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7章請先生走一趟

兩人重新麵對麵坐了下來,洛羽給他倒的那杯茶還冒著縷縷熱氣。

骨力裴羅收起了陰陽怪氣的語氣,認真地問道:

“剛剛洛王爺說了一句話,隻要我們聯手推翻羌人,草原就能與中原和睦共處,當真能做到嗎?

這麼多年了,草原騎兵屢屢劫掠中原,與乾國、蜀國皆有血海深仇,說句不中聽的話,就算我回紇族手裡也沾著隴西北涼百姓的血。

如何才能和平共處?”

“怎麼,我看起來像是耶律鐵真那樣的戰爭狂嗎?”

洛羽緩緩道來:

“你說得對,草原與中原攻伐多年,積怨已久。從我從軍開始就見過無數百姓慘死在草原的屠刀之下,見過無數妻離子散的悲慘場麵。

但這筆賬應該算在西羌一族、算在耶律一族的頭上。是耶律鐵真一心想吞併七國,這才連年興兵作亂。

你說有血仇不假,可世代相殺,你打我我打你,打到什麼時候纔是個頭?這一代人打完了,兒子孫子接著拿刀上戰場嗎?

我不想看到這一幕,我相信你也不想。”

骨力裴羅的鼻尖一酸,默默地低下了頭,悵然一聲:

“小時候父親第一次教我騎馬、射箭、握刀,當時我隻以為是草原人尚武,人人當如此。後來我才明白,那是因為草原本就是弱肉強食的地方,為了牧場、為了戰馬,甚至為了一片水源都能引發兩族死拚。

不練武,不殺人,就隻能被殺。

這些年回紇一族和各個部落打,和西羌打,也和乾軍蜀軍打過,年年征戰,無止無休,我有四個弟弟,一個接著一個死在了戰場上。

說實話,我已經受夠了這種日子。

若是真能和平,我求之不得。”

“隻要願意去做,就一定可以!”

洛羽說出了心中的願景:

“草原人缺鹽鐵、缺糧食、缺絲綢布匹,中原缺戰馬牛羊、乳製品,雙方大可互開邊境通商,互通有無,隻要各部落有吃的有穿的,何必再互相攻罰?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得滅掉羌人,擊敗耶律鐵真!”

“隻要吃飽穿暖,就不會再有攻伐。”

骨力裴羅喃喃唸叨了幾句,眼眸中的光芒越發炙熱,最後惡狠狠地點了點頭:

“雖說與洛王爺初次見麵,但不得不承認,你說的話很有誘惑力。不管你說的是真話也好假話也罷,我就信王爺一次!

已經稀裡糊塗的過了大半輩子,再糊塗一次又能怎麼樣?”

或許他是被洛羽說動了,或許他真的渴望和平許久,至少這一刻,本來心灰意冷的骨力裴羅胸中又多出了熱血和希冀。

“放心,隻要按我說的做,你絕對不會失望。”

“呼。”

骨力裴羅長舒了一口氣,理了理衣衫,雖然衣服汙穢不堪,可挺直胸膛依然能感受到那股上位者的氣勢:

“請洛王爺明言,我要做什麼。”

洛羽緩緩道來:

“戰俘營裡隻要是你信得過的都可以帶走,我會派一位謀士跟著你,去草原收攏舊部,遇事不決可與他商議。

草原疆域遼闊,回紇族數十萬族眾,肯定不會都被羌人抓獲,定然有部分人流落在外,還有其他各部落定然也會對羌人心生不滿。

你的任務就是收攏這些人,然後蟄伏在草原深處,你所需要的錢糧、甲冑、軍械我都會想辦法送給你,日後你就……”

兩人在屋中聊了很久很久,到最後骨力裴羅放心了許多,至少從洛羽的部署來看不是拿他們當刀使。

“當然,醜話我要說在前頭。”

洛羽的嗓音漸漸變得淩厲:

“既然是合作那我們便是朋友了,雙方就得講誠信。

如果骨力首領日後做出什麼背叛之舉,那就休怪本王無情了。草原雖大,但我邊軍的馬蹄亦可縱橫馳騁。

殺入草原,將回紇一族的族人殺得乾乾淨淨,未嘗不可!”

話到最後,洛羽身上陡然爆發出一股濃鬱的殺意,饒是征戰多年的骨力裴羅都覺得心頭一顫。

頭一次見麵,洛羽自然不可能完全相信他,些許威懾是必要的。

“放心吧洛王爺。”

骨力裴羅麵色沉穩:

“我絕非羌人那等言而無信之輩,一口唾沫一顆釘,若有半點背叛之心,就叫天神降雷,將我挫骨揚灰!”

“希望本王冇有看錯人。”

洛羽端起了麵前的茶杯,微微一笑:

“那就祝我們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

雁門關城頭,洛羽負手而立,遠處連綿起伏的荒山沙丘便是關外,那股淒涼蕭瑟之感撲麵而來。

“王爺,您找我。”

忽有一道輕響傳入耳中,程宮不知何時站在了身後。

“來了。”

洛羽回頭一笑:“邊關還呆得慣嗎?”

“除了飲食上還冇習慣,其他都好。”

程宮望向遠方:

“如此波瀾壯觀之景,遠勝京城的燈紅酒綠,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自當見識天地之豪情。”

“哈哈,本以為你一肚子墨水,冇想到現在倒像是個邊關人。”

閒聊幾句洛羽才問道:

“知道找你來乾什麼嗎?”

“君先生已經告訴我了,王爺想讓我跟著骨力裴羅去草原。”

“嗯。”

洛羽微微點頭,有條不紊地說道:

“不管中原局勢如何,草原虎視邊關之心從未減弱,如今蜀國覆滅,我隴西北涼將麵臨兩線作戰的局麵。

這時候如果能往草原內部插一顆釘子,多少能分擔一些前沿的壓力,如果籌謀得當,甚至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程宮極為讚成此計:

“把水攪渾,亂敵,疲敵!”

“正是此意。”洛羽看著他:“知道為什麼讓你去嗎?”

“外界極少有人知道微臣的存在,臣忽然消失不會引人注意,行蹤隱秘。”

“這是其一。”

洛羽的目光落在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眼底帶著幾分欣賞:

“其二,你心思縝密,做事滴水不漏。這趟去草原不是打仗,是潛伏,是收攏人心,是在刀刃上行走。莽撞之人去了活不過三天;滑頭之人去了早晚露餡。

唯有你這樣的,不顯山不露水,卻能事事籌謀在前,走一步看三步。

其三,你沉穩。

骨力裴羅雖是降將,但此去草原,他心中有愧、有恨、有懼,情緒起伏必然劇烈。你得穩住他,該勸的時候勸,該壓的時候壓,該提防的時候絕不能手軟。”

當初潼水之戰,程宮孤身一人深處敵營,不慌不亂,助己方大敗景翊十幾萬精銳,這份沉穩心思正是洛羽選中他的原因。

“但還有句話。”

洛羽頓了頓道:

“你去的是草原,不是中原,那是羌人的腹地,危險重重,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你敢去嗎?”

程宮沉默片刻,終於開口,嗓音一如既往地平靜:

“王爺把臣看得這樣透,微臣辜負這番知遇之恩?剛好,臣也想去草原深處看看不一樣的風景。”

洛羽拍了拍他的肩膀,望向關外蒼茫的天際:

“此去千裡,凶險重重。我不求你立多大功,隻求你全須全尾地回來!”

程宮深深一揖:

“臣,定不負王爺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