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冷靜過後, 兩人都被送往了醫務室緊急治療。
路上瓊凜原本想抱著伊斯梅爾,卻被蘭諾德生生搶了過去,甚至戾氣十足地警告瓊凜不要妄圖接近伊斯梅爾分毫。
看得周圍的人大氣不敢喘一個。
無他, 任誰都冇見過上將如此生氣的模樣。
就連冇有選擇地被人公主抱著送往醫務室的伊斯梅爾都打消了說出“不用你抱”這種話的念頭。
實在是怕蘭諾德這岌岌可危的理智線徹底崩斷。
內菲爾趕到的時候, 甚至連眼鏡都忘記戴上了,看起來是午睡剛起不久的模樣。
見到伊斯梅爾在床上咳得要死要活的模樣,一口氣差點冇提上來。
好在他隨時都攜帶著治療咳症的藥,但也是先用儀器清理了伊斯梅爾喉腔內的內臟碎肉,才喂人喝下了藥。
也不顧苦不苦的,這時候最需要的就是見效快的藥。
“我的殿下啊,這條命你還要不要了。”內菲爾這麼說著,一邊仔細為伊斯梅爾檢查創口, 滿眼的憂愁是藏不住的,事情果然跟他的預感一樣往不好的方向發展了。
伊斯梅爾冇說話, 靜靜地盯著人將自己雙手翻來覆去地用檢測儀檢查, 那眼神彷彿在說:不太想要。
內菲爾自然也在開口後察覺到了伊斯梅爾的意思, 識相地閉了嘴。他的殿下心理狀態堪憂, 還是不要說這些話刺激他的好,心情好的時候說什麼都沒關係, 心情不好一個眼神就能讓人腦子一抽開始乾大事。
待到內菲爾檢查完傷口以及伊斯梅爾的身體狀態,確認除了看起來慘烈以外,並冇有對伊斯梅爾產生嚴重的傷害後便離開了。
更何況以伊斯梅爾強大的自愈能力, 現下已經看不出什麼傷口,唯一有問題的就是他的精神力仍舊處在虛弱狀態。
房間內隻剩下了伊斯梅爾和蘭諾德。
蘭諾德是一個小時前就站在門口的,他像一個門神擋住了所有除卻內菲爾想來探望的人, 用他的話來說這裡有專業的醫生和他就夠了。
懷斯亞和瓊凜一流,進來就是給他們添亂。
兩人也看在伊斯梅爾現在的狀況經不起吵鬨, 纔打消了硬闖進去的念頭。
而且他們都看到了關於直播的實時新聞,儘管各個家族都進行了訊息封鎖,但畢竟是千萬蟲民同時在線的直播,內容又如此勁爆,在訊息完全封鎖前早已傳得滿天飛。
什麼“蘭諾德上將護主心切”、“雌蟲惡意虐殺雄蟲罪無可赦”“佩世校方管理不當”、“驚!兩大貴族雄子竟為雌蟲大打出手,相方疑似佩世高管”等等詞條漫天。
隻要輿論冇有討伐伊斯梅爾,兩人就並不關心。
相反,現在的蟲網上到處都是討伐蘭諾德的聲音,他們對兩隻雄蟲打到一起冇有評論的權利,隻是見到昔日高冷威嚴的上將如今出現了一點過失,就興奮得要命。
都不用等虞微去聯絡雄蟲保護協會的人,在事情發生之後,幾乎是立即就有通訊撥到了蘭諾德這裡。
隻不過一一被人拒接。
這真是莫大的違逆。
要知道蘭諾德向來是雌蟲的標杆,就算伊斯梅爾對他如何冷淡,旁人對他如何譏笑,都從始至終給予雄主最高的忠誠。這樣的上將,竟然拒絕了雄蟲保護協會的調查。
抱著蘭諾德不出半天就會被第三域雄蟲保護協會派來的人帶走,懷斯亞和瓊凜都不那麼心急了,反倒是將心思放到了那邊還昏迷未醒的虞微身上。
虞微是脫離生命危險了,他們怎麼能讓虞微好過呢。
……
伊斯梅爾看了看那邊雖然站得筆直,身姿挺拔,頭卻垂得極低的蘭諾德,彷彿看到了一二年級做錯事了的小學生在教室角落張貼著課程表的地方罰站。
他身後正好有一張獨具蟲族特色的健康貼士海報,記錄著在蟲族社會需要注意的生活小習慣。
看得伊斯梅爾是忍不住無奈。
這段時間一定不會再被蘭諾德打擾了,光是虞微的事情就夠他忙上一陣子了。
他應該感到高興吧?畢竟冇有蘭諾德,伊斯梅爾在這一片地方幾乎是冇有需要防備的人。
但伊斯梅爾又高興不起來。
看著那雙才拆下繃帶不到半天,又因著生掰虞微骨骼甲而留下深深傷口的雙手,伊斯梅爾破天荒地覺得煩躁。
滿手的血,甚至到現在都冇有處理。
內菲爾是他的私人醫生自然不管蘭諾德,蘭諾德也不去看校醫,就這麼呆呆傻傻地站在那。
蠢透了。
“蘭諾德。”伊斯梅爾好整以暇地喊了一句。
那邊低垂著頭的人冇應,隻是垂在身邊地一雙手細微地顫了一下,收緊又緩緩鬆開,冇有抬頭。
往前哪有這種時候,向來隻有伊斯梅爾冷落他的份。
於是被人提起興趣的伊斯梅爾繼續開口,“教官?”
依舊冇有迴應,那邊的蘭諾德就跟個柱子似的站在原地,黑髮遮掩著麵容,讓人看不清他真實的神情。隻是伊斯梅爾能夠感受到空氣中多了一絲凝滯,蘭諾德在使用精神力壓製著什麼。
但幾乎要控製不住了。
於是伊斯梅爾壞心大起,麵上卻還是那副平淡的模樣,“雌君?”
這一聲不輕不重地撞進了蘭諾德的耳中,讓一直沉默愣神的人猛地抬起了頭,黑髮從他臉側滑落到耳邊,露出那雙帶著冇來得及收起的濕潤的雙眼。
“……”
伊斯梅爾麵上詫異,那是隻在意亂情迷那一夜見到的表情。
此時看過來,竟然還讓人有些心虛,因著那晚玩得太過火,他見蘭諾德好幾日都不曾穿貼身的上衣,唯恐擦到紅腫的地方。
雖然搞不懂現在蘭諾德在傷心什麼,但伊斯梅爾還是耐著性子繼續開口道:“你怎麼了?”
那人又將頭低了下去,埋得更深,似是懊惱自己方纔下意識的動作讓脆弱的一麵儘都暴露了出來。
“我冇事。”蘭諾德輕聲應道。
隨著這一聲,房間內又靜了好一會兒。
伊斯梅爾在皺眉思考對方到底在想什麼,不過還冇得出什麼答案便聽到了那邊鞋尖蹭地的聲音,轉過頭去就見蘭諾德已經站在門前,準備開門離開:
“您休息吧,我……”
他大概還想編個什麼理由離開,卻發現自己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伊斯梅爾冇有立刻迴應,直到人打開門正要拉開時才說道:“過來我看看。”
他語氣淡淡,雖然並冇有什麼特殊的安慰,但卻是讓人頓住了動作,愣愣地轉過身來。蘭諾德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不是站住、不是回來、不是停下,而是一句過來我看看。
即便是這樣細微的差彆也足以擊潰蘭諾德內心壓抑的所有防線,可他卻狠狠地抿唇緊咬著內唇,不讓自己露出絲毫不合時宜的神情。
儘管內心是波濤洶湧,也隻是低聲應了一句:“好。”
隨後便乖乖地來到伊斯梅爾的床邊。
伊斯梅爾還吊著精神療養瓶,右手並不能動作。
在蘭諾德來到床邊後,他伸出左手撈過了蘭諾德的雙手,掌心和指尖的肉都已經糜爛了,好好的一雙手說成一攤爛肉都不為過,十指連心不知道該有多疼。
“疼嗎?”
伊斯梅爾垂著眼觀察著那些血肉中是否有殘留的骨骼甲碎片,一邊問道。
他聽到蘭諾德回答:“不疼。”
聽到這個回答,伊斯梅爾好笑地哼了一聲,抓住人的手用力一捏,便感受到人痛得鑽心的顫抖,也不知道是發什麼瘋,或是單純為蘭諾德這樣的口是心非感到不快。
“疼嗎?”伊斯梅爾又問了一遍。
這次蘭諾德不說話了,隻是垂著頭看向伊斯梅爾,盯著人頭頂的形狀可愛的發旋和挺翹的鼻梁,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一點也不疼。”
伊斯梅爾也是被人氣飽了,但轉念一想他和蘭諾德氣什麼,簡直有病。
於是乾脆不再開口,而是抬手運轉體內的精神力為蘭諾德療傷。
他的精神力恢複得並不快,到現在也隻能調用一部分,就顯得療愈的進度十分緩慢,但至少那些可怖的豁口不再流血,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癒合了。
然而就在下一秒,一滴水砸到了伊斯梅爾的手背上。
伊斯梅爾還冇反應過來那是什麼,隨後才癒合了三分之一的手便猛地縮了回去。
伊斯梅爾抬起頭,看向退後了兩步偏過身子的人。
蘭諾德將臉彆向另一側,伊斯梅爾看不清,但他能看到人雙手止不住發顫。
這時伊斯梅爾才恍然大悟般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水漬還留在那裡,那是一滴眼淚。
竟然,哭了?
於是伊斯梅爾抬起手抓住人手腕,將人帶了過來,雖說兩人間力氣懸殊巨大,但蘭諾德還是這樣輕易地就被人轉了回來。
“不是說不疼麼?”伊斯梅爾問他。
他猜測,蘭諾德大概是委屈哭的。因為他方纔的確是故意揉了人傷口一把,任誰都會覺得委屈吧。被他用這樣的語氣騙過來,卻是二次傷害……
隻見蘭諾德搖了搖頭,“不疼的。比起在戰場上受的傷,這些不算什麼。”
他有些無措地解釋:“對不起雄主,我隻是很難過……”
伊斯梅爾靜靜等待著他的下文,將人的手撈回來繼續用細微的精神力療愈著,順便讓人坐到了一側的看護椅上。
他發現蘭諾德冇有戴他們的婚戒,倒是新奇。
蘭諾德微微顫抖的聲音從耳畔傳來,“他們會讓我離開您,像我這樣的劣跡雌蟲會被君主剝奪榮耀,往前的一切饋贈將不再作數、隻要您願意,您將不再是我的雄主……”
“一想到您會離開,而我將以傷害雄蟲的罪名成為南希家的恥辱,再也無法追隨您……我就控製不住、”
“這比一切傷口都要痛。”
他輕聲道,他從放開虞微恢複理智的那一刻便感受不到掌心糜爛的肉泛出的痛意了。餘下的隻是清醒過後帶來的恐懼,他一生戰無不勝,唯一懼怕的竟然是失去與伊斯梅爾並肩的權利。
他悔恨自己為什麼不能隨時掌控伊斯梅爾的行蹤,早日洞察身邊的人對伊斯梅爾的惡意。卻並不後悔為伊斯梅爾犯戒,因為無論重來多少次,他仍舊無法原諒傷害伊斯梅爾的人。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蘭諾德的狀態太差了,幾乎是陷入了魔障。訴說間彷彿決堤,呢喃的話音一點接一點地傳入伊斯梅爾的雙耳。
伊斯梅爾抬手掐住他的下顎,掰起人垂下的頭,將那張蒙塵的金瞳展露在眼前,那雙眼仍舊固執地睜大不讓淚珠滾落出來,盈得好像金色的湖水。
看得伊斯梅爾糟心。
“我不想離開您……”
聲音低到了塵埃裡去,但伊斯梅爾聽清楚了。
終於,在人精神失控被反噬的邊緣,伊斯梅爾開口打破了蘭諾德的魔障:
“我不會讓雄蟲保護機構為那傢夥給你判刑。”
“你做的冇錯。”
奈何蘭諾德執念太深,此時竟也聽不進去伊斯梅爾的話,隻是反反覆覆地重複著那幾句話。
讓伊斯梅爾都不禁懷疑,自己到底是有多絕情啊,才讓蘭諾德對自己一點信心都冇有。很顯然,伊斯梅爾已經忘記了那日在天台上他是如何指責蘭諾德根本不愛他的了。
照這個狀態下去,蘭諾德不出兩分鐘,就會開始精神力反噬,隨後精神力暴走。
到那時,伊斯梅爾可就冇法再管住他了,畢竟他現在也是一位病號。
於是伊斯梅爾沉思兩秒低下頭去,
在人唇上印了蜻蜓點水般的一吻。
溫熱的觸感讓一直顫抖呢喃的人一顫,恍然間如解除詛咒般回過神來,緊繃幾個小時的精神力也瞬息間消散。
隨之而來的是不經壓抑排山倒海的感情,以及不知收斂的糾纏回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