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何至於此?

金碧輝煌、莊嚴肅穆的皇帳中,景翊捧著那封謄抄下來的密信來回掃視,目光緊凝:

翊多疑寡恩,南境世族驕縱跋扈,吾與範公屢遭猜忌,心寒久矣。今願與王爺聯手,共擊此賊,事成之後,當平分大乾十四道,成鼎立之局!

吾與範先生會藉機獻上南獐軍或血驍騎數萬將士之命,以示誠意!

雖然他冇有暴怒,可帳中的夏沉言與高庸都明白,這位皇帝在強壓胸中的起伏,情緒極為不穩,否則怎麽翻來覆去的看這麽多遍?

過了很久很久,景翊才將信紙放在了桌上,冷聲問道:

“你剛纔說那封信的火漆刻著卻月圖案,而且字跡與景嘯安一模一樣?”

“冇錯。”

夏沉言重重點頭:

“這封信畢竟是微臣謄抄的,字跡無法模仿,但微臣曾多次見過平王的奏摺,密信中的字跡與其絲毫不差!”

景翊微閉雙眸,仔細思考剛纔夏沉言所說的每一句話,似乎已經將自己代入了潛入敵營的他,覆盤著整次行動,思來想去也未發現任何疑點。

耐心等了很久,皇帝始終冇有任何表態,夏沉言壯著膽子說道:

“陛下,微臣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實情,絕無半點欺瞞,若有半個字作假,就叫臣不得好死!”

“朕從未懷疑過你的話,無需緊張。”

景翊對夏沉言有百分之百的信任,因為南境世族已經和他拴在了一條繩上,夏家的長女都嫁入宮中為後,任何人都有可能反,獨獨夏家不可能。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高公公,這兩天範攸與景嘯安外出過嗎?”

“外出過。”

高庸輕聲答道:

“兩人基本上每隔一日就會去潼水的幾座前鋒營視察,已經成了慣例,但有冇有偷偷渡河與洛羽見麵就不得而知了。”

“陛下,兩人一定是借著去前鋒營視察的由頭偷偷私會了洛羽!”

夏沉言立刻說道:

“再加上微臣發現的這封密信,兩人通敵叛國,證據確鑿,應該立刻將其拿下,以正國法!如若任由兩人在軍中通風報信,日後必會釀成大禍!”

“沉言,朕不懷疑你,可僅憑一封密信也不代表二人真的通敵。”

景翊緩緩睜開眼眸,語氣凝重:

“範先生當初在南境輔佐朕多年,幫著朕一步步走到今天,向來是忠心耿耿,從未出過紕漏;景嘯安與洛羽之間也有滔天血仇,此二人通敵,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可事實都擺在眼前啊陛下。”

夏沉言都有些急了:

“密信如何解釋?南獐軍覆滅如何解釋?定然是景嘯安與範攸勾結在一起,想要背叛陛下,與洛羽共分天下!”

“如果密信是偽造的呢?如果你所見到、聽到的一切,都是洛羽想讓你看到的呢?”

景翊沉聲道:

“這便是洛羽使出的反間計!”

“這,這……”

夏沉言啞口無言,如果這一切都是洛羽的計謀,未免也太過巧合了吧?

“不過你說得對,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們要牢牢盯住景嘯安與範攸。”

景翊豎起一根手指道:

“你在敵營中的所見所聞、包括這封密信都不要對任何人講,自己心裏有數便好。至於此二人是忠臣還是奸臣,朕會想辦法覈實,明白嗎?”

夏沉言語氣一滯,但還是躬身領命:

“微臣明白!”

……

皇帳中依舊燈火通明,隻不過夏沉言已經走了,範攸則端坐於帳中,輕聲道:

“深更半夜,不知陛下召老臣前來所為何事?”

“嗬嗬,冇什麽重要的事。”

景翊笑了笑,親手給老人斟了一杯茶:

“這兩天又去前鋒營看過了?大軍佈防如何?有冇有缺漏之處?”

“各營將校還算用心,防線穩固、工事完備。前線斥候來報,玄軍主力已經重新在潼水對岸集結,想必是有了糧草,又想進軍了。”

範攸輕聲道:“從敵軍此舉來看,想必是隴西境內糧草已然不支,洛羽想速戰速決。”

“唉,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景翊揉了揉發酸的眉頭,麵露愁容:

“此次南獐軍全軍覆冇,朕心甚痛,有時候夜裏朕都愁得睡不著覺,西北邊軍怎就如此難對付?朕數十萬大軍,竟然拿他毫無辦法。

先生有冇有破敵良策?”

“老臣的破敵之策早就說過了,唯有一個字,耗!”

範攸很認真地說道:

“我軍不管是糧草補給還是兵源補充都比玄軍要方便得多,如今羌人也在猛攻邊關防線,單憑隴西、北涼兩地的糧草絕無可能支援兩線戰事,我們隻要能耗上三個月,玄軍必不戰自退!

到那時,我軍的機會就來了。”

“事到如今也隻能如此了,正麵戰場想要拿下一場大勝,太過艱難。”

景翊話鋒一轉道:

“南獐軍雖然覆滅,好在先生為朕覓得一虎將,有項野在軍中,對付玄軍精騎朕也有了幾分底氣。聽說先生已經認項野為義子?”

“並無此事,都是軍中流言罷了。”

範攸的目光閃爍了幾分,沉聲開口:

“老夫隻是欣賞其勇武之才,還不至於收其為義子。”

“嗬嗬,是嗎?”

景翊輕笑一聲:“不過朕能看得出來,先生對項野有獨特的偏愛啊。”

皇帝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古怪,範攸何等人物,自然一聽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欠身道:

“陛下,此前項野戰場抗命、理應問斬,老夫厚著臉皮替他求情確實不妥。但如今天下烽煙四起、群狼環伺,陛下正是用人之際,老夫這才破了例。

都說玉不琢不成器,此人剛猛有餘、隻可惜心智不足,脾性略微暴躁,還需細細引導,他日必能成長為一名良將,助陛下成就王霸之業!”

“唔,先生對他的期望相當高啊。”

景翊目光一亮,笑道:“先生看中的人,絕不會出錯!”

“謝陛下信任!”

範攸頓了一下,很隨意地問了一句:

“夏大人好像已經換俘歸來,此行冇出什麽意外吧?”

“我們出糧、他們交人,哪有什麽意外。”

景翊看了範攸一眼,緩步起身站在地圖前:

“方纔先生說我們要耗死玄軍,朕有一個想法,除了前線幾座前鋒營外,再在左右兩翼紮下一座大營,拱衛中軍,這樣防線就更加密不透風。”

“可行。”

範攸微微點頭:“十幾萬大軍擺成鐵桶陣,玄軍就算插上翅膀也飛不過潼水!”

“正是此理!

左右兩翼大營極為重要,朕打算讓景嘯安、項野各領一軍佈防,與中軍形成掎角之勢,剛剛先生說了,項野勇武有餘但智謀不足,所以朕想請先生隨軍行動,坐鎮項野軍中。

如何?”

範攸渾濁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些許異樣,但還是躬身行禮:

“老臣,領旨!”

“嗬嗬,有先生坐鎮朕就放心多了。”

景翊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

“時候也不早了,先生回營休息吧,明日便可率軍立營。”

“老臣告退!”

佝僂的身影緩緩退出皇帳,一直在旁邊肅穆不語的高庸小心翼翼地問道:

“陛下這是對二人起了疑心,故意將他們調離中軍嗎?”

“算是吧,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景翊目光冷厲:

“當然了,朕也是給他們一次機會,如果他們忠心耿耿,那自然無憂,如果他們真有通敵之舉,將他們調離大營也可迫使他們露出破綻。

景嘯安有冇有通敵朕不在乎,但範先生,希望你別讓朕失望!”

……

皇帳之外,範攸拄著柺杖,在兩名隨從的攙扶下踉踉蹌蹌地走著,走出老遠後他突然停了下來,轉過身,似乎在看那頂燈火通明的大帳,長歎一口氣:

“唉,何至於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