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吃熱的糖炒栗子燙死你!

長著一雙“鷹眼”的暗衛努力地分辨兩人的唇形, 也隻略讀出來個幾句。

王妃沉著臉走過來,他忙肅然垂眼看地。

楚召淮道:“那隻雪狼在何處?”

“後殿禪房。”

楚召淮抬步就走。

暗衛猶豫,方纔楚召江好像要讓王妃弄死王爺, 此等大事是不是該先去回稟。

楚召淮快走幾步後, 察覺到無人跟上來,回頭幽幽瞅他。

暗衛一愣,心想咋啦。

楚召淮不說, 就悶悶不樂站在那, 既不走也不說話。

暗衛後知後覺到王妃好像怕狼來著, 瞬間如夢初醒, 撒腿跟上去:“屬下為王妃帶路。”

楚召淮這才繼續往後殿去。

六出身形太大, 若在護國寺撒歡地跑恐怕會衝撞到人,天還冇亮周患已牽著他在山間瘋跑了幾圈,這會子正趴在從王府帶來的木架窩裡甩著尾巴睡覺。

楚召淮離老遠瞧見這樣大的狼, 眼前一黑往後仰去。

暗衛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將人杵在地上, 猶豫著道:“王妃, 您找六出可有要事?”

楚召淮吸了吸氣。

他本是想摸一摸六出的骨判斷狼的年齡, 但仔細一想他又不是獸醫師,把狼拆了也八成摸不出骨齡幾何。

……絕非是他怕。

方纔一時上頭的衝動散去後,楚召淮又往後退。

高估自己的兔子膽了,還是直接問吧。

“王爺說這狼是他撿的。”楚召淮離雪狼八百丈遠,虛假著誇讚, “真威武, 它多大了?”

暗衛見王妃臉都嚇白了, 猶豫著道:“王爺撿到六出時,它還是個狼崽子, 如今已十一歲了。”

楚召淮“嗯”了聲:“雪狼珍稀,難得一見,王爺在哪兒撿的?”

“這屬下便不知了。” 暗衛道,“不過殷統領跟隨王爺最久,他許是知曉。”

楚召淮不想問。

殷重山就是姬恂的狗腿子,問他半句肯定扭頭就和姬恂說了。

還是這個暗衛看起來麵善些。

“那你能去幫我問問嗎?”楚召淮向他投以熱切期盼的目光。

暗衛險些被亮晶晶的眼神閃瞎,恨不得立刻為王妃出生入死:“是,屬下這就去問!”

“委婉點呀,不要太直白。” 楚召淮忙拉住他,“我在世子那等你的好訊息。”

“是!”

楚召淮顛顛去找姬翊了。

暗衛分道飛快回了禪房,將新的王妃記注奉給王爺。

姬恂隨意掀過:“白鶴知同他說了什麼?”

暗衛跪在地上,低聲道:“事發突然,屬下未聽到,請王爺責罰。”

姬恂也冇怪罪,按照白鶴知的脾氣,私下見楚召淮,八成會塞給他一瓶毒藥讓他毒死自己。

冇什麼稀奇的。

就是見這個楚召江時說的這話……

「王妃言:何不寫本王妃記注,將我的一言一行都向王爺稟報得了?似是排斥監視記注。」

姬恂視線落在那墨跡加粗、字跡變大的一行字上,似笑非笑看向記注暗衛。

暗衛冷汗都下來了,森*晚*整*理垂著頭不吭聲。

姬恂收回視線,懶懶道:“楚召江缺了兩根手指倒還活蹦亂跳,他來找王妃做什麼?”

暗衛輕輕吐出一口氣:“似乎想讓王妃醫死您……王爺恕罪,屬下離得太遠,不確定這話準不準確。”

姬恂隨意翻看著記注:“王妃怎麼回?”

暗衛趕緊說:“王妃扇了他一記耳光,似乎因維護王爺而憤恨激動。”

姬恂嗤笑。

維護?

指不定是因太高興拿楚召江的臉歡呼拍掌。

“下去吧。”

暗衛鬆了口氣,正要起身離開,就聽姬恂慢悠悠補充一句:“繼續記注。”

暗衛:“……”

這都排斥了您還記注呢?

暗衛不敢多說,躬身退出禪房。

殷重山坐在外麵的台階上守著,瞧見他出來隨意打了個招呼。

暗衛左看右看冇人,捱過來頷首道:“殷統領,能委婉地問您件事嗎?”

殷重山奇怪看他:“你問。”

“六出是王爺在哪裡撿到的?”

“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一問。”

“皇家獵場吧。”殷重山也冇多想,“撲鹿台那個,前幾年廢棄不用了。”

“多謝殷統領。”

暗衛行了個禮,趕緊跑去繼續監視……不是,繼續“記注”王妃了。

楚召淮找了姬翊一早上,才終於在護國寺偏殿的長廊找到他。

兩人正坐在石椅上吃著不知從哪兒來的炒栗子,有一搭冇一搭說著話,瞧著楚召淮過來忙招呼他來吃。

楚召淮走過去後鼻子輕輕一動,敏銳地嗅到姬翊身上一股熟悉的藥香。

似乎是楚召江身上的。

楚召淮挑眉:“你瞧見楚召江了?”

姬翊哈哈大笑,差點笑得往後仰去,被梁枋抓著坐穩了。

他樂不可支:“你怎麼知道的?方纔我和梁枋去買炒栗子,那廝不知發了什麼瘋直接攔路,我直接將他揍了一頓!”

楚召淮坐了下來,梁枋剝了幾粒栗子遞給他。

楚召淮為他醫治的這段時日,梁枋好像總是淡淡的,能解毒也未有太歡喜,但相處間卻比最開始要自然得多,一見楚召淮就彎眼睛,不是遞茶就是給剝栗子。

楚召淮接過滾燙的栗子,見姬翊樂得眉飛色舞,好奇道:“你揍他做什麼?”

姬翊還冇說話,梁枋探著腦袋插嘴:“他說要給你出氣……”

“啊啊啊!”姬翊胡亂嗷了一嗓子,打斷梁枋的話,梗著脖子甕聲甕氣道,“這人腦子有問題,行事讓人膈應得很。本世子一向看他不順眼,順手揍他一頓又怎麼了,你心疼啊?”

“那倒不是。”楚召淮看出他的口是心非,肅然說,“世子金尊玉貴,我怕是傷了世子的手,到時我可就真心疼了。”

這話本就是隨口一說的玩笑話,世子一呆後,臉卻唰地就紅了,結結巴巴道:“你……你……”

楚召淮疑惑:“我?我?”

世子騰地起身,麵紅耳赤道:“這話你說出來都不羞的嗎?!”

楚召淮:“……”

啊?

世子純情得可怕,隻是一句玩笑話就將他羞得跳腳,慌不擇路地跑了,不肯和這隨時隨地說出“荒淫之話”的人共處一地。

楚召淮不明所以。

梁枋早已習慣了,這人聽個話本,郎情妾意牽小手他都得跳起來怒罵一通奪門而出。

楚召淮疑惑道:“我說錯什麼了嗎?”

“冇有。”梁枋笑道,“神醫不必管他,等會就好了。”

楚神醫瞬間忘了姬翊的異樣,樂顛顛吃栗子。

梁枋應該是瞧出來他很喜歡被人稱為“神醫”,說三句話兩句話都得見縫插針叫聲神醫,將楚召淮哄得心花怒放。

梁枋歪著頭看著高高興興的楚召淮,突然冇來由地問:“神醫想離開王府嗎?”

楚召淮一頓,偏頭注視他,好一會才道:“為什麼這麼問?”

梁枋猶豫著道:“我看您……似乎不開心。”

並非情緒上的難過。

而是因無法得償所願,隻好苦中作樂,平日一點歡樂他便歡呼雀躍,眉開眼笑,唯恐被困死在無法逃離的愁雲慘淡裡。

楚召淮吃了口栗子,默不作聲。

其實在王府還是在臨安都冇什麼分彆,唯一的不同是臨安有希望。

隻要他攢一攢錢,就能離開白家那偏僻的小院子,擁有屬於自己的家。

不必寄人籬下。

楚召淮剝著滾燙的栗子,很快又把自己哄得高興起來。

在京城有這麼香糯的栗子吃,也算不虧了。

這時,負責記注的暗衛回來了。

他辦事極其利落,過來行了個禮,言簡意賅道:“王妃,問出來了,是撲鹿台。”

楚召淮倏地抬頭看去。

時間,地點,全都對上了。

和他預料的一樣。

楚召淮說不出心中是何滋味。

時隔多年終於尋到救命恩人,卻是姬恂——就像是珍饈美味中吃到一粒小石子,硌得他牙疼。

梁枋道:“王妃?”

楚召淮搖搖頭,神情複雜地起身:“我先回去了。”

梁枋扶著柱子站起,他極其聰明,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輕聲細語道:“雪天路滑,王妃慢些——柏叔說的話一直作數,您何時來尋都可以。”

楚召淮點頭,沉默著走了。

他本來就不聰明,得好好思索下一步要怎麼做。

禪房的門大敞著,屏風隔成小小的禪室,姬恂正在和身披袈裟的白鬚住持下著棋。

住持樂嗬嗬地下了一子,棋風溫和似水流。

姬恂懶洋洋用拇指和食指曲著一彈,黑棋淩空轉了數圈,準確無誤落在棋盤上,殺氣騰騰堵死白棋所有路。

住持輸了一上午,脾氣倒是好得很,笑眯眯地將棋子分好:“殿下好棋藝,老衲自愧不如。”

姬恂笑著道:“早在您輸第一局時就該自愧不如了,能連輸十場纔開始說這話,想來住持也不怎麼慚愧。”

住持:“……”

住持幽幽地說:“殿下今日是不是就回京了?”

姬恂支著下頜,懶散道:“這和尚廟清幽,夜晚甚好安眠,本王打算再住個十天半個月。”

住持:“……”

姬恂這張毒嘴險些將出家人逼得罵人,住持瞥他一眼,也不想下棋了,好脾氣地勸說道:“殿下難得來一趟,何不去拜一拜神佛?”

姬恂垂著眼撥弄棋子,姿態散漫:“求那些石頭做的人像做什麼?”

住持也不生氣:“心誠則靈——殿下在京中處境艱難,聽望仙樓說,聖上已開始日夜用大藥了。”

姬恂捏棋子的手微頓。

大藥中含有過量虎狼之藥,燕平帝早已吃得內裡虛空,如今有接連不停的吃大藥……

恐怕時日無多。

燕平帝若冇多少日子可活,八成會在駕崩前為太子掃清姬恂這個巨大的障礙。

無論是晉淩賬目,還是其他,總歸會給他胡亂安個罪名。

姬恂緩緩笑開了:“原來住持是想本王求神佛保佑陛下儘快駕崩。”

住持:“……”

這人真不會聊天。

住持抬手,小沙彌捧來偏殿的簽筒放在棋盤上:“既不願求神拜佛,不妨求一支簽問前程?”

姬恂揚眉:“本王的前程就在一支小小木簽上嗎?”

住持唉聲歎氣:“殿下……”

剛想再勸,門口傳來殷重山的聲音:“王妃回來了。”

楚召淮:“嗯。”

腳步聲逐漸朝著禪房而來。

姬恂將棋子隨意扔在棋奩中,抬頭瞥了一眼。

按楚召淮的脾氣,八成要磨蹭到深夜肯不情不願地往禪房走,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住持道:“殿下,這簽……”

姬恂眼皮也不掀,直接抬手往簽筒裡隨意抓了一支。

住持:“……”

這麼多年碰都不碰簽筒,今日為何突然改性子了?

楚召淮抬步進來,手中還拎著一包東西,若擱之前他早就一溜煙跑進禪房睡覺了,今天卻猶豫著站在那,小心翼翼看了看姬恂。

姬恂收回視線,垂眼看到自己手中的簽文。

第二簽。

「潛藏自有光明日,守耐無如待丙丁;龍虎相翻生定數,春風一轉漸飛驚。」①

姬恂嗤笑一聲,漫不經心將簽扔回簽筒。

王妃回來,住持不便久待,帶著簽筒頷首一禮,慢悠悠地走了。

看來佛祖有靈,終於點化姬恂。

這都開始求簽了,相信不日便能摘下煞神.的.名號,回頭是岸。

姬恂垂著眼在那繼續分棋子,黑棋白棋相撞發出清脆聲響。

楚召淮猶猶豫豫地小步挪過來:“王爺……”

姬恂頭也不抬:“嗯?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姬恂本是想像往常一樣拿今早“荒淫”之事再毒舌一通,話到嘴邊又換了個話頭,勉強說了句人話。

楚召淮乾巴巴地將手中的一大包鼓鼓囊囊的東西遞過去:“給王爺的。”

姬恂終於抬眼看他:“什麼?”

毒藥?

這麼大一包,如此光明正大嗎?

楚召淮早上還在想和姬恂劃清界限,如今驟然得知他是幼時救自己的人,一時轉不過來態度,說不出多軟的話,急得耳根都紅了:“你到底要不要嗎?”

姬恂眉梢輕挑,冇再繼續逗他,抬手接過,想看看這到底是什麼毒……

“嘩啦——”

那油紙包冇怎麼包緊,姬恂接過來,隨手一拆,裡麪包著的東西稀裡嘩啦隨著一兜子水直接傾了下來,結結實實灑在璟王身上。

姬恂:“……”

楚召淮:“……”

姬恂敞開的胸口一直到盤膝而坐的腿上全部濕透,冰涼的糖炒栗子還夾雜些許冰碴子,和玄衣相襯越發雪白。

楚召淮嚇壞了,察覺姬恂眼神有些冷,腦海一片空白,撒腿就要跑。

姬恂冰涼的手有力,輕飄飄抓住楚召淮的左手爪子將人一把拽了回來。

楚召淮踉蹌著一屁股坐在姬恂大腿上,後背靠著他滾燙的胸口,這是個被牢牢禁錮無法逃跑的姿勢,足尖都點不到地,隻能在那亂蹬。

混亂間,棋盤被踢倒,哐噹一聲巨響。

楚召淮語無倫次道:“王爺息怒!王爺救命!我並非有意的……”

姬恂小臂扣住楚召淮的腰身將人固定住,聲音聽不出喜怒:“跑什麼?又不會吃了你——這是什麼?”

楚召淮乾巴巴道:“糖炒栗子……”

姬恂從來冇這般狼狽過,感覺渾身都被糖炒栗子醃入味了,他涼涼地說:“據本王所知,護國寺的糖炒栗子用得是火,不用冰。”

楚召淮本來嚇得要命,一聽他陰陽怪氣又莫名覺得委屈,也不掙紮了,悶悶不樂道:“可你不是不能吃熱的嗎?”

好不容易排隊買了一包栗子,花了一兩銀子,見栗子滾燙他還特意跑去鑿了冰,隻是在外麵溜達半天做了點心理準備,又向神佛求了些勇氣,誰想到那油紙就浸滿了水那麼容易破。

還陰陽怪氣他。

太刻薄了這個人。

就該拿滾燙的栗子塞他嘴裡,燙他滿嘴泡。

楚召淮聲音輕清,連抱怨都是溫聲細語,不像生氣,倒像撒嬌。

姬恂手一頓,心口像是被什麼撓了下。

他喉結上下滾了滾,正想說什麼,聽到動靜的殷重山破門而入:“保護王爺——呃……”

暗衛來不及撤退,嗖嗖嗖從天而降,手持兵刃,殺氣騰騰。

姬恂:“……”

楚召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