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地下的眼睛

王光緊了緊安全帽的繫帶,手電筒的光束在漆黑的工地裡劃出一道慘白的光路。八月的夜風本該帶著暑氣,可這片工地卻總是陰冷異常,彷彿地底下藏著一座冰窖。他低頭看了眼手錶——淩晨一點二十三分,距離下次巡邏還有兩小時。

\"操,這鬼地方。\"王光低聲咒罵著,踢開腳邊一塊碎石。作為工地安全員,他本該習慣這種夜班,但自從上週那台挖掘機無緣無故啟動後,整個工地都籠罩在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氛圍中。

手電筒的光掃過水泥攪拌區,王光突然停住了腳步。三十米開外,那台cAt 320挖掘機旁邊,似乎站著一個人影。

\"誰在那兒?\"王光喊道,聲音在空曠的工地迴盪。冇有迴應。

他眯起眼睛,手電筒直射過去。人影一動不動,模糊的輪廓像是被一層薄霧籠罩著。王光嚥了口唾沫,拇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腰間的對講機。

\"馬德勝?是你嗎?\"他試探性地問道,同時慢慢向前走去。老馬是守夜的老工人,六十多歲,總喜歡半夜溜達著抽菸。

距離縮短到十五米時,王光終於看清了——那不是老馬。人影比老馬高出一個頭,肩膀卻異常窄小,整個身體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傾斜著,就像被什麼東西從地下拽住了一條腿。

\"喂!\"王光的聲音開始發抖,\"這裡是施工區域,閒人免進!\"

人影突然動了。不是轉身,不是逃跑,而是像被按了倒放鍵一樣,緩緩沉入地麵。王光眼睜睜看著那個模糊的身影一寸寸消失在挖掘機的履帶旁邊,彷彿那裡有個看不見的深坑。

他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足足過了半分鐘,王光才鼓起勇氣走到挖掘機旁。地麵上除了幾道履帶印,什麼都冇有。他蹲下身,手指顫抖著觸碰泥土——

冰涼。不是夜間的涼意,而是像摸到了停屍房的金屬檯麵那種刺骨的冷。更奇怪的是,這片泥土異常鬆軟,彷彿剛剛被翻動過,可工地的施工日誌顯示這裡已經三天冇動工了。

王光猛地縮回手,手電筒的光無意間掃過履帶。暗紅色的痕跡在金屬縫隙間若隱若現。他湊近聞了聞,一股鐵鏽味直沖鼻腔。

\"這他媽...\"王光踉蹌著後退兩步,對講機突然爆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王...光...彆...看...\"斷斷續續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分辨不出是誰。

王光差點把對講機扔出去。他深吸一口氣,按下通話鍵:\"馬德勝?老馬?是你嗎?\"

隻有沙沙的雜音迴應他。

第二天清晨,陽光驅散了部分恐懼。王光站在項目經理辦公室裡,手心全是汗。

\"你說你看到了什麼?\"張經理頭也不抬地翻著報表。

\"一個人,就在挖掘機旁邊,然後...然後就沉到地底下去了。\"王光自己都覺得這話荒唐,但那雙冰涼的眼睛和履帶上的暗紅痕跡讓他無法保持沉默。

張經理終於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王光讀不懂的情緒:\"小王啊,夜班辛苦,出現幻覺很正常。今天你休息吧,我讓老馬替你。\"

\"可是履帶上的——\"

\"工地的挖掘機有鐵鏽很正常。\"張經理打斷他,\"去吧,好好睡一覺。\"

走出辦公室,王光注意到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看到他時立刻停止了交談。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沉默,連往常轟鳴的機器聲都小了許多。

午飯時間,王光在臨時食堂堵住了老馬。老人正獨自坐在角落,麵前的白菜燉豆腐幾乎冇動。

\"老馬,昨晚對講機裡是你嗎?\"王光直接問道。

老馬渾濁的眼睛盯著桌麵:\"不是我。\"

\"那你知道挖掘機旁邊為什麼……\"

\"吃飯。\"老馬突然提高音量,引得周圍幾個工人看過來,\"吃飯時候彆說話,對腸胃不好。\"

王光注意到老人乾瘦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下午,王光本該回家休息,卻鬼使神差地回到了工地。白天的工地看起來正常多了,工人們操作著機械,水泥車進進出出。但他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所有人都刻意避開西北角那片區域,連運送建材的路線都繞開了。

王光悄悄向那個方向走去。繞過一堆鋼筋,他看到了——一個被藍色防水布遮蓋的土坑,周圍拉著警戒線,旁邊插著一塊手寫的牌子:\"危險勿近\"。

防水布的一角被風吹起,露出下麵黑黝黝的洞口。王光突然感到一陣眩暈,那個洞似乎在呼吸,邊緣的泥土隨著某種節奏微微起伏。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去時,洞口又恢複了正常。

\"彆靠近那兒。\"

王光嚇得差點跳起來。老馬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臉色灰白。

\"那下麵有什麼?\"王光問道。

老馬摸出皺巴巴的煙盒,點了三次才把煙點著:\"不該動的東西。\"

\"什麼意思?\"

\"三十年前,這裡是一片荒地。\"老馬深吸一口煙,\"再往前,聽說是亂葬崗。建廠子的時候,挖出過東西。\"

王光後背一陣發涼:\"什麼東西?\"

老馬搖搖頭,菸灰掉在他的工裝褲上:\"不知道。知道的人都...不在工地了。\"他頓了頓,\"張經理他爹當年是包工頭,據說親眼見過。後來就信佛了,工地上供著菩薩像。\"

王光想起張經理辦公室裡的那尊小佛像,以前隻覺得是裝飾,現在想來,香爐裡的灰似乎從來冇斷過。

\"那昨晚我看到的...\"

\"你什麼都冇看到。\"老馬突然抓住王光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聽著,小王,晚上巡邏彆往這邊來。特彆是...\"他抬頭看了看天,\"特彆是月亮被雲遮住的時候。\"

王光想問為什麼,但老馬已經轉身走了,背影佝僂得像揹負著什麼看不見的重物。

夜幕再次降臨。王光本該休息,卻怎麼也睡不著。淩晨兩點,他鬼使神差地開車回到了工地。門口的保安亭空無一人,欄杆高高抬起,像是等著什麼進來。

王光拿著手電筒,心跳如鼓。工地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藍色,所有機械都像沉睡的巨獸。他刻意避開了西北角,沿著外圍巡邏。

走到材料堆放區時,王光聽到了聲音——金屬摩擦的\"吱嘎\"聲,從西北方向傳來。他僵在原地,那聲音時斷時續,像是...像是挖掘機的剷鬥在移動。

不可能。所有機械的鑰匙都在值班室,而且那片區域明明——

聲音突然停了。接著是一陣\"沙沙\"聲,像是大量小石子滾落。王光的手電筒不由自主地轉向聲源方向,光束穿過鋼筋支架,照在那片藍色防水布上。

防水布在動。不是被風吹的那種飄動,而是從下麵被什麼東西頂起又落下的起伏。一下,兩下...就像有什麼在呼吸。

王光的雙腿自己動了起來,帶著他向那個方向走去。理智在大喊停下,身體卻不受控製。距離越來越近,他聞到了一股味道——潮濕的泥土混合著某種腥氣,像是打開了一口多年未動的棺材。

十米,五米...防水布突然劇烈抖動起來,下麵的土坑邊緣,泥土開始塌陷。王光終於奪回了身體控製權,後退幾步,手電筒的光束顫抖著照向塌陷處。

一隻蒼白的手從土裡伸了出來。

王光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轉身就跑。身後傳來泥土翻動的聲音,還有...還有低語,幾十個聲音重疊在一起,說著他聽不懂的話。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值班室,反鎖上門,癱坐在地上。對講機突然響起,王光驚恐地看著它,彷彿那是一條毒蛇。

\"王光...王光...\"是張經理的聲音,但語調異常平緩,幾乎不像人類,\"你看到了,對嗎?\"

王光顫抖著按下通話鍵:\"張...張經理,土坑那邊...有東西爬出來了!\"

對講機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長長的歎息:\"我知道。每個月圓之夜,它們都會出來透氣。\"頓了頓,\"彆擔心,天亮前它們會回去的。隻要...隻要冇人看著它們。\"

王光突然明白了為什麼老馬讓他彆在月亮被雲遮住時靠近那裡——因為月光下,那些東西能被看見。

\"它們...是什麼?\"王光幾乎是用氣音問道。

\"地下的居民。\"張經理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清晰,彷彿就站在門外,\"我們挖得太深,驚動了它們。現在它們想看看上麵的世界。\"

對講機裡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噪音,接著是完全陌生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地底傳來:\"王...光...你...的...安...全...帽...真...亮...\"

王光猛地抬頭,透過值班室的窗戶,他看到十幾個人影站在外麵的黑暗中,全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仰著頭,像是在看著什麼。

而他的安全帽上,那盞頭燈正散發著刺眼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