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山不轉

老張發現大黑不見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他像往常一樣推開牛棚的木門,撲麵而來的不是熟悉的牛糞和乾草混合的氣味,而是一股冷清的空氣。牛棚裡空空蕩蕩,拴牛的繩子斷了一截,切口整齊得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割過。

\"大黑?\"老張喊了一聲,聲音在清晨的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冇有迴應,隻有幾隻麻雀被驚起,撲棱棱地飛向遠處。

大黑是頭七歲的黃牛,毛色油亮,體格健壯,是老張家最值錢的財產。去年冬天,老張的老伴走了,兒子在城裡打工很少回來,大黑就成了他唯一的伴兒。每天清晨喂草,傍晚牽去河邊喝水,夜裡聽著它反芻的聲音入睡,這些簡單的日常構成了老張生活的全部節奏。

\"老張,大清早的喊啥呢?\"隔壁的王嬸推開窗戶,睡眼惺忪地問道。

\"我家大黑不見了。\"老張的聲音有些發抖。

王嬸一下子清醒了:\"啥?牛跑了?\"

老張點點頭,彎腰撿起地上斷掉的繩子。繩子斷口處有些發黑,像是被火燒過,但又冇有焦糊味。他皺起眉頭,這不對勁。大黑性子溫順,從不亂跑,更不會自己弄斷繩子。

\"要不要叫幾個人幫你找找?\"王嬸問道。

老張搖搖頭:\"我先自己上山看看,大黑可能往老鬆坡那邊去了。\"

\"你一個人行嗎?\"王嬸有些擔憂,\"最近山上不太平,李瘸子家的羊前天也丟了兩隻,找了一整天連根毛都冇見著。\"

老張擺擺手,轉身進屋拿了手電筒、繩子和一把柴刀。他今年六十二歲,在這山裡活了一輩子,閉著眼睛都能走遍後山。大黑要是真跑上山了,他一定能找到。

出門前,老張習慣性地看了眼掛在牆上的老式掛鐘——五點四十分。夏天的天亮得早,再過半小時太陽就該出來了。

山裡的晨霧像一層薄紗,纏繞在樹木之間。老張沿著泥路往山上走,不時呼喚著大黑的名字。路邊的草叢裡偶爾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可能是野兔或是山雞,但絕不是一頭五百多斤重的黃牛能發出的動靜。

走到半山腰的老鬆坡,老張停下來喘了口氣。這裡視野開闊,能看到大半個村莊。往常這個時候,村裡應該已經升起幾縷炊煙,但今天卻靜悄悄的,彷彿整個村子還在沉睡。

\"怪了。\"老張嘟囔著,掏出手機想看看時間,卻發現螢幕一片漆黑。他按了按開機鍵,手機毫無反應。\"昨晚明明充了電的...\"

他隻好放棄,繼續往山上走。大黑的腳印很好辨認——右前蹄有一塊特殊的蹄鐵,是他去年特意找鎮上的鐵匠打的,形狀像個歪歪扭扭的月牙。

老張在濕潤的泥土上發現了幾個模糊的蹄印,方向指向山深處那片很少有人去的杉木林。他猶豫了一下,那片林子又密又暗,即使是白天也陰森森的。村裡老人常說,那地方\"不乾淨\",早年有幾個伐木工人進去後就再冇出來。

\"大黑!\"老張又喊了一聲,聲音在林間迴盪,驚起一群烏鴉。它們撲棱著翅膀飛向天空,發出刺耳的叫聲,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勞。

老張緊了緊手裡的柴刀,決定繼續前進。大黑對他而言不隻是一頭牛,更像是家人。去年冬天老伴去世那天,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發呆,是大黑走過來,用溫熱的鼻子蹭他的手,彷彿在安慰他。

進入杉木林後,光線立刻暗了下來。高聳的杉樹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筆直地指向天空。老張突然感到一陣不適——這片林子他來過無數次,但今天卻感覺格外陌生。樹木的排列方式似乎變了,原本應該有一條明顯的獸徑,現在卻消失不見。

\"見鬼了...\"老張喃喃自語,用手電筒照著四周。光束在濃密的樹冠間顯得蒼白無力,隻能照亮前方幾米的路。

他繼續往前走,突然腳下一滑,差點摔倒。低頭一看,地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條小溪,水流清澈見底,悄無聲息地流淌著。

老張愣住了——這座山上從來冇有溪流。他在這生活了六十多年,對山上的每一處水源都瞭如指掌。這條憑空出現的小溪讓他後背一陣發涼。

溪水很淺,老張跨了過去。就在這時,他注意到對岸的泥土上有幾個清晰的蹄印——正是大黑特有的那種。老張精神一振,趕緊順著蹄印的方向追去。

越往深處走,樹木越發高大,樹冠幾乎遮蔽了全部天空。老張的手錶指針停在六點十五分,不再走動。他拍了拍表麵,指針依然紋絲不動。

\"真是邪門了...\"老張嘟囔著,把手電筒咬在嘴裡,騰出手來繫緊褲腰帶。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疲憊,彷彿已經走了好幾個小時,但根據天色判斷,應該纔過去不到一小時。

突然,前方的樹林變得稀疏,出現了一片開闊地。老張驚訝地發現,這裡竟然有一片石陣——十幾塊半人高的石頭排列成一個完美的圓形,每塊石頭上都刻著奇怪的符號,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

老張從冇見過這樣的石陣。他小心翼翼地走近,用手電筒照著那些符號。符號線條流暢,像是用某種鋒利的工具一氣嗬成刻出來的,但邊緣已經風化,顯然年代久遠。

\"這山上什麼時候有這種東西了?\"老張自言自語,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塊石頭。觸感冰涼,比想象中光滑得多。就在他的手指接觸到石頭的瞬間,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他踉蹌著後退幾步,差點摔倒。

老張喘著粗氣,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他決定離開這個詭異的地方,繼續尋找大黑。但當他轉身時,卻發現來時的路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彷彿從未有人走過。

\"這不可能...\"老張的聲音顫抖著。他明明剛剛從那個方向走來,地上還留著自己的腳印。他蹲下身,仔細檢視那些腳印,卻發現它們朝向石陣,而不是遠離。

老張的額頭滲出冷汗。他掏出手機再次嘗試開機,依然冇有反應。手錶還是停在六點十五分。更可怕的是,他注意到太陽的位置似乎一直冇有變化——仍然掛在西邊的天空,像是被釘住了一樣。

\"有人嗎?\"老張喊道,聲音在寂靜的林中迴盪,冇有任何迴應。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憶著進山時的路線。按理說,從村子到這片杉木林,最多隻需要走一個半小時。但現在,他感覺自己已經走了很久很久,卻似乎一直在原地打轉。

老張決定沿著溪流走,水往低處流,總能帶他下山。但當他回到剛纔跨過的小溪時,發現溪水竟然改變了流向,現在正往山上流去。

\"這不可能...\"老張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他跪在溪邊,捧起一抔水洗了洗臉。水冰涼刺骨,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聲低沉的\"哞\"——是大黑的聲音!老張猛地站起來,循聲望去。在石陣的另一側,隱約能看到一個熟悉的黑影。

\"大黑!\"老張激動地喊道,顧不上詭異的環境,快步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繞過石陣,老張終於看到了他的牛。大黑站在一片空地上,安靜地啃食著地上的青草,看起來毫髮無損。但奇怪的是,它身上的繩子完好無損,根本不像是在牛棚裡斷掉的樣子。

\"大黑,你怎麼跑這兒來了?\"老張走過去,輕輕拍了拍牛的脖子。大黑抬起頭,用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眼神中似乎帶著某種老張讀不懂的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警告。

老張給大黑套上帶來的新繩子,準備牽它下山。就在這時,他注意到大黑的蹄子上沾著一些暗紅色的泥土——這座山上都是黃褐色的土壤,他從冇見過這種顏色的土。

更奇怪的是,大黑的肚子鼓鼓的,像是剛吃飽喝足,但老張知道它從昨晚到現在應該都冇進食。而且,牛棚裡的乾草幾乎冇動過。

\"走吧,回家。\"老張拉著繩子,卻發現大黑紋絲不動。這頭平時溫順的牛此刻像是生了根一樣,四蹄牢牢釘在地上,不肯挪步。

老張加大力度拉扯,大黑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哞\",前蹄跪地,像是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老張趕緊鬆開繩子,大黑這才慢慢站起來,但依然拒絕移動。

\"你到底怎麼了?\"老張心疼地撫摸著大黑的背,突然注意到牛背上有一塊奇怪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燙過,形成一個模糊的圓形圖案,與石陣的排列方式驚人地相似。

老張的手顫抖起來。他意識到,大黑的失蹤和這片突然出現的石陣、陌生的山林、停滯的時間之間,一定存在著某種聯絡。但究竟是什麼,他完全想不明白。

天色依然冇有變化,太陽固執地掛在同一個位置。老張感到一陣絕望,他可能永遠也走不出這片林子了。就在這時,大黑突然動了,它轉過身,朝著石陣的方向走去,繩子拖在地上。

\"大黑!彆過去!\"老張喊道,但牛充耳不聞,步伐堅定地走向石陣中央。

老張追上去,卻在距離石陣幾步遠的地方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空氣突然變得粘稠,每移動一步都需要使出全身力氣。他眼睜睜地看著大黑走進石陣中央,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石陣開始發出微弱的光芒,那些奇怪的符號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在石頭表麵流動起來。老張感到一陣強烈的耳鳴,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形。

\"大黑!回來!\"老張拚儘全力喊道,聲音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吞噬了,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就在老張即將失去意識的瞬間,他彷彿看到石陣中央不止有大黑一個身影——還有幾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它們圍成一圈,似乎在舉行某種儀式。最可怕的是,老張在其中認出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他去世多年的老伴!

老張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當他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山腳下的田埂上。大黑就站在旁邊,安靜地反芻著,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老張猛地坐起來,環顧四周——熟悉的田野,遠處的村莊,一切都恢複了正常。

他看了看手錶,指針又開始走動,顯示時間是上午九點半。手機也能正常開機了。老張困惑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難道剛纔的一切都是幻覺?

\"老張!你跑哪兒去了?全村人都在找你!\"王嬸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她氣喘籲籲地跑過來,\"你從大前天早上開始就失蹤了,我們還以為你...\"

\"昨天早上?\"老張打斷她,\"我今早五點四十才發現大黑不見的。\"

王嬸露出困惑的表情:\"什麼今早?你已經失蹤三天了!昨天派出所都來人了,準備今天組織搜山呢!\"

老張如遭雷擊,呆立在原地。他明明隻在山裡待了幾個小時,怎麼可能是三天?

\"大黑是什麼時候回來的?\"老張聲音嘶啞地問道。

\"昨天傍晚自己回來的,就站在你家門口,繩子好好的。\"王嬸說,\"你究竟去哪兒了?\"

老張搖搖頭,不知該如何回答。他低頭看了看大黑,牛的眼睛裡似乎藏著某種古老的智慧,默默地與他對視。

\"我...迷路了。\"老張最終隻說出這麼一句。

回到家裡,老張給大黑餵了草料,然後坐在門檻上發呆。他的記憶模糊不清,隻記得那片石陣和停滯的時間。但當他試圖回憶更多細節時,頭痛欲裂,像是有什麼在阻止他思考。

晚上,老張做了個奇怪的夢。夢中,他站在石陣中央,周圍是十二個模糊的身影。他們無聲地注視著他,目光中既有憐憫又有期待。大黑也在其中,但它看起來不像一頭牛,而是一個半人半獸的生物,額頭上長著發光的符號。

夢醒時分,老張發現自己的右手掌心出現了一個淡淡的圓形印記,與石陣的排列一模一樣。印記不痛不癢,卻怎麼洗也洗不掉。

從那天起,老張變了。他常常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望著後山的方向發呆。村裡人說他\"中了邪\",但老張知道,他隻是看到了這個世界不為人知的一麵——那片山,那片石陣,那些超出常理的現象,都是真實存在的。

有時候,夜深人靜時,老張會聽到後山傳來奇怪的聲響,像是石頭摩擦的聲音。大黑也會突然變得躁動不安,朝著山的方向發出低沉的\"哞\"叫。

老張再也冇有上過那座山。但他知道,山還在那裡等待著,等待著下一個迷路的靈魂。而大黑——那頭曾經溫順的黃牛,現在常常用那雙過於智慧的眼睛望著他,彷彿在守護著一個不能言說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