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2章老瞎子你走

日初清晨,雪停風起

下了許久的大雪終於停了,平原上積起了一層厚厚的雪,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看似潔白無瑕,可總感覺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

潼水大戰已經開打兩天,在東西、南北縱深皆達上百裏的廣闊戰場上,雙方數十萬大軍激烈搏殺,從不歸崖打到忘川原,烽煙四起,隨處可見雙方斥候往來遊弋的身影。

喧囂的戰場中,最安靜的地方是哪?自然是景翊坐鎮的中軍皇帳!

寒風徐徐,捲起漫天雪粒飄散,一座四萬餘人的軍陣擺在營門外的平原上,即使臉頰被凍得僵硬也不敢有絲毫鬆懈。

兩萬禁軍加上範攸帶來的兩萬多千牛衛傾巢而出,前排盾牌鹿角拒馬、盾後長槍高舉、陣中弓弩蓄勢待發,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肅穆之色。

雖說開戰至今還冇有一兵一卒出現在皇帳之外,但下至大頭兵、上至中郎將都嗅到了一股大戰將至的味道。

一麵金黃色的龍旗在陣中隨風舞動,皇旗之下便是當今大乾皇帝景翊,此刻的他胸口憋著一股惡氣:

一個時辰前他接到了最後一份軍報,洛羽親率玄武軍殺奔皇帳,而且玄武軍是從戰場正前方突破的,這就意味著中央戰線已經潰敗。

己方坐擁十六萬大軍,打到現在,景翊能調動的竟然隻剩下身邊的四萬人,最強戰力血驍騎也不知所蹤。

景翊心頭那個恨啊,一場反間計,葬送了己方如此多的兵馬!

側立身旁的便是老瞎子範攸,白髮蒼蒼的老人哪怕被冤枉了這麽久也始終對景翊恭恭敬敬,從未流露出絲毫不滿之色。

倒是夏沉言縮著腦袋一言不發,真要論起來,自己可是那個罪魁禍首。

“隆隆。”

遠方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異響,空中驚起了大片飛鳥,在寒風中瘋狂地撲騰著翅膀。

景翊與範攸同時抬眼:

“來了!”

“轟隆隆!”

地麵開始微微顫動,轟鳴聲漸起雲霄,率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麵碩大的玄色王纛:

洛!

玄色王纛刺破雪霧的刹那,五千鐵騎轟然撞入視野。

清一色的涼隴頭等戰馬,四腿健壯有力,五千精騎全身覆甲,玄色鐵片在稀薄的日照下泛著寒光,目光冰冷如霜。

一排排長矛斜垂馬背,五千道壯碩的身影隨著戰馬奔騰上下起伏,披風飄逸,騎軍鋒線在前衝中幾乎處於同一水平線,宛如滾滾翻騰的江潮:

玄武精騎!

數萬乾軍心頭微緊,他們都聽說過一句話,隴西玄武,鬼神皆屠,當真有這麽厲害嗎?

這還不止,玄武軍左右兩翼同時湧出一股黑潮,茫茫黑甲躍出地平線,與皚皚白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東翼一萬騎人人怒目圓睜,手握長槍,為首之將姓曹名殤:

大玄曳落!

西側同樣是一萬精騎,槍頭係青絲,策馬持櫻槍,為首一將青鋒在手,目露寒芒:

大玄劍翎!

三座騎陣,三軍精銳。

兩翼騎卒的身上甚至還沾染著猩紅的血跡,一路殺來,他們的槍下不知已經死了多少人。

“轟隆隆!”

大地在有規律地震動,三座騎陣踏雪而來,宛如遠古巨獸降臨。騎兵在疾馳中依舊保持嚴整的陣型,馬蹄聲起初沉悶如遠方悶雷,幾個呼吸間便化作震耳欲聾的狂嘯,驚天動地。

“全軍止步!”

“轟!”

隨著一聲怒喝,兩萬五千精騎整齊劃一地勒住了韁繩,三座騎陣肅然而立。

“嘶嘶嘶”

乾軍陣中響起些許倒抽冷氣的聲響,哪怕是禁軍老卒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撲麵而來的窒息: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迅疾又如此整齊的騎陣,幾萬精騎宛如一體,聲勢駭人,若非久經沙場磨鍊,絕無這般氣勢。

就連景翊都下意識的攥緊了韁繩,遙望王纛之下,隱約可見一道堅毅的身影策馬而立。

“唔,原來早就有所準備,看來範瞎子回來了。”

洛羽的嘴角勾起一抹輕笑,手掌輕揮,文翦高舉王纛,縱馬前行,朗聲怒喝:

“反國之賊,可敢陣前一見!”

吼聲滾滾如雷,清晰地傳入每一名乾軍將士的耳中,景翊目光陰沉,但還是策馬行出,範攸緊隨其後。

兩軍陣中各自行出一隊精騎,在雪地中踏出一連串細小的腳印,最後在戰場中央不期而遇。

四目相對,殺意驟顯。

洛羽眉頭輕挑:“翊王爺,又見麵了。”

“洛王爺好膽色。”

景翊目光冰冷:

“區區兩三萬騎就敢長驅直入,進犯我中軍皇帳?”

“對付你身後這幾萬兵馬,足夠了。”

洛羽饒有興致地瞄了一眼範瞎子:

“範先生也在啊,我還以為您被當成反賊,就地處斬了呢。”

“洛羽!你欺人太甚!”

景翊當場暴怒:“區區反間計,真以為朕看不出來嗎?”

“你若是看得出來,豈會落得現在的局麵?”

洛羽冷冷一笑:

“不歸崖幾萬兵馬已經全軍覆冇,中央戰場更是被我們打成了篩子,你的十幾萬大軍很快就要灰飛煙滅了。”

“儘使些上不得檯麵的手段!你,你……”

景翊又羞又怒,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洛羽直接看向範攸,語氣古怪:

“範先生,本王真替你不值啊,你說你這些年辛辛苦苦替他賣命,從一個普通的皇子一路扶他坐上皇位,身有從龍之功。可到頭來還不是被人猜忌、懷疑,何必呢?

給你個機會,你現在離開,此戰與你無關。”

景翊的臉色當場一紅,尼瑪的,竟然當麵挑撥離間!可惡!

“嗬嗬。”

可老人的臉上並未泛起半分漣漪,隻是微微一笑:

“洛王爺,在老夫麵前就不要耍這種把戲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不管如何,老夫也會始終忠於陛下。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如此淺顯的道理你不明白?”

洛羽目光微寒,老瞎子就是老瞎子,城府太深。

“不得不承認,洛王爺這次的反間計用得極為精妙。”

“噢?怎麽說?”

範攸緩緩道來:

“一開始你借夏沉言出使的機會,故意演了一幕我遣密使私見景建吉的好戲,從而在夏沉言和陛下心中埋下了懷疑的種子。

下一步,你在京城製造流言、攪動風雲,挑撥皇室宗親與南境世族相鬥,再點出我和平王往來密切,從而將南境世族的怒火對準我。

緊跟著,清風坡一戰,我三路大軍齊出,可你偏偏隻吃掉了中路的南獐軍,放任景建吉和項野所部不管不顧,就是為了讓南境世族覺得此戰是個陰謀,兩萬南獐軍的命是老夫與你們私下勾結的籌碼。

而後夏沉言再次出使,你借蜀國趙煜假傳訊息,讓他偷看到一封所謂平分大乾的密信,讓夏沉言篤定老夫與景嘯安已經投敵。

最後,您再靠一封提前偽造好的密信從景嘯安營中放飛信鴿、落入老夫營中,讓陛下和南境世族對老夫背叛堅信不疑。

一環扣一環、環環相扣,有考驗人性的猜想、有貨真價實的鐵證。

如此佈局堪稱縝密,換做任何人都會對老夫起疑。

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