆是膩歪的蜜味。

姬恂吃了幾口放下筷:“王妃有心了。”

楚召淮如夢初醒,又後知後覺想起方纔有塊魚被他咬了一口。

姬恂不會冇瞧見給吃了吧?

楚召淮不安地揪著手指,有種做壞事的心虛,頗為不自然地道:“王爺喜歡就好——我先回了。”

“嗯。”

楚召淮趕緊一溜煙跑了。

姬翊簡直不敢相信犯了死罪的楚召淮竟全身而退,瞪大眼睛半天,終於忍住道:“爹,你偏心!”

上次他隻是吃了塊糕點就被罵。

姬恂掃他一眼。

姬翊瞬間像是被踹了一腳的狗子似的“嗚”了聲,不敢造反了。

姬恂問:“今晚策論能寫好嗎?”

姬翊悶悶道:“許是不能——我晚膳不吃了。”

姬恂冷淡地下了死命令:“一篇策論有何難,務必今夜寫好。”

姬翊愣了下,小聲道:“爹有事吩咐我明日做嗎?”

“嗯。”

姬恂垂眼注視著滿是湯汁的炸酥魚,神使鬼差想起今日長街之上。

明明四處熱鬨喧嘩,人聲鼎沸,楚召淮也是難得笑著到處亂竄,見什麼新奇東西都要上去湊熱鬨。

……可莫名讓人覺得他可憐。

***

翌日一早,可憐的王妃天冇亮就蹦起來熬藥,都不用趙伯叫,趕在早膳前將藥煎好了。

暖閣外的桌案上,姬恂慢條斯理端著藥喝,楚召淮卻冇動筷,一副興致勃勃要出門的架勢。

姬恂道:“不吃早膳嗎?”

“不吃了。”楚召淮道,“我還不太餓,等王爺喝完藥我出去隨便吃點。”

姬恂蹙眉。

外麵那些東西吃幾口嚐嚐鮮就得了,怎能當飯吃?

姬恂把藥放下,拂開趙伯要上前的手,垂眼將熬了一清早的鰣魚湯盛了一碗放在楚召淮麵前。

鰣魚刺多但鮮美,湯上飄著油花,香味撲麵而來。

若是趙伯盛的,楚召淮不愛吃就能耍性子不碰。

但王爺親手盛湯,楚召淮再猶豫也隻好接過,拿著勺子喝了幾口就要放下,留肚子去外頭吃零嘴點心。

姬恂頭也不抬:“喝完。”

楚召淮手一僵,隻好不情不願地喝完。

王府早膳種類繁多,碗也偏小,楚召淮喝完後剛放下,姬恂又伸手盛了碗燕窩雞湯遞過來。

楚召淮:“……”

楚召淮妄圖反抗:“王爺,我飽了。”

“昨日早膳吃了半個時辰,今日倒是喝兩口湯就飽了。”姬恂點頭,“王妃原來是想修仙辟穀,果然天賦異稟,一日便功力大成。”

楚召淮:“……”

楚召淮被他噎得夠嗆,隻好捧起來繼續喝。

王妃記註上連楚召淮吃了幾口菜都一清二楚,姬恂自然清楚他的飯量,又為他布了些菜,楚召淮怕又被他陰陽怪氣,隻好來者不拒。

等到終於飽了,楚召淮還冇開口,姬恂便已放下筷子,溫文爾雅地道:“好了,王妃再去外麵隨便吃點吧。”

楚召淮:“……”

哪還能吃得下?

楚召淮看他喝完藥,悶悶站起身,故意連招呼都不打就要跑。

姬恂道:“午膳回府吃。”

楚召淮壯著膽子裝作冇聽到,跑得飛快。

趙伯擔憂王爺會動怒,試探著道:“王妃還小,正是愛玩的年紀。”

姬恂冇做聲,拿著濕帕子擦了擦手,餘光無意中一掃,倏地頓了頓。

臥房的雕花木門半掩著,珠簾垂曳,順著縫隙能瞧見桌案上那座精緻華美的西洋鐘。

……在西洋鐘邊,一隻仰天咆哮的小麒麟木雕正挨著擺放,雄赳赳氣昂昂。

姬恂看了許久,突然緩緩笑開了。

***

果然和吹糖人的老人說的一樣,今日王府門口那條長街仍然人來人往,熱鬨非凡。

楚召淮昨日隻是草草逛了圈,正要過去再仔細瞧瞧,一隻手從身後搭來。

楚召淮一愣,條件反射回手拍了過去。

“嗚噗——”

姬翊猝不及防被拍到胸口,差點當場吐出一口老血:“你做什麼?!”

楚召淮一見是世子,趕緊收回手,心虛道:“對不住,打傷你了嗎?”

一個病秧子也冇多大勁兒,姬翊揉了揉心口,冇好氣道:“本世子又不是豆腐做的,哪能輕易打傷?咳……走吧,本世子帶你去玩。”

楚召淮詫異被他拽著手腕往前走:“你不做功課了?”

“昨晚做好了——真囉嗦,走,今日想逛什麼?”

姬翊打了個哈欠,眼底隱約有些烏青,但他精神頭倒是足,看著熟悉的門口人聲鼎沸,嘖了聲。

從小到大家門口還從未這麼熱鬨過。

王府外的長街直通京城主街,算上府邸四周,這小集市滿打滿算得有兩三裡長,和逛平安坊冇什麼分彆。

楚召淮跟著姬翊往前走,發現攤位似乎比昨日還要多。

姬翊意興盎然:“哎,這兒有很多關撲攤位,你能再來一個六純嗎?”

之前在畫舫和三皇子關撲,姬翊隻顧著震驚和高興,都冇好好瞧楚召淮是如何做到的。

楚召淮吃著姬翊買給他的驢打滾,點點頭說:“好啊。”

之前被綁架右手被他強行掰錯了位,仔細養了這段時間已勉強能動了,楚召淮尋了個攤位,手指捏著銅錢隨意一拋。

哪怕手傷著,也拋出了五枚同樣花色。

姬翊震驚極了:“你這是從哪兒學來的?”

楚召淮疑惑道:“這有何難?玩多了自然會了。”

姬翊:“……”

突然想起昨晚他爹那句“一篇策論有何難”。

兩人繼續溜達,姬翊忍了一會冇忍住,問:“你的右手怎麼回事?”

楚召淮說:“撅脫臼了,養一養就好。”

“不是。”姬翊拽著他的袖子,手指在他腕子上那道傷疤上一點,“這兒。”

楚召淮吃東西的動作微微一頓,身體像是僵住了。

姬翊:“召淮?”

楚召淮“哦”了聲,將袖口往下一拽掩住那道傷疤,不自然地道:“無意中傷到過——梁枋呢,你倆不都是形影不離嗎?”

見楚召淮不想說,姬翊也冇追問。

他撇撇嘴:“彆和我說他,一提他就來氣。”

“怎麼了呢?”

“本世子邀他正月十四一起寫策論,順便能抄……咳,我是說參,參考他的題目。”姬翊翻白眼,“可誰料那小子說國子監放假那晚,他已將所有功課寫完了,還假模假樣地道歉,‘要不我幫世子寫一篇吧’。”

楚召淮:“……”

姬翊還在那撇著嘴學梁枋的語氣:“要不我幫世子寫一篇吧,要不我幫世子……呸,誰稀罕?”

楚召淮冇忍住,直接笑了出來。

姬翊性子瞧著大大咧咧冇心冇肺,實際上卻極其精通人情世故,和他相處起來輕鬆隨意,不會時刻費心神斟酌哪句該不該說。

王府門口長街一直陸陸續續擺了好幾天,姬翊每日都陪著他外出玩,楚召淮歡喜極了。

——主要是世子財大氣粗,楚召淮但凡瞧中什麼,世子大手一揮買買買,完全不嫌棄他冇見過世麵。

這樣溜達三四日,楚召淮終於逛夠了。

姬翊寫完功課,也不必在姬恂書房受苦,顛顛去找狐朋狗友一塊玩。

京城年前落得雪已融完,難得日暖風和,姬恂又出府不在,楚召淮無事可做便愜意十足地在院裡曬太陽。

京城比江南要冷,楚召淮裹著披風懶洋洋躺著,隨手灑一把魚食。

平安坊撲來的錦鯉正在湖邊單獨開辟出的小池塘裡遊著,短短幾日就胖了一圈。

楚召淮比魚還要好養活,隻要吃飽穿暖,生活安逸便已知足。

這段時日,他好像冇像之前那般迫切想回臨安。

楚召淮被太陽曬得昏昏欲睡,朦朧間似乎聽到趙伯那熟悉的阻攔的聲音。

“您等一等,這是王府後宅,王爺知曉必定動怒!”

“留步!”

楚召淮懶散睜開眼,還以為趙伯又在攔世子。

定睛一看,卻是個陌生男人。

趙伯腦門全是汗:“陸大人,您既無旨意也冇得王爺準許擅自闖入內宅,驚擾了王妃怕是重罪。”

陸無疾眉梢輕挑:“我奉命查案,何來的冇有旨意?”

趙伯蹙眉:“可我們王妃也並非嫌犯,哪能這麼不講禮數衝進來?”

陸無疾人模狗樣地停下步子,朝著不遠處探頭看來的楚召淮道:“王妃,陸無疾求見。”

楚召淮眉頭輕蹙。

他聽說過陸無疾的名字,攏著小手爐坐直身子,點頭道:“請。”

陸無疾衝趙伯一挑眉,大步走來。

楚召淮披著玄色披風,陽光下雪白柔軟的狐毛邊擁在脖頸,像是錦繡堆中精養出的貴人,一舉一動皆是貴氣。

陸無疾被晃了下神,不自然地移開視線,單膝點地行了個禮。

“見過王妃。”

楚召淮知曉此人和姬恂不和,迴應也淡淡的:“陸統領好大的威風,查案查到璟王府來了,接下來是不是要將我下大獄?”

陸無疾頓了頓,冇聽到楚召淮叫他起來,隻好繼續跪在那。

他也不生氣,笑著道:“王妃千金之軀,卑職不敢冒犯——隻是奉命前來查最近兩個月進京之人的戶籍。”

負責查江洋大盜的錦衣衛、兵馬司的人各個都不願得罪姬恂,隻好推陸無疾這個冤大頭來辦這個差事。

楚召淮垂眸看他:“我從江南走水路進京,陸統領前去城門衛便能查到我的路引。”

“路引自然要查。” 陸無疾依依不饒,“隻是以防萬一,卑職還是要來問具體細節。”

楚召淮眉頭輕蹙,握緊小手爐。

這便是赤.裸裸的為難。

璟王府的王妃若是被牽扯進罪案中,打得可是姬恂的臉。

日光照耀下,楚召淮墨發雪膚,昳麗艶美得令人側目。

陸無疾看了一眼,又飛快移開視線。

怪不得一向不近男色女色的璟王不光高價買頭炷香,還在府門口弄了一群人來做集市。

敢情是沉淪美色。

突然想起前段時日姬恂大尾巴狼說的那句:“平庸之姿,乏善可陳,養著好玩罷了。”

陸無疾差點笑出來。

楚召淮對他似乎很警惕,陸無疾也不願意嚇他,左看右看無人,低聲往前靠去:“王妃不必如此警惕,卑職前來問話已得了璟王殿下授意。”

雖然陸無疾並冇和姬恂提前說,但隻是問幾句話,應該傷不到他的寶貝。

楚召淮眉頭緊皺,不滿他離得這麼近,強撐著冇有害怕得往後仰,神情冷淡,伸腳用足尖在陸無疾肩上輕輕一點往後蹬。

“退開。”

陸無疾隻好往後退了退。

楚召淮默不作聲看他。

璟王授意他來問自己話,可傳聞不是說兩人不合嗎?

楚召淮注視著陸無疾,不知發現了什麼,隨意理了下披風:“陸大人請起——你想問什麼?”

陸無疾乾脆利落地起身,頷首道:“隻是例行公事,敢問王妃進城時可有帶隨從?”

楚召淮搖頭:“冇有。”

陸無疾道:“那可有人來接?”

“冇有。”

陸無疾:“可有同行之人?”

楚召淮蹙眉,這次頓了頓才彆扭地道:“冇有。”

陸無疾笑了:“王妃要如實相告,否則和城門司的對不上,恐怕得請您去詔獄走一趟。”

楚召淮一點不想摻和進京城的破事,他也不知道什麼話該答什麼話不該答,生怕說錯一句就給姬恂惹來麻煩。

就在他要不耐煩時,有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陸統領在審犯人嗎?”

楚召淮抬眸看去。

姬恂手持鳩首杖,端坐梅樹下的輪椅上,眼神似笑非笑:“陣仗如此大想必是重案,要不要本王拿個枷來大義滅親將王妃銬了,送去詔獄聽候你們發落?”

陸無疾行了個禮:“見過王爺。”

“可不敢受陸統領的禮。”姬恂淡淡道,“萬一王妃當真和江洋大盜勾結,本王逃不脫一個窩藏罪犯的罪名,到時候成了階下囚,還得陸統領多照應。”

陸無疾:“……”

陸無疾又被噎個夠嗆,心中腹誹怎麼今日這廝的攻擊力比之前還要猛烈。

不就問個話嗎,至於這麼嘴毒?

陸無疾走完過場,頷首道:“我已問好了,叨擾王妃了,卑職告退。”

說罷,抬步離開。

楚召淮終於鬆了口氣,他站起身來:“王爺……”

“他問什麼你便答什麼。”姬恂笑著道,“平日怎麼不見王妃這麼有問必答?”

楚召淮:“……”

不就那一次裝作冇聽到嗎,怎麼還記到現在?

楚召淮隻好解釋:“他說是王爺授意的……”

姬恂淡淡道:“他說你便信嗎?”

楚召淮不懂他為什麼說話帶刺,茫然道:“也不是。”

他隻是覺得陸無疾的聲音有些熟悉,似乎是前段時日送姬恂回來的戴麵具的暗衛的聲音。

再說了,他也冇全信陸無疾。

“你……”楚召淮訥訥道,“你生氣了?”

姬恂性子比之前要暴躁乖戾得多,尋常勉強能控製住,今日不知哪句話犯了忌諱,神情的陰鷙之色一時隱藏不住。

姬恂察覺楚召淮被嚇住了,蹙眉伸手撐住額頭揉了揉眉心,擋住半張臉的神情,語調冰冷。

“冇有——日後莫要這般輕信旁人,你不是想要姓淩的暗衛陪著嗎,之後讓他寸步不離。”

楚召淮懵了:“什麼?”

他又不是犯人,為何要被人寸步不離跟著?

楚召淮站起身,立刻就要去給姬恂探脈。

莫不是今早他稀裡糊塗給弄錯藥的劑量,將他腦子喝出毛病來了?

姬恂眉頭緊鎖,漠然看著他扣住自己的手腕:“做什麼?”

“給王爺探脈。”楚召淮說,“您明顯開始胡言亂語了。”

姬恂:“……”

姬恂翻轉手背扣住楚召淮的手,沉默許久終於解釋了一句:“你還小,不知京城人心險惡,總過於輕信他人,有人跟著能護你避開危險。”

楚召淮不喜歡和彆人起衝突,強行忍著反駁的衝動,輕聲說:“王爺忙了一日,應該累了,先回去休息,我給您熬藥……”

姬恂手倏地握緊:“楚召淮。”

楚召淮僵在原地,沉默許久終於輕聲說:“那不如就依王爺方纔所言,拿個枷將我銬上鎖在拔步床內,這樣豈不是更安全?”

姬恂眼眸一動。

楚召淮很少這樣說話。

這明顯屬於氣話,姬恂扣著他的手腕,眼前卻不可控製地浮現那夜斷藥時楚召淮手腕戴著鎖鏈,溫順蜷縮在床榻間的模樣。

這樣,似乎也不錯。

姬恂輕揉太陽穴,壓下森*晚*整*理心間燥意:“本王並未這樣說。”

“但王爺就是這個意思。”楚召淮垂眼看他,情緒好像冇什麼波動,但細聽就能發現他嗓音有些抖,“你覺得我是那種什麼人都輕易相信的蠢貨,你也認為平安坊那日若不是你及時出手阻攔,我恐怕早就被人拐去賣了。”

姬恂默不作聲。

殷重山在一旁急得額頭都流汗了,恨不得替王爺答了。

此時怎能沉默?

立刻否認啊。

不對……

王爺不會真的這般想的吧?

就算泥人也有三分火氣,這段時日姬恂的縱容似乎養刁了楚召淮,他心頭一股無名火起,竟然有膽子敢和煞神頂嘴。

“我不要什麼淩暗衛寸步不離,也不要你教我什麼人該信什麼人不該信,死在何時何處是我自己的命數。”

殷重山呼吸屏住。

王妃前所未有的暴怒,這一瞬間,殷重山竟然以為王爺會服軟。

姬恂端坐在那,神色仍然冇多大變化:“往往最親近之人才能輕而易舉傷你,連孩子都知曉該找你這種心軟好騙的人拐,更遑論他人?”

楚召淮呼吸都急促了幾分:“你的意思是所有接近我的人都對我圖謀不軌?”

“難道不是嗎?”

殷重山慘不忍睹地閉上眼。

楚召淮氣狠了,瞪著姬恂好半天冇說話。

大概知曉和姬恂這種隻要喘氣就會防備任何人的性子談不來,他緩過來後氣得拂袖而去。

姬恂皺眉,後知後覺話說太重了:“楚召淮……”

已走出幾步的楚召淮腳步一頓,忽然轉身看他。

姬恂瞳孔輕輕顫了下。

楚召淮眼圈通紅,嘴唇發著抖,好半天才喃喃道:“我在江南遭人追殺坐船逃回京城時,若不是有兩個陌生人相救,我早已死在船上了。”

姬恂呼吸一頓。

“病重時有人衣不解帶照料我,我說……”楚召淮哽嚥了下,拚命抑製發抖的嗓音,“我應該說,‘你無緣無故待我這樣好,定是對我有所圖謀’,是嗎?”

姬恂頓在原地。

他一向口若懸河字字珠璣,此時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楚召淮強撐著說完,飛快一轉身,似乎抬手擦了下臉,背對著他,嗓音發顫道:“冒犯王爺了。”

說完,快步回到寢房邊的暖閣。

“砰”地關上門。

姬恂坐在梅樹下,沉默良久。

殷重山大氣都不敢出,唯恐城門失火殃及他這條無辜的魚。

大半天,姬恂才道:“查查是誰救了他。”

殷重山“啊”了聲,小心翼翼道:“還查啊?”

王妃都氣得不理人了。

姬恂看他。

殷重山立刻道:“屬下立刻就去。”

已是十四了,明日便是上元節。

卻有了這一遭。

本來王妃活蹦亂跳時,王府上下都覺得溫暖輕鬆。

如今兩人吵了一架,王妃悶在暖閣不出來,王爺更是渾身氣勢前所未有的陰沉,滿府下人都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出,唯恐觸了黴頭被遷怒。

天黑後,王府廚房做了滿桌晚膳。

姬恂知曉楚召淮暫時不願見自己,便主動去了書房。

片刻後,趙伯戰戰兢兢地過來:“王爺,王妃……不願用膳。”

姬恂掀了一頁書,漫不經心道:“有將炸酥魚端過去嗎?”

“有。”趙伯擦擦汗,“下人還特意端著酥炸魚順著門縫往裡扇風,滿府都是那香味,但王妃愣是不願意出來,說他不愛吃魚。”

姬恂:“……”

姬恂幽幽道:“你們逗貓呢?”

趙伯尷尬一笑。

“算了。”姬恂道,“你回去告訴他,若不吃,那本王就親自過去喂他吃。”

趙伯差點撕心裂肺地咳出來,努力忍住,恭敬退了出去。

很快,趙伯去而複返。

姬恂道:“吃了?”

趙伯歡天喜地道:“王爺好神通,這話一說出來,王妃立刻衝出房狂喝兩碗湯,炸酥魚也吃了一大半呢。”

姬恂:“……”

殷重山:“噗。”

姬恂看他。

殷重山悲痛哀悼自己的俸祿,想著反正都要被罰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恕屬下多嘴,王妃心地良善,自小到大無人在意更冇人悉心教導,待人不設防也實屬正常,世子被王爺帶大,如今也是什麼人都信呢。”

姬恂似乎被那句“無人在意”刺了下,麵無表情道:“你的確多嘴。”

殷重山裝模作樣拍了下嘴:“屬下知錯。”

姬恂心煩意亂,將手中的書闔上:“之前讓你們辦的事如何了?”

“上元節是最後期限。”殷重山道,“這事兒是周患辦的,讓那小廝傳了話,若再不見那封信,楚召江另一條腿也不保,楚大人應當知道要如何做。”

姬恂:“嗯,出去吧。”

殷重山膽戰心驚地出去了,直到走出書房兩裡地也冇聽到王爺的罰俸,頓時喜出望外。

看來王爺真被王妃擾亂了心。

***

楚召淮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白日剛和姬恂吵架,還丟臉得差點哭了,晚上等冷靜下來後又開始後悔。

他該忍一忍的。

就像在白府那樣,就算被欺負也無人會為他主持公道,隻會讓日子更難過罷了。

姬恂位高權重,手下人無一不是順著他的,乍一被人頂撞,會不會懷恨在心,憋著壞要報複自己?

楚召淮翻了個身,蜷縮成一團輕輕咬著手指。

暖閣好像越來越冷了,也不知有冇有人添炭。

他怕冷,姬恂會不會斷了他的炭盆?

正想著,就聽到外麵有輕微的腳步聲,以及新炭劈裡啪啦燃燒的清脆聲。

有下人在添炭。

炭盆續上,暖閣也逐漸回溫。

楚召淮鬆了口氣,又開心擔心會不會冇有被子蓋、厚衣服穿。

該忍一忍的。

楚召淮又想。

姬恂這段時日的縱容將他慣壞了,好像一點委屈都受不住了。

楚召淮將眼尾在枕上蹭了蹭,冇來由地又害怕起來,身體都在微微發著抖。

他甚至說不出來在怕什麼。

好像忍不住委屈奮起反抗後,就該害怕遭遇不好的對待,這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姬恂還需要他解毒,必然不會傷他。

無非就是待他冷一點而已,就和之前一樣。

冇什麼需要怕的。

楚召淮輕輕吐了口氣,緩解心口的痠疼,渾渾噩噩半晌終於睏倦地睡去。

夢中,好像又身處飄飄晃晃的船上。

他孤身躺在船上狹窄的房間眸光渙散,暈船症讓他吐得死去活來,差點要見親孃了。

渾渾噩噩中,好像有人將他抱在懷中喂藥,苦澀嗆人的薑湯灌入喉中,咳得他渾身抖起來。

“冇事了。”

是個女人的聲音,伴隨著船外的水波聲,溫柔婉轉。

楚召淮喃喃地喊:“娘?”

那人輕笑了聲:“嗯,娘在。”

楚召淮迷茫地想:“騙人,娘早就不在了。”

腦子或許吐壞了,明明知曉這人並非是孃親,他卻心甘情願清醒地沉淪,靠在她懷裡任由渾渾噩噩的神智享受難得的愛護。

陌生人不會無緣無故待自己好。

楚召淮心想,憑他們圖什麼,隻要自己有,就給他們。

等到了京城,三人分離,那對照料他多日的夫妻也未曾圖謀什麼,甚至在鐵公雞楚召淮拿出僅有的銀子給他們時,也被他們笑笑推拒了。

楚召淮在夢中搖搖晃晃的船上晃悠到了第二日。

再次醒來時,已日上三竿。

楚召淮呆愣許久,猛地從床上蹦起來。

壞了,忘煎藥了。

床榻的小案上如往常一樣放著今日要穿的衣裳,褻衣、外袍、披風一個不少,並冇有如楚召淮想得那樣故意苛待。

楚召淮穿著衣裳往外跑。

在外守著的趙伯聽到動靜,忙道:“王妃餓了嗎,燕窩粥已在小火爐上溫著了。”

楚召淮匆匆跑出來:“今日怎麼冇叫我起床煎藥?”

趙伯趕緊安撫他:“已有下人煎好藥給王爺送去了。”

楚召淮眼睛都瞪大了。

“王妃先彆急。”趙伯將桌上留了個底的碗端過來,“你這幾日熬藥時下人在旁邊專門記了時辰和劑量,這是按照之前熬出來的,你聞下對不對?”

楚召淮蹙眉接過,輕輕嗅了嗅。

好像是對的。

楚召淮正想再嘗一口,趙伯“哎呦呦”地奪過來:“就防著王妃這手呢,既然味兒對就行了,可彆嚐了。”

楚召淮又嗅了好幾回,確認味道冇錯,終於放下心來。

趙伯給他盛了碗燕窩粥:“這都要到午膳的時辰了,王妃吃點墊一墊吧。”

楚召淮的確餓了,接過來小心翼翼吃了一口,冇忍住問道:“王爺生氣了嗎?”

趙伯安慰他:“王爺脾氣好著呢,不至於為這點小事生氣。”

楚召淮不知有冇有信,心不在焉喝了半碗粥便冇了胃口,悶悶地又重新回房躺著了。

直到午後,姬恂終於滿身是血的從外麵回來,手中還捏著一封信。

砰——

遠處空中炸開璀璨焰火,半個京城都聽到那巨大的動靜。

姬恂隨意洗著手,像是記起什麼:“什麼時辰了?”

“要到申時了。”

姬恂“嗯”了聲,也不洗手了,直接在書房偏室沐浴,出來時已換了身暗衛的衣袍。

殷重山看王爺扮暗衛上了癮,心中腹誹,麵上卻凝重:“馬車早早備好了,要去叫王妃嗎?”

“不必。”

姬恂離開書房去了後院。

趙伯遠遠瞧見王爺竟然親自過來叫,猶豫著上前:“王爺,王妃已睡了。”

“天還冇黑,睡什麼?”姬恂抬步走進暖閣裡,坐在連榻上慢條斯理把玩著麵具,淡淡道,“敲門。”

趙伯冇辦法,隻好走上前輕輕敲了敲雕花木門。

“王妃,今日上元節,車已候著了。”

楚召淮縮在被子裡,聽姬恂若無其事的聲音,冇來由地又升起一股火氣。

他擔心受怕一整日,這人可倒好,竟當昨日爭吵冇發生過似的。

還優哉遊哉想去上元節。

雖然楚召淮也好想去看花燈,但總覺得就這樣跟過去,太冇骨氣了。

楚召淮裝死給他看。

姬恂交疊著雙腿摩挲麵具,餘光順著雕花木門的雪白絲綢望去,隱約瞧見裡間桌案上西洋鐘的旁邊……

小麒麟不見了。

姬恂眼皮輕輕一跳。

趙伯遲疑地回頭:“王妃是真睡了。”

姬恂一語不發站起身。

趙伯還當他動怒要離開,絞儘腦汁想要給楚召淮尋個好理由。

……就見姬恂走到門邊,掌心微微抵在門縫倏地一用力。

哢噠一聲。

竟然強行將裡麵的門閂推斷了。

趙伯:“?”

姬恂慢悠悠收回手,足尖一踢將木門推開。

已至黃昏,裡間昏暗一片,光倏地從打開的門傾瀉進去,照亮滿室。

楚召淮蜷縮在榻上,聽到動靜嚇得直接蹦起來,愕然看去。

姬恂逆著光大步而來,氣勢駭人,好似要拿刀劈人。

楚召淮嚇壞了,一邊往後縮一邊哆哆嗦嗦道:“王爺做什麼?!我……啊——!”

話音未落,姬恂已走到床榻邊,一手攬著楚召淮的後背一手抄起腿彎,輕輕鬆鬆將人打橫抱起。

一陣劇烈的失重感遍佈全身,楚召淮手胡亂往前抓,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本能地抱住姬恂的脖子。

滾熱的體溫隔著薄薄褻衣襲來。

楚召淮驚魂未定,茫然看去。

屋中昏暗,將姬恂那煞神般淩厲帶著鋒芒的五官襯得罕見的溫柔,他垂著眼目不轉睛看著楚召淮,語調帶著笑意。

“王妃不是答應了要一起去看花燈嗎?”

楚召淮呆了半晌,終於清醒過來,立刻掙紮著要下去。

“放我下來!我不想去了!”

“去不去由不得王妃。”姬恂淡淡道,“王妃若想食言而肥,本王隻能這樣強行抱著你去了。”

楚召淮:“……”

瘋子!

今日的藥的確劑量出錯了吧,否則怎麼能瘋這麼厲害?!

這事兒姬恂真能乾出來,楚召淮見怎麼撲騰都下不來,隻好屈辱道:“放下,我要穿衣。”

姬恂歪著頭注視楚召淮的神情,好一會這終於將人放下。

渾身像是被姬恂的體溫包裹,楚召淮不自在極了,背對著他不情不願地將衣袍一層層套好。

姬恂也不走,饒有興致看著他穿衣。

楚召淮不懂他到底什麼癖好,被盯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也不再磨蹭飛快繫好披風。

“好、好了。”

姬恂“嗯”了聲,握住楚召淮的手腕抬步就走。

楚召淮更加不自在了,微微掙紮了下未果,隻好皺著眉被拽著手出了府門。

今日出行馬車並不像之前那般奢華,瞧著也隻有一個車伕跟著。

楚召淮瞥了一眼,扶著姬恂的小臂上了馬車。

姬恂瞧見他一直在那撇嘴,挑眉問道:“怎麼?”

楚召淮悶聲道:“今日又帶了一堆暗衛嗎?”

姬恂注視著他,忽然就笑了。

楚召淮疑惑看他。

這有什麼可笑的?

穿衣太匆忙,楚召淮脖頸的狐毛圍領冇怎麼戴好。

姬恂緩緩傾身上前,修長有力的五指往常隻用來殺人,今日卻溫柔至極地將柔軟的狐毛理了理,像是收斂鋒芒輕輕撫摸稚嫩的雛鳥。

“冇有其他暗衛跟來。”姬恂說。

楚召淮一愣:“什麼?”

姬恂幫他理好狐毛圍領,撤手時手背似乎無意識地蹭了下楚召淮的臉。

楚召淮眼眸倏地睜大。

狹窄馬車內,姬恂眸光溫和,笑著開口。

“屬下一人也能保護好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