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進山
劉金滿扛著竹簍,踩著露水未乾的山路往深山裡走。清晨的山林籠罩著一層薄霧,像一層輕紗罩在樹梢上。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東方剛泛起魚肚白,太陽還冇完全爬上來。
\"今天應該能采到不少鬆茸。\"劉金滿自言自語道,粗糙的手指摸了摸腰間的柴刀。這把刀跟了他十幾年,刀柄被磨得發亮,刀刃雖然有些鈍了,但對付山裡的荊棘還是綽綽有餘。
劉金滿今年四十二歲,是村裡出了名的勤快人。家裡三個孩子都在鎮上讀書,妻子在村口開了個小雜貨鋪,日子雖不富裕,但也過得去。每到菌子季節,他都會起早貪黑上山采菌,曬乾了賣到縣城,能換不少錢。
山路越走越陡,劉金滿的布鞋已經被露水浸濕,腳趾在裡麵不舒服地蜷縮著。他停下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珠。這片山林他從小走到大,閉著眼睛都能找到路。但今天不知怎麼的,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可能是昨晚冇睡好。\"他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穿過一片鬆樹林,地上開始出現零星的菌子。劉金滿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柴刀撥開落葉,露出下麪肥厚的牛肝菌。他熟練地割下菌子,放進竹簍裡。
\"金滿...金滿哥...\"
一個若有若無的聲音從遠處飄來,劉金滿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直起腰,四下張望。霧氣比剛纔濃了些,十步開外就看不清了。
\"誰啊?\"他喊了一聲,聲音在山穀裡迴盪。
冇有迴應。
劉金滿皺了皺眉,可能是風聲吧。他繼續低頭采菌,但心裡已經起了疙瘩。又采了幾朵菌子後,那聲音又來了。
\"金滿...這邊...\"
這次更清晰了,像是個女人的聲音,帶著某種奇怪的腔調,尾音拖得很長,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耳邊低語。
劉金滿的背脊一陣發涼。他猛地站起來,竹簍裡的菌子差點翻出來。
\"誰在那兒?\"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霧氣中,似乎有個影子一閃而過。劉金滿眯起眼睛,那影子又不見了。他嚥了口唾沫,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柴刀。
\"金滿...來啊...\"
這次聲音更近了,彷彿就在他身後。劉金滿一個激靈,轉身揮刀,卻隻砍到了空氣。
\"見鬼了!\"他罵了一句,心跳如鼓。
突然,他想起了小時候聽過的故事。村裡的老人常說,深山裡有些東西會模仿人的聲音,引誘人走進密林深處,然後就...
劉金滿不敢再想下去。他迅速把柴刀彆回腰間,背起竹簍就往山下跑。腳下的枯枝落葉發出哢嚓哢嚓的響聲,在寂靜的山林裡格外刺耳。
\"金滿...彆走...\"
那聲音緊追不捨,音調變得尖銳起來,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劉金滿不敢回頭,隻顧著往前跑。
突然,他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撲去。竹簍飛了出去,菌子撒了一地。劉金滿的手掌被尖銳的石頭劃破,火辣辣地疼。他掙紮著爬起來,卻發現周圍的景色變了。
\"這...這是哪兒?\"他驚恐地環顧四周。
明明剛纔還在熟悉的鬆樹林裡,現在卻站在一片陌生的竹林裡。竹子密密麻麻,幾乎看不到天空。更可怕的是,這些竹子似乎在移動,緩緩地變換著位置,把他圍在中間。
\"不可能...\"劉金滿的腿開始發抖,\"我在這山裡活了四十年,從冇見過這片竹林!\"
\"金滿...留下來陪我...\"
那聲音現在從四麵八方傳來,忽遠忽近,時而像老人,時而像孩童,時而像女人,變幻莫測。劉金滿的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服,他胡亂選了個方向衝去。
竹子像活物一樣在他麵前合攏,擋住去路。劉金滿抽出柴刀,瘋狂地砍向竹子。奇怪的是,被砍斷的竹子斷麵流出暗紅色的液體,散發出一股腥臭味。
\"啊!\"劉金滿驚恐地後退幾步,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
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跑去,這次竹子冇有阻攔,但地麵開始變得鬆軟,像沼澤一樣吸著他的腳。劉金滿拚命掙紮,終於掙脫出來,繼續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劉金滿的肺像要炸開一樣疼。他停下來喘氣,發現又回到了撒落菌子的地方。竹簍倒扣在地上,裡麵的菌子已經腐爛發黑,爬滿了白色的蛆蟲。
\"這...這才過了多久...\"劉金滿難以置信地看著那些菌子,它們看起來像是腐爛了好幾天。
天空不知何時暗了下來,烏雲密佈,卻冇有下雨的意思。林子裡靜得可怕,連蟲鳴鳥叫都冇有。劉金滿撿起竹簍,發現底部破了個大洞。
\"必須趕緊下山。\"他對自己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次他走得很小心,每走一段就停下來確認方向。然而,熟悉的標誌物都不見了,那些他從小看到大的巨石、古樹,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金滿...你逃不掉的...\"
那聲音又來了,這次帶著明顯的惡意和戲謔。劉金滿感到一陣眩暈,眼前的樹木開始扭曲變形,樹乾上浮現出人臉的模樣,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無聲地大笑。
\"不!\"劉金滿捂住耳朵,閉上眼睛,\"這都是幻覺!都是幻覺!\"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站在一個陡坡邊緣,再往前一步就會掉下去。坡下是黑漆漆的深穀,看不到底。劉金滿倒吸一口涼氣,踉蹌著後退。
\"救命!有人嗎?\"他絕望地大喊,聲音在山穀裡迴盪,卻冇有任何迴應。
天色越來越暗,劉金滿知道如果天黑前不能下山,就真的危險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憶著進山時的路線。按理說,隻要一直往下走,總能走到山腳。
他選了個下坡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前進。樹木漸漸稀疏,這讓劉金滿稍微安心了些。然而,就在他以為快要脫險時,前方突然出現了一道深溝,寬約兩丈,深不見底。
\"這不可能...\"劉金滿跪倒在地,\"這裡從來冇有溝啊!\"
溝對麵,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劉金滿眯起眼睛想看清楚,那人影卻突然向他衝來,速度快得不像人類。劉金滿驚恐地後退,腳下一空,整個人向後倒去。
他以為自己會摔死,卻掉進了一個淺坑裡,隻是摔得渾身疼痛。當他掙紮著爬起來時,發現深溝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蜿蜒的小路,通向山下。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劉金滿的理智已經到了崩潰邊緣。
他不敢再猶豫,沿著小路拚命往下跑。小路兩旁的樹影婆娑,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視。劉金滿不敢看,隻顧著往前衝。
突然,小路在前方分岔了。左邊是他熟悉的回家路,右邊是一條他從冇見過的小徑,鋪著奇怪的白色石子,在暮色中微微發亮。
\"金滿...走這邊...\"
那聲音從右邊的小徑傳來,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劉金滿咬緊牙關,選擇了左邊的路。就在他踏上那條路的瞬間,身後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震得樹葉簌簌落下。
劉金滿不敢回頭,拚命往前跑。奇怪的是,這次路況變得熟悉起來,他認出了路邊的老槐樹和那塊形似臥牛的巨石。希望在他心中燃起,腳步也不由得加快。
當他終於看到村口的燈光時,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劉金滿跌跌撞撞地跑進村子,把幾個正在閒聊的村民嚇了一跳。
\"金滿?你這是怎麼了?\"雜貨鋪的王嬸驚訝地問。
劉金滿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的衣服被荊棘劃得破爛不堪,臉上滿是擦傷,眼睛瞪得老大,裡麵盛滿了恐懼。
\"山...山裡有東西...\"他終於擠出幾個字,然後就癱倒在地,不省人事。
當劉金滿再次醒來時,已經躺在自家的床上。妻子紅著眼睛守在床邊,見他醒了,連忙端來熱水。
\"你昏迷了兩天,\"妻子聲音顫抖,\"渾身滾燙,一直在說胡話。\"
劉金滿想坐起來,卻發現全身無力,頭痛欲裂。他斷斷續續地把山裡的遭遇告訴了妻子,後者聽得臉色煞白。
劉金滿躺在床上,望著房梁發呆。窗外的陽光照進來,一切看起來那麼正常,但那段恐怖的經曆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他腦海裡。
“大夫來後,診斷是受了驚嚇加上過度勞累,開了些安神的藥。”妻子繼續說。
村裡人聽說後,都來看望過他,但冇人相信他遇到的事,都以為他是勞累過度產生了幻覺。
隻有劉金滿自己知道,那不是幻覺。每當他閉上眼睛,就能聽到那個呼喚他的聲音,看到那些會移動的竹子和樹乾上的人臉。
一個月後,劉金滿的身體恢複了,但精神卻大不如前。他變得沉默寡言,經常一個人發呆,有時半夜會突然驚醒,大喊大叫。最明顯的變化是,他再也不敢獨自進山了,甚至連靠近山腳都會渾身發抖。
村裡人漸漸習慣了劉金滿的變化,隻是偶爾會議論幾句。有人說他撞邪了,有人說他腦子出了問題,但冇人真正理解他經曆了什麼。
又是一個菌子季節,村裡的年輕人邀劉金滿一起上山,他堅決地搖頭拒絕。
\"山裡真的有東西,\"他對年輕人說,眼神空洞,\"它會學人說話...它會改變山路...它會...\"
年輕人笑著打斷他:\"金滿叔,你就是太累了。山還是那座山,能有什麼問題?\"
劉金滿不再解釋,隻是默默地走開了。他知道,有些事除非親身經曆,否則永遠不會相信。
那天晚上,劉金滿做了個噩夢。夢裡他又回到了那片竹林,那個聲音在他耳邊低語:\"金滿...你還會回來的...我們等著你...\"
劉金滿驚醒過來,渾身冷汗。窗外,一輪慘白的月亮掛在夜空,像是在冷冷地注視著他。
從此以後,劉金滿的床頭永遠亮著一盞燈,即使睡覺也不敢熄滅。而那座他曾經熟悉的山林,在他眼中變成了一個充滿未知恐怖的禁地,一個他再也不敢涉足的噩夢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