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太保(感謝呆呆有點呆大盟!)

陽春佈德澤,萬物生光輝。

太陽爬過樹梢,夫子山青靄散儘,周奕的左手還執著書信。

思索中,右手不經意搖動身旁探出頭的鬆枝,梢頭宿露簌簌驚落。

「噔噔噔」響起腳步聲。

小道童從山道上冒出頭:「師兄,張三哥與馮四哥傳話去了,但其餘籙生分散在雍丘各地,怕是要三五日才得回返。

清晨那兩位曹府拜客冇作逗留,下了山騎馬便走。」

晏秋抹去鼻頭汗水,笑著說:「夏姝打開禮箱,內裏包著不少藥材,給庫房的宗先生看過,說是上了年份的好藥,他們可真大方。」

大方確實是大方。

但若順了他們的心,可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周奕俯瞰山腳,方纔冇給承諾,卻又充分表達善意。

至少從嶽思歸與曹承允的角度來瞧,太平道對李密很感興趣。

這便夠了...

想來嶽思歸是李密的鐵桿,曹家二郎近墨者黑,萬幸曹老太爺火眼金睛,免去一樁對曹府的誤會。

否則這些拜禮恐怕要當做是李密的人情了。

曹嶽二人目的性很強,既要提防他們誇大其詞,又不敢當作耳旁風。

「師兄,師兄...」

周奕想得入神,晏秋連喚兩聲。

周奕這才走近拍拍他的肩膀,一邊說話一道朝庫房去。

夏姝正叫幾名幫工挪動雜貨,整理佈道法具。

別瞧她年歲小,所謂無孃兒,天照應,跟在角悟子身邊耳濡目染,可比尋常小孩懂事機靈。

窮道觀的道童早當家嘛。

有旁人在場,夏姝湊過來小聲說:「師兄,壇場那邊的小牌額丶紗圍罩燈丶紅繩彩幡等小物件也要裝箱?」

「裝,」周奕理所當然道,「吃飯的傢夥怎能拉下。」

女娃子如夢方醒,眼睛瞪得大大的,看上去怪可愛。

「咱們要出逃避禍?」

一旁的晏秋有些驚慌地瞧向自家師兄。

周奕冇否認:「師兄再告訴你們一個道理,這叫未雨綢繆,有備無患。」

「至於出逃避禍,不必說的這麽淒淒慘慘。」

他自有說辭,半開玩笑:

「戰國時孟母三遷是為了給孟子尋到更好的成長之地,有朝一日我們離開夫子山,也隻是因為渾元派這類人汙染了雍丘的江湖風氣,怕你們兩小娃受其影響,這才搬遷。」

「而不是我太平道怕了誰,我說的對嗎?」

夏姝和晏秋本來心懷忐忑,孩童情緒來去極快,這會兒又被逗笑了。

「師兄所言極是!」二娃異口同聲。

周奕滿意地嗯了一聲,「這幾日多備硬功藥材,研磨出來分填藥囊。」

兩小道童立即點頭。

這活隻能由他們做,道場內其餘人是做不得的。

比如外練鐵布衫功,需得黃芪丶加皮丶硃砂丶猴骨,無名異等藥,其間分量乃是丹方藥秘,並不外露。

稍有錯漏,效果大減。

更別說泡酒沖服與外皮洗煉又有迥別。

外功本就磨人,須得引外物填補,入錯了藥,這輩子掌握橫練罡氣的機會便相當渺茫。

所以,角悟子收下的太平道籙生全是磚拍丶抄沙丶擼石鎖之人。

一個個膀肌起伏,臀肌硬如磨盤。

雖說隻是記名弟子,但這些練硬功的籙生也從角悟子手中得到了好處。

那些真正單純的拜山信客,往往是平民百姓。

所謂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周奕不由望向法壇香火,那縷縷青煙,何嚐不是亂世苦難之人虛無縹緲的慰藉...

木道人敗走陽堌後第五日。

春雷滾滾,如敲天鼓。

夫子山下田塍間螻蛄蚯蚓攢動,帶起新泥腥氣。

周奕立身太平道場法壇前的天師殿,望著天空如牛毛細絲般紛紛揚揚的春雨。

道教十方叢林裏講究「鍾板常住」,召集道眾以及報時丶安排日常一應瑣事。

太平道循規蹈矩,自然遵守。

見時辰差不多了,周奕敲響了天師殿黃天神像前的銅鍾。

此鍾不僅有聚眾之節,更有「鍾音一震,萬魔束形」之寓意。

「咚~!」

鍾聲迴盪,周奕盤坐在蒲團上,背對眾生,麵朝黃老二像。

殿外一大陣腳步聲響起。

夏姝晏秋兩小道童領頭,身後是肌肉叢林,反差感尤為強烈。

二十三名修練硬功的籙生一個不缺。

別瞧他們長相凶悍,上了天師殿卻一個個斯文儒雅。

「師兄~!」

夏姝與晏秋作為角悟子真傳領喊一聲,接著二十三籙生也舉起壯碩的臂膀作揖。

「師兄——!」

大漢們齊齊出聲,自然流露出外練武人的橫氣。

但他們表情莊重,看向盤坐神像前的背影更不敢有半分欠禮。

陽堌曹府壽宴早傳遍雍丘武林。

市井中甚至有傳言說不可一世的全性道派木道人堪堪接住太平道周天師兩成功力。

作為太平道籙生們自然知曉真相。

傳言縱然不實,但這位從不顯山露水的師兄終於是露出冰山一角。

太平奇術,鬥轉星移!

老天師後繼有人啊!

今日為何被召集在此,大夥心領意會。

隋軍將至。

老天師不在,眾人本還局蹐不安,可陽堌一戰後,主心骨又明確了。

一眾籙生們停了思索,周奕已轉身過來,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一遍。

兩名著交領窄袖武服的漢子站了出來。

「師兄,有確切訊息鷹揚府軍已至匡城之北。」

匡城,那可不遠,到雍丘也就兩百餘裏。

「路上可有耽擱?」

「有。」

竇魁道:「宇文成都手下的騎兵校尉尤宏達正率人清剿義軍,這支義軍是孫宣雅的人,他們不久前才被張須陀打得潰逃,想來抵抗不了多久。」

又是張須陀。

周奕可真是佩服。

朝竇魁看了一眼,想起馮四說他幾天前送老李瞧大夫去了,於是問道:

「你的訊息從哪來的?」

「都是從巨鯤幫那邊買來的,」說起這事竇魁一陣肉疼,「那巨鯤幫複雜打探訊息的候人當真是奸詐狡猾,不知打哪曉得我來自太平道場,直接獅子大開口。」

「為買這條訊息,直花去了三兩金。」

周奕聽了也肉疼。

當下一兩金可換三十匹絹,一匹絹按運河糧價能換六鬥米,或者在河陽鑄坊購買一具鐵劍。

黑,真黑啊!

一口吃了太平道五百多鬥米,不是獅子大開口是什麽。

巨鯤幫,這名字冇叫錯。

與巴陵幫一樣,巨鯤幫同為八幫十會之一,主事販賣情報。

賣情報的需講信用,那麽竇魁帶來的訊息還是可靠的。

「還有呢,繼續說。」

三兩黃金總不至於就這麽點內容吧。

「那候人說,看到隋兵沿途抓夫入伍,推牛車運載輜重,朝濟陽方向去了。」

聽此一言,周奕頓時感覺三兩黃金值了。

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如果鷹揚府軍要來雍丘,應當朝陳留方向纔對。

去濟陽的話,後至外黃,再到雍丘,這不就繞路了嗎?

好一個嶽思歸,你在說假話。

周奕神色嚴厲。

周圍籙生們對雍丘附近極為熟悉,各都聽出了不對勁。

馮四與張誠立時走了上來:

「師兄,鷹揚府軍選擇這條路線,豈不是說,他們不太可能到雍丘?」

一旁的張誠也道:「我瞧也是,大軍行進哪有多越河流的道理。」

周奕冇說話,在大殿中踱了幾步。

眾人默不作聲,等他拿主意。

大家都是放下手頭事務聚集在一起的,如果鷹揚府軍不來,他們也不能撂下太平道場在外的一些營生。

「暫且不下定論。」

周奕可不敢大意,「你們兩個取藥囊來。」

「是。」晏秋夏姝應聲去了。

他對一眾籙生道:「你們先別下山,各自取藥,接下來半月外界法事佈道暫停,給信客拜山祈福的時間縮至一半。」

「這段時間各在道場練功,周身不離刀兵。」

眾人雖有疑惑,但全都應「是」。

周奕眉色稍緩,又宣佈一個訊息:

「此間事了,我會在籙生中挑選數人上道碟,另稱太保。意為太平道保護守衛之人。」

「待師父歸來,授得緣法,治本門要宗經卷,以養內神。」

眾人聽罷大喜。

「多謝師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