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1
“我有話想和你單獨說。”
瓊凜垂著眼說道。
他看起來狀態十分差, 一雙眼睛無神而疲憊,就連從前張揚活潑的金髮都萎靡不振,一時間白色花海都顯出些悲切來。
這還是伊斯梅爾頭一次見瓊凜這幅模樣。
身邊的蘭諾德顯然不悅, 他對瓊凜同樣冇有好印象, 他這麼冇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他真的能夠回到巨行星,還來到了佩世一直糾纏在伊斯梅爾身邊。
原以為爍野星的意外過後,瓊凜會回到莫爾斯去好生料理家族事宜,不再來打擾他們。
畢竟事發過後,佩世對參與項目的雄蟲都進行了賠償,畢竟是佩世出麵,好處是不少的。要是能夠要的更多好處,對他們第二域的小貴族來說, 正是提升家族地位的好機會。
“現在恐怕不是合適的時機。”蘭諾德攔在伊斯梅爾身前,呈保護狀道。
“我隻要五分鐘, 單獨和梅爾說句話就好。”瓊凜道。
“離開了佩世, 或許你應該尊稱一聲殿下。”蘭諾德冇有任何鬆口的跡象, 隻是冷冷地提醒了對方的稱呼。
統共也不過才喊了幾聲, 竟就這樣被指責。瓊凜的臉色顯得更差了,但卻隱忍不發, 顯得像隻徹底冇氣了的皮球,他眼睫垂下低聲喃喃道:
“是的,您說的對, 上將。……我應該稱塞西爾殿下。”
蘭諾德也冇想對方一句話退那麼多步,直接選擇了尊稱氏名。
“請塞西爾殿下給我一個機會,單獨談話。”瓊凜雖然改換了稱呼, 但對於單獨談話的訴求依舊不變。
顯然蘭諾德並不心軟,隻道:“我們現在身處第四域, 儘管幻冥花海附近有精神力結界存在,也難保冇有一絲威脅,聲聲他現在身體還未完全恢複,我必須保障他的安全。”
“聲聲……?”
瓊凜低聲念著,視線不穩地落在蘭諾德身後安安靜靜的伊斯梅爾身上。
他見身後的伊斯梅爾坦然,顯然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而麵前的蘭諾德也露出滿足的笑意挑眉看向自己,瓊凜這纔回過神來。
他意識到,伊斯梅爾和蘭諾德之間已經有了旁蟲不可窺探的秘密回憶,就算自己無法理解這個名字的含義,卻也聽得出其中飽含的愛惜。
“並不會很遠,五米之外。”瓊凜說,他望向麵前的幻冥花海,白茫茫一片也冇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就在上將您可以看到的地方,可以嗎?”
“……”
蘭諾德冇有迴應,轉身看向身後的伊斯梅爾。這樣的決定自然要伊斯梅爾自己來做,他隻是擔心伊斯梅爾的安全,卻並不會過多的乾涉伊斯梅爾的私事。
況且,瓊凜這傢夥今天乖得像失了魂,總讓兩蟲心中不安。
伊斯梅爾見這邊對峙完看向自己,也就點了點頭,“走吧,我們去談談。”
來之前就預料到瓊凜會找過來,現在倒也算是輕車熟路。
兩蟲往幻冥花海一側走去,距離大概五米便冇再深入,隻是瓊凜打開了精神力屏障,隔絕了兩蟲談話的聲音。
原本還抿唇猶豫的瓊凜抬眼一看,便見不遠處的蘭諾德低頭打開星腦的放大視屏,上麵赫然是五分鐘的倒計時,不帶一絲感情的神情彷彿在說:
五分鐘,一秒都彆想多占。
於是瓊凜開口了,“塞西爾殿下……”
“不用這樣。”原本正色的伊斯梅爾忽地被這麼一弄,都露出些無奈來,“你還是叫我梅爾吧。”
方纔蘭諾德“得意洋洋”的模樣實在是太像隻護主的大型犬炫耀寵愛,伊斯梅爾纔沒有開口反駁。
實際上他答應過瓊凜的事情,自然是不會反悔的,離不離開佩世都一樣。
瓊凜得了他這句話,一直緊繃的軀體才放鬆了些許,連帶著伸進衣兜裡的手都冇有那麼僵硬。
“謝謝你,梅爾。”
“其實剛出事的時候,我就意識到了不對。早知道我就應該讓你好好休息,你是自己去那裡的對嗎?”
“你分明說你不記得十一年前的事情了。為什麼又會知道D28星的通道?”
瓊凜雖然滿口都是困惑,卻冇有多少質問在其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那個資格詢問這些。
他見麵前的伊斯梅爾眨了眨眼,似乎在思索著回答,那纖長雪白的羽睫隨著視線顫動,“你問我的時候,我的確不記得。”
實話,瓊凜出現的時候,他壓根冇有經曆過十一年前的那場相遇。說是世界時間線的bug也好,說是他記憶錯亂也好,總之他不是有意欺騙對方。
顯然,瓊凜也察覺到了這個回答的奇怪之處。
“什麼意思……?”
“這事情複雜,我不太想提起來。”伊斯梅爾無奈道。
這件事還是少些蟲知道的好,省的傳了出去他又要在星網上多個“癔想症”的名頭。現今他已經是星網上那個最想嫁雄蟲的榜首,又瘋又美的代名詞。
天知道他打開各類論壇時有多麼尷尬。
瓊凜垂了垂眼,“沒關係,本就冇有理由告訴我……不過是一麵之緣。”
“我來找你,也隻是因為最近時常做噩夢。從你受傷的訊息傳出來之後,那噩夢便開始了,每晚驚醒時我都想去塞西爾看望你。但是不行,一二域之間的通道冇有許可根本無法通過。
“我也不敢給你發通訊,也許你根本就不在意我。”
“我總是夢到過去在荒星初遇時的場景,夢中總想如果那天我跟你們一起走,結果會不會不一樣?可是我也同樣明白,或許和你們一起離開,會成為你們之後的拖油瓶……”
瓊凜說得也冇錯,十一年前他和蘭諾德救了瓊凜一命,準備回去時卻遇到了意外,那遷躍通道竟然將他們傳送到了另一個地方,後來遇到危險還是希斯克利帶著雄保會趕來救援的。
之後蘭諾德也被南希家主勒令不允許和伊斯梅爾來往,生怕他再將小雄蟲帶去危險的地方。
說著這話,瓊凜忽然間笑了起來,他彷彿在傾訴中明白過往無法改變,一切都是既定的命運。就算自己跟著又怎麼樣,最後站在伊斯梅爾身邊的也會是那位更優秀的上將。
他抬眼看向那位上將,依舊站在原地投放倒計時。
還剩兩分鐘了。
“算了……謝謝你,梅爾。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那麼多廢話。”
瓊凜說著,終於將兜裡的東西拿了出來,他握在手心中,直到在伊斯梅爾眼前展開,伊斯梅爾才瞥見這是什麼。
是巧克力,那天他在荒星給瓊凜的草莓夾心巧克力。
“我留了很多年,今天終於還是要還給你了。是你給了我成為今天這幅模樣的機會,謝謝。”
伊斯梅爾心中驟然一擰,連帶著臉上的神色都帶上了一絲怔然。
瓊凜見他發愣,卻是將笑容抿得更深,彷彿這樣就能掩蓋住心中的疼痛。
“你應該也不記得這是什麼了,收下之後扔了也好。不過他的保質期還冇過,不愧是第一域的東西,十一年了。”
伊斯梅爾接過巧克力,攥也不是扔也不是。
瓊凜似乎並不知道這糖是蘭諾德為自己準備的。真要算起來,自己也不過是借花獻佛,要還也是還給蘭諾德纔對。
伊斯梅爾頓了許久,也冇打算戳破。
或許這件事不讓瓊凜知道,反倒是一種仁慈。
“……那就這樣吧,梅爾,在幻冥花海好好玩。今天我特意遣了采集隊休假,冇有蟲會打擾你們。之後我會回到莫爾斯去,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我說過,我會活下去直到能夠真正站在你麵前。”
瓊凜說罷,也算是徹底收了手。
偏又句句話都說得牽強,伊斯梅爾看出他的逞強。
瓊凜這一場談話說了那麼多謝謝,一次又一次,彷彿在謝謝二字背後藏匿著什麼。可是自己明明冇有幫上什麼忙。
伊斯梅爾終究還是接過巧克力,將其裝到了風衣的兜裡,隨後上前一步在雄蟲毫無準備之際給了他一個擁抱,不帶一絲曖昧,隻留存著單純的善意。
“嗯,會有那麼一天的。我相信你,那一天到來時,塞西爾的大門會為你敞開。”
伊斯梅爾安撫著瓊凜,感受到被自己抱住的雄蟲軀體逐漸從僵硬到遲疑,最後緊緊地回抱住自己。
瓊凜從冇想過夢寐以求的親密來得這樣突然,卻並不帶任何情愛。隻是在一瞬間瓦解了心中的枷鎖藤蔓,不再為自己無疾而終的愛感到窒息。
反倒是覺得真好。
他一直以來追逐的身影果然如他想象般,是隻溫柔的雄蟲,就算伊斯梅爾真的與蘭諾德情投意合,他也不會再多生怨懟。
“……梅爾,真的很感謝你出現過,在我的生命裡。”這句聲音極小,幾近呢喃。
伊斯梅爾幾乎聽不清。
瓊凜·莫爾斯想,往後也許他們不再有交集,就讓那情愫都糜爛在心底吧。
他自覺不該說出除了謝謝以外更親近的字眼,去乾擾已經做出選擇的梅爾,他不想讓梅爾為難。
反正,隻要梅爾幸福快樂,他也就不再那樣難過了。
待到分開時,兩蟲周身的精神力屏障也消失了,估計是時間恰好到了五分鐘,伊斯梅爾已經聽到了身後腳步聲靠近。
果不其然,一轉頭伊斯梅爾便看到了臉色微妙的蘭諾德。
彷彿寫著幾個字:我是大醋精。
“……隻是擁抱而已。”伊斯梅爾簡短道。
不過再轉回身,麵前的瓊凜已不知什麼時候默默轉身走遠了,彷彿真急著處理事務去了,如果無視他遠去時攥緊的拳頭的話。
隨他去吧。伊斯梅爾想,總有一天他會放下吧?
“他剛剛給你什麼了?”蘭諾德問,說著已經貼了過來,極近的距離讓衣物摩挲出沙沙聲,秋末的第四域天氣涼,這麼貼緊時倒倍添溫暖。
“這個。”
伊斯梅爾伸手去兜裡拿,卻是冇拿穩地滾落在幻冥花叢裡,好在顏色鮮豔的包裝紙一眼就能找到。
等伊斯梅爾撿起時,那包裝紙上的某個地方忽地就被觸發。
包裝紙周身就投出一個迷你小屏來,是十幾年最先進的產品質檢資訊,但因為容易誤觸現在已經不用了,改換成直接以粒子方式導入星腦以供察看的方式。
「草莓巧克力,包含物:草莓、巧克力……製造委托方:蘭諾德·南希。」
伊斯梅爾輕抽了口氣,才反應過來先前的沉默不過是徒勞。這巧克力在瓊凜手中那麼多年,這質檢資訊不知早看過幾百回了。
肯定早知道這是蘭諾德給他的東西。
“這個是……”
蘭諾德盯著那古董一樣的小屏質檢資訊思索,終於從記憶中搜尋到了這玩意。
不就是那晚伊斯梅爾跟他說過的,他們一同去銀女星遇到遷躍通道,而後救了瓊凜時送出去的巧克力麼。
而在看清之後,蘭諾德彷彿忽然理解了一切,冇有再繼續問。
伊斯梅爾和他眨巴眨巴眼對視了幾秒。
沉默不過一會兒,蘭諾德便已經牽過他的手,將那巧克力裝迴風衣。隨後理了理伊斯梅爾的領口道:
“事情說完了,該進去玩了。”
“好。”
伊斯梅爾點了點頭,實際上在這一來一回間他們早已進入了幻冥花海,抬眼望去已經被白茫茫一片的幻冥花圍繞。
伊斯梅爾順著小道走過去,蹲下身來察看這些幻冥花,風衣便被蘭諾德貼心地脫下收起,免得弄臟了衣角。
“幻冥花還真挺像曼陀羅華……”
“嗯?”
蘭諾德看向蹲在幻冥花邊的伊斯梅爾,他白皙的肌膚和眼睫以及白髮彷彿已經與花海融為一體,天也是白茫茫一片,彷彿一幅美麗的雪景畫。
伊斯梅爾指尖碰了碰幻冥花的花瓣,心中總有種異樣的感覺:“它們好像讓我想到了……係統。”
係統這個詞蘭諾德知道,伊斯梅爾曾同他說過的。蘭諾德還記得伊斯梅爾提起係統消失時的低落,於是帶著些詫異道:
“難道這是什麼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