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3章兒子,兒子
隴西,蒼岐
承烈二年的冬末,一場大雪降臨在了西北邊關,將坐落在三峰之間的雄城蓋上了一層銀裝素裹。
從蒼岐建城到今日整整八年了,初始隻有兩層木樁攔起來的破城搖身一變已經成了邊境雄關。
城牆高大挺拔,箭樓密佈,漫天玄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像是在訴說著多年來茁壯成長的艱辛。
這場雪落得輕,落得慢,像是上天刻意要把時光給凍住。
雪花從灰濛濛的天上飄下來,不疾不徐。它們越過岐連峰參差的山脊,被山風揉碎了些,又聚攏起來,紛紛揚揚地往峽穀裡落。
蒼岐城的箭樓、垛口、甕城的牆磚,都漸漸覆上了一層勻淨的白。城牆根下,一棵棵老榆樹的枯枝托不住雪,時不時簌簌地往下掉一小團,砸在地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岐連峰頂早已白了,三座山峰環抱著這座城,像三尊披了鶴氅的巨人,垂首靜默,拱衛著滿城的百姓。
城裡的屋舍都矮了下來,不是真的矮,是屋頂厚了,簷角垂下的冰掛長了。有幾戶人家已升起炊煙,青灰色的煙嫋嫋地往上飄,飄到半空便化在茫茫雪色裡,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雪。偶爾有狗吠兩聲,也悶悶的,像是隔了一層棉被傳出來的。
大雪讓天地都變得寧靜了,像是要將整座城永遠地留在承烈二年的冬末。
岐連峰下有一座依山而建的府邸,門楣上高懸一塊匾額,大書三個字:
玄王府。
在乾國,玄王二字象征著開國以來最具權勢的封疆大吏,也是令人忌憚的異姓王;在異族敵國眼裡,他是殺人如麻的殺神;但是在隴西北涼六州百姓眼中,洛羽是給了他們新生活的衣食父母、是神一般的人物。
府中庭院是平整出來的開闊地,甚至可以走馬,洛羽斜靠在屋簷下,笑眯眯的看著雪地中滿地打滾的孩童。
那是他兒子,洛平安。
遙想兩年前,十五萬邊軍揮師東進,攻入中原,那時候兒子剛剛出生,自己隻見了一麵便率軍出征了,等再回家,小小稚童已經會走會跳,會咿呀說話。
洛羽知道,自己對得起國家朝廷,對得起六州百姓,但虧欠兒子,虧欠沈漓。所以回來的這半個月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從早到晚都在陪母子二人。
“爹爹!孃親!”
脆生生的童音迴盪在耳邊,驚得簷下的積雪簌簌落下一小片。
洛平安整個人撲在雪地裡,短襖上沾滿了白,小臉凍得紅撲撲的,卻咧著嘴笑得歡實。
他費力地爬起來,又故意往後一仰,整個人攤在雪地上,腳並用地劃拉,竟是要在雪裡印出個“大”字來。
“爹爹你快來看!”
他仰麵朝天,朝廊下揮舞著短胳膊:“我印了個洛平安!可大一個洛平安!”
“哈哈。”
洛羽忍不住笑出聲來,看著在雪地裡撲騰的小小身影,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平安,起來,雪地裡涼。”
沈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三分嗔怪七分溫柔。她不知何時出了屋子,手裡還拎著一雙乾淨的小棉靴。
“不涼,好玩好玩!”
稚童一個骨碌爬起來,跌跌撞撞往這邊跑,跑到一半又停下,回頭看了看自己印出來的那個雪坑,像是捨不得,仰著小臉朝廊下喊:
“爹爹!孃親!你們也來!我們三個人一起印!印三個!”
洛羽挑眉:“我也去?”
“去嘛去嘛!”
小傢夥跺著腳,雪沫子濺起來落在他的虎頭帽上:“爹爹是大將軍,大將軍不怕涼!”
沈漓抿嘴笑了,把手裡的棉靴往洛羽手裡一塞,提起裙角就邁下台階,還回頭說了一句:
“來吧,大將軍還怕冷?”
洛羽哪裡還坐得住,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洛平安聽見了,越發興奮地蹦跳起來。
“爹爹站這邊!孃親站那邊!我站中間!”
小傢夥煞有介事地指揮,小手還在比劃:“咱們手拉手,一起往後倒——咚!就印出來三個大巨人!”
“好好好,都聽你的。”
夫妻倆樂嗬嗬地抓住冰涼又稚嫩的小手,排排站。
“我說一二三。”洛平安憋著笑,小臉鼓鼓的:“一,二。三!”
三個人齊齊往後一仰。
雪地軟軟地接住了他們,天很高,雪很靜,耳邊隻有兒子咯咯的笑聲和妻子輕輕的笑音。洛平安躺在他倆中間,小手還死死攥著爹孃的手,嘴裡嚷著:
“起來起來!看咱們的巨人!”
洛羽側過頭,看著兒子紅撲撲的小臉,又越過兒子看向另一邊的沈漓。她的髮髻上沾了幾片雪花,正含笑望著兒子,眼角的溫柔像是能把這場雪都融化了。
他突然覺得,人生很值。
“起來咯!”
洛羽猛地坐起,一把將兒子撈進懷裡,又伸手拉起沈漓。三個人站在雪地裡,回頭看那三個並排的人形坑,中間那個小小的,被兩邊的大人襯得十分可愛。
洛平安卻不滿意,叉著腰皺著小眉頭:
“哎呀,我的巨人被你們擠小了!”
“哈哈哈,咱們的小平安不樂意了。”
洛羽笑得前仰後合,沈漓則捏了捏兒子的小臉:“不是擠小了,是爹孃要保護你啊。”
“平安是大人了,平安也可以保護孃親!”
洛平安揮舞著小拳頭,又蹦蹦跳跳地跑去一邊玩了。
沈漓溺愛地看著兒子:
“等兩位孃親回來,還有武輕影這個丫頭,咱們一家人就團圓了,那纔是真正的其樂融融。”
“那府中可要熱鬨咯。”
洛羽笑道:
“京城已經來信了,孃親的身體好得差不多了,等開春陛下就派人護送她們回來。”
夫妻倆相視一笑,臉上寫滿了溫馨,但身後卻忽然響起了蕭少遊的輕咳聲:
“咳咳,王爺,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啊,要不過會兒再來?”
洛羽回頭一看,白了他一眼:
“來都來了,還在這裝模作樣,人都到齊了?”
“都到了,在前廳候著。”
“走吧。”
洛羽擺擺手:“休息了半個月,該聊聊正事了。”
……
大乾帝都,天啟城
西北邊塞下雪,京城同樣下了雪,隻是冇那麼大,冇那麼密,繁華的京城籠罩在一片白茫茫中。
大乾皇帝景淮正站在後宮門外來回踱步,一向沉穩的他此刻卻有些焦躁不安。隻因宮內正傳來一陣陣急促的嘈雜聲,皇後難產,已經整整熬了三個時辰!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每一刻都是煎熬,終於,一聲嬰兒的啼哭傳入耳中,景淮猛地擡頭,已經有產婆飛也似的衝出來報喜: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喜添龍子!”
“皇後呢!”
“母子平安!”
“呼。”
“來人!今日宮內所有人統統有賞,重賞!”
“謝陛下隆恩!”
胸中懸著的大石頭總算落了下來,景淮步履匆匆地進了內殿,蘇懷素正躺在病榻上,懷中放著嗷嗷啼哭的嬰兒,麵色慘白,呼吸微弱,顯然是在鬼門關邊走了一趟。
“辛苦你了。”
景淮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臉,聽著兒子的啼哭又滿心歡喜。
“兒子,這是我們的兒子。”
蘇懷素看著懷中嬰兒,嗓音顫抖,眼角甚至泛著些許淚花,喃喃道:
“陛下,他,他以後會是大乾的皇嗎?”
“當然,這是你用命換來的。”
景淮抱起了??褓中的嬰兒,笑容平淡,語氣卻無比堅定:
“朕的兒子,當是天下之主!”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這位大乾皇帝的視線似乎投向了遙遠的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