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被人追殺都是因為姬恂?

周患正義凜然唸完, 後知後覺這名字好熟悉。

他撓了撓頭,正想說“姓姬啊,好像是皇室中人, 趕起來有些麻煩”, 就見姬恂裹著薄衣從屏風後出來,冷淡朝他看來。

周患一愣。

周患如夢初醒。

周患倒吸一口涼氣。

王爺名恂,字明忱。

周患撓了撓頭, 尷尬地想要找補:“王爺, 這可就大水衝了龍王廟, 既然您是王妃的救命恩人, 還算是親上加親……”

還冇找補完, 姬恂漠然道:“你和殷重山,罰俸半年。”

周患:“……”

他招誰惹誰了?!

尋常初六,姬恂用完藥脾氣會好得不得了, 誰都能嘚啵幾句,可如今乍一斷了藥, 他心情鬱結暴躁, 看什麼都不順眼。

周患受了無妄之災, 蹲在外麵默默地算自己半年俸祿有多少,被殷重山借去的那些也不知什麼時候還,還夠不夠吃飯的。

日上三竿,趙伯急匆匆從前院而來:“周大人,府軍前衛統領陸無疾帶著兵來王府, 說是要搜捕江洋大盜。”

周患剛算到最後又被打斷, 抬頭疑惑道:“搜捕大盜, 這不是錦衣衛的活兒嗎,陸無疾摻和什麼?”

趙伯擦了擦腦門上的汗:“說是盜賊當著陸大人的麵劫了東西, 如今不少官宦人家丟失寶物,兵馬司的人也在全城搜捕。”

周患更不解:“那為何搜到璟王府?”

“這……我也不知。”

“哦,好吧。”周患也不再算俸祿,從腰後的刀鞘拔出雙刀,“今日王爺心情不好,待我將擾人清淨的陸無疾殺了,替王爺解憂。”

趙伯:“……”

周患抬步就要走,看著真的要去殺人。

趙伯嚇了一跳,正要去攔,寢房裡傳來姬恂病懨懨的聲音。

“請陸統領進來。”

周患“哦”了聲,雙手挽了個刀花乾脆利落收刀入鞘,顛顛去請人了。

很快,陸無疾一襲官袍帶兵而來,瞧見寢房側門還破了個大洞,就知曉昨日這瘋狗又發病了。

“人還活著嗎?”陸無疾問。

周患倏地拔刀,刀鋒鋒利轉瞬落在陸無疾脖頸上,他笑眯眯道:“你問你自己?馬上就活不成咯。”

陸無疾:“……”

府軍前衛也瞬間拔刀。

鏘鏘,寒光在日光下肆意,殺氣騰騰。

陸無疾偏頭一瞥,見發冠下的束繩已被周患斬斷,手微微一動,示意手下人收刀。

往往都是殷重山跟在姬恂身邊,這回怎麼變成周患。

陸無疾不太愛和這腦子一根筋、一門心思隻知道保護王爺的人打交道,淡淡道:“屬下隻是問候王爺貴體安康罷了。”

周患道:“好好說話,說人話。”

陸無疾幾乎要翻白眼了,察覺到寢房有動靜,這才收刀單膝點地,行了個禮:“見過王爺。”

門倏地被打開。

姬恂身披寬袍倚在門框邊病怏怏抬眸瞥來:“你最好有大事。”

“江洋大盜,天大的事。”陸無疾起身往前走了幾步,“太子殿下懷疑璟王府窩藏逃犯,還望王爺允準搜查王府眾人。”

姬恂漠然看他:“有命查,就去。”

周患握緊刀,視線直勾勾盯著陸無疾的脖頸。

陸無疾呼吸一屏。

就周患一個人,能將在場十幾個府軍前衛的人幾招內撂倒。

陸無疾道:“難道王爺想和太子殿下過不去嗎?”

“好大一頂造反的帽子。”姬恂揉了揉眉心,“本王說了,讓你們搜,隻要你們有本事,將璟王府翻個底朝天都行。”

說罷,他不耐煩極了,轉身回了寢房。

周患笑容滿麵:“陸大人,還查嗎?”

陸無疾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周患這纔將刀收好,繼續算俸祿。

趙伯抬步進了寢房,正準備和王爺回稟,可視線一瞥卻見床榻上空無一人。

“王爺?”

隔壁暖閣傳來姬恂的聲音:“嗯?”

趙伯:“……”

睡慣冰冷的寢房,姬恂頭痛欲裂昏昏沉沉卻總無法入睡,不知想到什麼索性到了隔壁暖閣。

方纔趙伯已安排下人將床榻上鎖鏈撤去,又換了套新被褥。

姬恂和衣躺在那,一向怕熱的他此時身上卻蓋著薄薄錦被——仔細看竟是趙伯換下來放在櫃中的。

獨屬楚召淮淡淡的藥香縈繞周遭,睡意昏昏沉沉襲向腦海。

趙伯悄無聲息吸了口涼氣,垂著頭不敢再看,他恭恭敬敬將一枚蠟球遞上前:“這是陸統領方纔丟在花圃的。”

姬恂懶懶躺著:“念。”

陸無疾這樣大張旗鼓來璟王府送訊息,恐怕是宮中出了大事。

趙伯碾碎蠟,拆開裡麵揉成一團的紙,一目十行看了,臉色微微一變:“王爺,陸統領言,聖上昨日嘔血陷入昏迷,可……”

姬恂:“什麼?”

趙伯擦了擦汗,繼續道:“望仙樓新得舉世罕見的藥人,以血入藥,竟讓聖上病痛全消,如今已恢複神智。”

姬恂倏地睜開眼。

***

“阿嚏——”

京城長街駕車的殷重山狠狠打了個噴嚏,專心致誌一揮馬鞭,優哉遊哉前去吏部尚書府。

車駕內,楚召淮、姬翊和梁枋三人擠在一塊嗑瓜子。

“這回咱們把重山叫上了,肯定打得楚召江嗚嗷喊叫!”姬翊得意道,“你想要拿回什麼,保證讓楚荊全都吐出來。”

桌案上擺著一堆吃食,楚召淮捏著塊點綴紅色的麪餅左看右看,好奇是什麼。

梁枋含著笑道:“這是櫻花麪餅,神醫嚐嚐?”

這段時日的施針和飲藥,梁枋比之前那副半死不活倒頭就睡的模樣好了太多,眉眼都有了精神。

楚召淮乖乖咬了一口。

他愛吃甜食,一口花瓣混合著糖,甜津津的。

梁枋拿著帕子給楚召淮擦了擦臉,輕聲道:“楚大人八成不會因人多就輕易把東西交出來,咱們也不能真的將人府宅拆了——神醫可有最想要的?”

楚召淮想了半天:“我孃的信。”

姬翊道:“想個東西想這麼久?包在本世子身上,楚荊若不給,我就當著他的麵打楚召江!”

“這手段怎麼如此像璟王殿下?”梁枋哭笑不得,“世子今日不要添亂,全聽神醫的。”

姬翊撇撇嘴:“行吧。”

楚召淮一夜未睡但還精神著,捧著熱茶喝了半杯,楚府便到了。

殷重山搬好馬凳,抬著小臂讓楚召淮搭著緩慢走下馬車。

姬翊下意識也要扶著蹦下去,殷重山已撤回手,步步緊跟楚召淮。

姬翊:“……”

憑什麼啊?

鎮遠侯府的牌匾已被摘下,隻有「楚府」二字懸掛門上,門庭也比往日冷清許多。

殷重山快步上前,重重拍向楚府的門。

門房打開門,瞧見外麵黑壓壓的人嚇了一跳:“大公子?”

“什麼大公子?”殷重山冷淡道,“璟王妃何等尊貴的身份,早不是小小尚書府的公子,開門。”

門房忙要攔,殷重山已推開門,恭敬將楚召淮迎進去。

眾人來者不善,門房冷汗直冒,趕緊跑著去尋楚荊。

楚召淮很少在楚府這般威風,上次還是仗著姬恂的勢,他跟著殷重山緩步走進熟悉的前院,卻並冇有過多情緒。

他隻是在思考,如何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梁枋說的對,楚荊必然不可能讓他這麼輕易拿走所有東西,或許還會用白夫人遺物拿捏他。

隻要拿到最重要的東西,其餘的不要也罷。

楚召淮正想著,就聽得噔噔噔有人快步而來。

楚府護院各個持著兵刃烏泱泱而來。

楚荊沉著臉越過人群走上前,瞧見為首的楚召淮,冷冷道:“楚召淮,你翅膀硬了,從哪兒學來的大逆不道,竟敢帶人打上自己家?你的臉麵、楚府的臉麵都不要了嗎?!”

姬翊一聽這人還敢倒打一耙,樂了:“哎呦,鎮遠侯好大的官威啊……哦不對,如今該稱你為楚大人了,你苛待亡妻之子,逼迫召淮替嫁之事整個京城誰人不知啊,現在倒記得要臉麵了?之前做出這醃臢事時怎麼不記得要臉呢?”

楚荊:“你——!”

楚召森*晚*整*理淮早已習慣楚荊上來先倒打一耙再將忤逆不孝的帽子扣他頭上的做派,眉眼冇什麼波瀾,淡淡開口:“父親,年前您讓管家去王府送來遺物單子,說要將遺物悉數給我,隻是那時我突然有事一直拖到如今,今日親自上門,請您兌換承諾。”

楚荊視線落在楚召淮還纏著白紗的右手,臉色一變。

就因上次的劫持,楚召淮隻傷了兩根手指,姬恂那瘋子卻硬生生斷了楚召江食指和中指,讓他再也無緣仕途。

姬恂明顯對楚召淮上了心,若再為難他,楚召江不知要被如何對待。

遺物可以給,可卻也不能讓他輕而易舉得到。

楚荊閉了閉眼,頭回有種打碎牙齒和血吞的恥辱,他冷聲道:“你孃的遺物自然要給你,隻是這段時日有兩個江洋大盜混入京城……”

楚召淮眼皮一跳,突然截斷他的話:“你莫要說我孃的信被盜賊盜走了?”

楚荊看他變了臉色,終於有種報複的快意:“王妃聰敏,你孃的遺物裡隻有這一樣遺失,此事早已稟報兵馬司。”

楚召淮挑眉:“盜賊隻會偷竊值錢物件,怎會無緣無故盜不值錢的書信?”

楚荊冷淡道:“事實的確如此,為父又不是盜賊,自然不知曉他們心中如何想的,要不王妃帶著人搜查一下楚府?”

姬翊這暴脾氣聽得心頭火起:“若說楚大人見錢眼開,將我們王妃的金銀玉器貪掉,本世子還敬你是個聰明人,但你貪個書信有什麼用?怎麼,百年後冇紙錢燒,提前給自己預備著啊?”

楚荊:“……”

楚荊強忍怒意,冷漠看向楚召淮。

隻要是楚召淮迫切想要的,就算翻遍整個楚府,也不會讓他尋到。

楚召淮冷淡看著楚荊,早就料到他會如此,半晌才道:“那就勞煩父親將其餘東西都交給我。”

楚荊心中冷笑,一揮手讓人將東西送來。

楚召淮好像一刻都不想在楚府待,繃著臉快步離開楚府回了馬車。

連梁枋這樣好脾氣的人都被楚荊的無賴氣得心口窩火,更何況姬翊。

他怒氣沖沖地爬上馬車:“你慫他做什麼?咱們帶了這麼多人呢,就算上去拆了整個楚府也有我爹幫我們兜底!”

“冇用的,他就冇想過將信給我,把人逼急了也許會直接燒掉。” 楚召淮道。

姬翊悶悶道:“早知道就喊我爹來的,至於受這鳥氣?白帶這麼多人了,連楚召江也冇見著,要不然還能打他一頓出出氣。”

楚召淮捧著個匣子坐好,臉上已冇了方纔的冷意,眉眼還笑著。

梁枋和姬翊麵麵相覷。

怎麼突然又高興了?

姬翊捱過去,試探著問:“冇拿到你孃的信,你……不生氣嗎?”

“生氣什麼?”楚召淮疑惑道,“我本就冇想著要回來。”

姬翊人都傻了:“啊?”

楚荊應該覺得楚召淮自幼缺關愛,定會不擇手段想要得到白夫人的信,便用這信來要挾引他出來,此番又故意說被盜竊,為的便是看他傷心欲絕卻又無可奈何。

楚召淮卻根本不在意。

隻是一封信罷了。

看與不看,都影響不了他。

在楚荊說出江洋大盜時他便知曉此番不會輕易拿到所有東西,索性做出隻為信而來的樣子,順利拿到其他東西。

何況從一開始他就冇想要那信。

楚召淮愛不釋手地將手稿捧起來翻看了一遍,那上麵密密麻麻的記注和筆記,一筆一劃都是白夫人的愛護和重視。

比一封信要直白得多。

姬翊茫然看著他,無法理解楚召淮到底在想什麼。

若是有人告訴他寧王給他留了一封信,他必然是抓心撓肺想要看上麵的內容。

他不懂楚召淮為何能放得下?

難道他真的不想知道信的內容是什麼嗎?

楚召淮草草翻看完白夫人的手稿,又將匣子裡另一樣烏黑得像是石頭似的東西拿出來。

鴆石。

能解姬恂毒的一樣藥材,終於拿到手了。

姬翊卻不像楚召淮這般好脾氣,沉著臉坐在那嗑瓜子,打定主意要回家向他爹告狀!

他爹出手,不信楚荊還不把信交出來。

姬翊悶悶不樂地撩開簾子往外瞧了瞧,突然像是瞥見什麼似的,“哦喲”一聲。

楚召淮疑惑道:“怎麼了?”

姬翊繃住唇角:“冇什麼,停車,我和梁枋有事先忙,你先回王府吧。”

楚召淮不明所以。

姬翊拽著梁枋下了車,遠遠瞧見不遠處的茶樓,楚召江正坐在那和幾個公子哥喝茶,擼著袖子笑道:“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在楚府受的氣,他得討回來。

楚召淮也冇多問,垂著眼在那繼續研究白夫人的手稿。

隻是走了冇一會,殷重山“籲”了聲,馬車又搖搖晃晃停下。

楚召淮疑惑撩開簾子:“怎麼了?”

馬車前有個讀書人裝扮的男人恭恭敬敬頷首一禮,笑著和楚召淮對視:“見過王妃。”

殷重山蹙眉,低聲道:“是太子手下的人,好像姓容。”

楚召淮不解。

太子門客,為何攔他的馬車?

殷重山道:“容先生,有事嗎?”

容先生笑起來:“王妃,我家殿下請您一敘。”

順著容先生所指方向,路邊一座空無一人的酒樓二樓,太子懶懶靠在欄杆上,朝他彬彬有禮地一點頭。

太子?

楚召淮心中重重一跳。

唯一一次見太子,還是在宮宴上,他實在是畏懼皇權,唯恐說錯一句話就被太子殿下一句話輕飄飄殺了,他有些害怕地拽住殷重山的袖子。

“我……”

殷重山眉頭一皺。

他今日出來保護王妃,無論在楚府還是路上一旦楚召淮出了什麼意外,王爺必定不會放過他。

殷重山抬手將楚召淮護至身後,沉聲道:“實在對不住,王妃今日身體不適,恐怕無法赴約,待屬下回王府,王爺……”

冇等殷重山說完,容先生笑容可掬打斷他的話:“殷統領誤會了,今日太子殿下設下酒宴,隻是想給白芨神醫賠罪。”

殷重山一愣,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楚召淮疑惑看過去。

太子知曉他是白芨了?

但為何要賠罪?

容先生恭恭敬敬又行了一禮:“年前太子曾派人請過白芨神醫來為璟王殿下看病解毒,但手底下人不知輕重,驚了白芨神醫,此番便是賠罪。”

殷重山瞬間變了臉色。

楚召淮蹙眉。

太子和璟王水火不容,自然不會好心為他尋大夫,八成是想殺了神醫,斷了姬恂活路。

所以他在臨安之所以被追殺得遍地跑險些丟了性命……

是因為姬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