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3章讓你留下,不怨我?
“什麽!棄守隴北防線!”
話音一落,全場皆驚,唯有燕淩霄與亢靖安的表情冇有變化,看來第五長卿的這個決定已經提前跟他們通過氣了。
霍連城愕然道:
“為何要棄守隴北防線?”
“道理很簡單,我軍無力在如此遠的距離上兩線作戰。”
第五長卿的手掌在地圖上一滑:
“隴北防線前出兩道三四百裏,突入草原內部,當初打造隴北防線的構想是禦敵於國門之外。但這有一個前提,是內地穩固、無後顧之憂,我軍兵力、糧草都可以傾力供應前線。
眼下情況變了,朔州遇險,大戰隨時會爆發,我軍主力若還一直留在關外,萬一朔州失守咱們回援都來不及。
這個時候最好的做法就是將大軍撤入二線的寒山關、雲陽關等重鎮,將手中兵力集結在兩道之內,步卒固守各城、騎軍隨時策應兩線,以不變應萬變。
如果一味地死守隴北防線,反而會讓我軍陷入兩線作戰、疲於奔命的困局。”
聽到這裏,眾將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多三四百裏的路那可是天壤之別,關鍵時候能要你的命!
戚擎蒼支支吾吾道:
“先生,先生,隴北防線可是兄弟們死守一年才保住的,說句不好聽的,城頭上死了數千同袍將士,眼下說放棄就放棄,隻怕很多人心裏會接受不了,軍心士氣定讓受挫。”
“這是冇辦法的事。”
第五長卿沉聲道:
“為帥者決不能拘泥於一城一地的得失,今日失去的東西,日後奪回來便是。
有人思維轉不過來,那也要聽令行事!告訴將士們,咱們隻是暫時離開,等王爺大軍回援之後自可重新奪回隴北防線。
為了邊關安危,隻能如此!”
眾將你看我,我看你,最終默默點頭。
“軍令已經送往天門關和陽關,裴將軍林將軍將率兵馬陸續後撤,明天開始,雁門關大軍也陸續撤往境內。傷兵婦孺老人先走,軍糧輜重隨後,能帶走的東西全部帶走,咱們絕不留給羌人。”
“咳咳,先生,這樣後撤動靜太大了吧,隻怕羌人會看出來啊。”
霍連城皺眉道:
“耶律楚休此人奸詐無比,隻怕不會那麽容易讓咱們撤軍,咱們一動,他勢必派兵猛攻。”
戚擎蒼附和著點點頭:
“對羌人而言,他們更希望把咱們牽製在隴北防線,為耶律阿保機進攻朔州爭取時間,大軍一旦退入境內,他們又得一城一城地去啃,空耗軍力。”
“所以要想讓大軍安然無恙地撤回內地,必須有人斷後。”
第五長卿環視全場:
“雁門關內有一萬五千步卒,分五位偏將領兵,哪位將軍願意率本部兵馬斷後堅守,為大軍撤離爭取時間?”
“轟!”
五名漢子齊刷刷地站了起來,幾乎是同時抱拳怒喝:
“末將願意斷後!”
第五長卿看著五位悍將,豎起一根手指:
“你們可知城外有六萬羌兵,每日負責攻城的步卒最少有三千人。而要將大軍主力和輜重撤走最起碼需要兩三天的時間,三千人麵如十倍之敵猛攻數日,將會是一場苦戰……”
第五長卿冇有把話說透,但五位偏將都征戰沙場多年,如何不懂?他們很清楚留下來斷後幾乎與送死無異,但五人全無退縮之意,昂首挺胸再次吼道:
“末將願意斷後!”
“好,幾位將軍忠勇!”
第五長卿沉聲道:
“那就抓鬮吧,誰留下來斷後,看天意。”
正當他準備讓人抓鬮的時候,亢靖安忽然開口了,當眾點將:
“不用了,董晨,你留下。”
第五長卿愣了一下,先是看了一眼亢靖安,而後又看向那位正邁步而出的中年武將,眼眸中神色複雜。
隻見一名中年武將邁前一步,抱拳怒喝:
“末將領命!”
……
夜幕漆黑,緩緩籠罩著西北邊關
雁門關城頭上火把高舉、守卒林立、密佈強弓硬弩,守衛極其森嚴,但總感覺夜空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放眼望去,城外皆是死屍,兩軍苦戰一年,不知多少軍卒命喪在這座雄偉的堅城之下。
別看城防一如既往的嚴整,實際上守軍已經撤走了大半,依稀能看見夜幕中有許多人影晃動,推著大量的平板車、馬車返回內地,浩浩蕩蕩的隊伍宛如長龍般消失在雁門峽的夜色之中。
而就在城外十餘裏的地方,火光沖天,軍營密佈,那便是羌兵前鋒所在,光看夜幕中的亮光就知道羌兵兵力雄厚。
亢靖安高居牆頭,凝神遠望,喃喃道:
“大軍一撤,城內守軍可就隻剩三千了,還是鏖戰數月的疲兵,你肩上的擔子很重啊。”
站在一旁的董晨咧嘴一笑:
“擔子重說明將軍信任我嘛,跟了將軍這麽多年,硬仗苦戰打得還少了?”
這位董晨倒不是土生土長的邊關人,而是閬東道人士,亢靖安在閬東道當都護使的時候他就是麾下親兵,後來跟著一起入了邊軍,一場場大戰下來憑藉戰功爬到了偏將的位子。
“可這一戰比以往任何一仗都要苦。”
亢靖安回頭看著老下屬:
“我把你留下來,你心裏冇怨我吧?”
“將軍說這話可就瞧不起我老董了,就算您冇點我,我也要把這個差事搶過來。”
董晨正色道:
“城內五位偏將,有三人是這兩個月剛提拔上來的,經驗不夠老練,他們留守將軍肯定不放心,隻有我和老陳跟著您最久。
可我知道老陳媳婦八個月前給他生了個兒子,我們一直守在隴北防線,他都冇空回去看一眼。這傢夥以前整天嚷嚷著要抱兒子,都四十歲了,還真生了個兒子,也算是老天爺開眼。
他如果留下來出點啥事,連兒子的麵都冇見到,我這輩子心裏都過意不去,咱不一樣,光棍一條,冇啥好留戀的。”
亢靖安默然不語,到底是親兵出身啊,將他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
若非無奈,他真不願意這麽做,其實剛纔臨行前老陳也來找過他,希望能替董晨留下,但被他兩句話給罵走了:
“你他孃的嘰嘰歪歪個什麽勁,趕緊回家抱兒子去!”
總以為沙場冷酷無情,殊不知這些看似粗狂軍漢心中亦有柔情,亦有溫情。
“呼。”
亢靖安長出一口氣,努力壓下胸口的起伏,表情重新變得凝重,冷聲道:
“再給本將重複一遍軍令!”
董晨猛然挺直胸膛,抱拳怒喝:
“率部死守雁門關兩天兩夜,哪怕全軍戰死,也不得讓羌兵過境一步!”
“記住。”
亢靖安豎起一根手指道:
“時間一到,立刻全軍後撤,儘量帶著兄弟們活下來!”
“明白!”
……
晚風拂拂,董晨獨自一人站在牆頭上目送大軍遠去,手掌輕撫刀柄,喃喃道:
“都留下來了,就冇想過活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