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8章 三人行(續):圍爐推理(上)

題記:本章為本格推理,五人坐在一起推導出凶手,無鬼怪,不喜歡的朋友跳過!

天空剛放晴冇幾天,鉛灰色的雲又沉甸甸地壓了下來,低得彷彿伸手就能扯下一團濕冷的棉絮。天氣預報的女主持人用前所未有的嚴肅口吻宣佈,一股百年難遇的超強寒流正南下,即將襲擊本市,預計降溫幅度極大,持續時間長,提醒市民做好防寒準備,儘量減少外出。

菲菲放下手機,看了眼窗外陰鬱的天色,當機立斷:“囤貨。能囤多少囤多少,要打硬仗了。”

五個人立刻像聽到警報的士兵,迅速行動起來。超市裡早已人山人海,推車碰撞聲、呼喊聲、孩子的哭鬨聲混作一團,貨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清空,每個人都像在打一場生存物資爭奪戰。

“讓一讓!讓一讓!開水!啊不是,借過借過!”方陽一馬當先,推著購物車如同駕駛一輛笨重的坦克,在人與貨物的縫隙中艱難推進,眼睛死死鎖定遠處冷鮮櫃裡最後幾盒誘人的精品五花肉。

邁克緊隨其後,這位平日沉默的酷哥此刻展現了非凡的戰鬥力。他不用推車,雙臂肌肉賁張,一手提一袋二十斤的大米,腋下穩穩夾著一整箱午餐肉罐頭,像一堵移動的城牆,在洶湧人潮中為身後的女士們開辟出相對安全的通道。

三位女士組成突擊小隊。菲菲眼神銳利,負責戰略指揮和高價值目標,她如同靈活的遊魚,幾下就鑽到所剩無幾的調料區,將貨架上最後的幾瓶老乾媽、火鍋底料和各式醬料席捲一空。小雅則發揮冷靜特質,在混亂中精準計算,迅速將耐儲存的土豆、洋蔥、大白菜、胡蘿蔔、紅薯裝袋,還不忘撈了幾包紫菜、粉絲和木耳。曉曉最是生猛,她看準了冷鮮肉區,眼見一位手臂粗壯的大媽就要拿走最後一盒肥牛卷,她一個箭步上前,小手“啪”地按在了盒子上。

“阿姨!這盒是我的!”曉曉瞪圓了眼睛,努力讓自己顯得更有氣勢。

“小丫頭懂不懂先來後到?我手都碰到了!”大媽毫不示弱,另一隻手也按了上來,形成對峙。

“明明是我先按住的!您講不講道理!”

“我不講道理?你纔不講道理!小小年紀跟長輩搶東西!”

兩人隔著冰冷的冷鮮櫃,四目相對,火花四濺,手下暗暗較勁,那盒可憐的肥牛卷在四隻手的拉扯下瑟瑟發抖。

另一邊,方陽終於“殺”到肉櫃前,卻發現目標五花肉前圍了三四層人牆。他急中生智,猛地大喊一聲:“哎喲!誰的錢包掉了!好厚一遝紅票子!”

人群瞬間出現一絲騷動和空隙,幾個人下意識低頭尋找。方陽抓住這電光石火的時機,泥鰍般鑽了進去,雙手如鷹爪,直奔那幾盒五花肉。就在他指尖觸及冰涼包裝盒的刹那,旁邊斜刺裡伸出一隻同樣迅捷、滿是紋身的手,是另一個滿臉橫肉的大叔。

“兄弟,見麵分一半?”大叔眼神灼灼,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

“憑本事說話!”方陽咬牙,手下加力,誓死不退。

兩人正僵持不下,旁邊不知誰被擠了一個趔趄,重重撞在方陽身上。方陽腳下頓時不穩,“哎呦”一聲,竟被洶湧的人潮裹挾著帶倒在地!購物車歪在一邊,他手裡的購物袋也脫了手,眼看幾隻穿著厚重冬鞋的大腳就要從他身上手上踩過。

“大色狼!”曉曉餘光瞥見,驚叫失聲。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骨節分明、極其有力的大手猛地穿過腿林,準確抓住了方陽的腳踝!是邁克!他不知何時已放下重物,憑藉蠻力硬是擠了過來,麵色冷峻,像拖拽一件貨物般,在無數腿腳的縫隙和驚呼聲中,把嗷嗷直叫的方陽生生給拖拽了出來。

“我的肉!我的五花肉還在裡麵!”方陽被拖到相對空曠處,驚魂未定,卻還不忘哀嚎他的戰利品。

“命要緊!肉冇了再搶!”菲菲一把將他拽起,小雅迅速撿起散落的東西。曉曉趁著大媽被這邊的混亂吸引愣神的功夫,眼疾手快,一把搶過那盒肥牛,順便還“不小心”將旁邊一盒蝦滑掃進了自己懷裡,轉身就往外跑。

“泥馬!你這臭丫頭!小背時!”大媽在後麵氣得跳腳,卻已追之不及。

五人以逃出生天的速度衝到收銀台,又經曆了一番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的排隊、擁擠、掃碼、裝袋,終於提著、抱著、拖著山一般的“戰利品”,狼狽又興奮地衝出了超市大門。寒風凜冽刺骨,方纔的燥熱、汗水和口臭腳臭味瞬間被吹散,隻剩下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看著滿滿收穫的踏實。

“我的老腰……還有我的手,剛纔肯定被踩到骨頭了!”方陽靠著冰冷的牆壁齜牙咧嘴。

“知足吧你,冇把你踩成二維照片就不錯了。”曉曉緊緊抱著肥牛和蝦滑,心有餘悸又得意洋洋。

邁克默默地將最重的米、麵、油、水等袋子全數拎在自己手裡,手臂肌肉鼓起清晰的線條。小雅快速清點著散落各處的物品,鬆了口氣:“基本齊了,米麪油肉菜都有,夠我們撐一陣了。”

菲菲回頭看了眼如同末世求生現場的超市,搖了搖頭:“走,回家,準備迎戰寒流。”

車子後備箱和後座塞得滿滿噹噹,幾乎要溢位來。回到他們那位於老衚衕深處的事務所,第一件事就是塞滿那個老舊的冰箱,直到它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多出來的新鮮蔬菜和成塊的豬肉牛肉,方陽一拍腦袋:“埋雪裡!天然大冰箱!”

後院的積雪還很厚。他們找來幾個結實的泡沫箱,把土豆白菜蘿蔔洋蔥這些耐放的蔬菜,以及一部分豬肉牛肉,用塑料袋分裝好,塞進泡沫箱,蓋上蓋子,用膠帶封死。然後在院子最背陰的角落,挖開厚厚的積雪,把泡沫箱埋進去,上麵又壘了厚厚一層雪,壓實拍平。方陽還特意找了根鮮豔的小木棍插在上麵做標記。“齊活!這比冰箱還給力,純天然無汙染!”

忙完這些,方陽又蹬蹬蹬跑了出去,半小時後頂著一頭雪花回來,肩上竟舉扛著一支開得正盛的臘梅。紅色的花朵小小的,嫩嫩的,在寒冷的空氣中頑強綻放,散發著幽幽的、清冽又倔強的香氣。“路過街心公園,看這花在雪裡開得特精神,就……就偷了一枝回來添點生氣,幸好今天冇有管理員。”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找出一個大花瓶,灌上清水,將梅花插好,擺在客廳那張老舊的茶幾中央。紅色的花朵瞬間點亮了堆滿物資、略顯雜亂的房間,帶來一絲鮮活與暖意。

他們這片是老衚衕,房子舊,冇有集中供暖,幾人也冇裝空調,往年冬天靠電暖器應付,今年這號稱百年難遇的寒流聽起來著實嚇人,電暖器能不能頂住還是兩說。曉曉看著堆在牆角的幾塊之前裝修剩下的厚實木板,靈機一動:“要不,咱們在客廳做個大通鋪吧!就像東北的大炕,不過咱們用木板圍起來,做個四四方方的大盒子,裡麵鋪上最厚的墊子和被子,五個人擠在一起睡,肯定比分開睡暖和多了!”

“這主意絕了!”方陽第一個跳起來讚成,“我早就覺得晚上睡覺腳底下跟踩了冰似的!”

說乾就乾。菲菲擔任總指揮,方陽和邁克力氣大,負責裁木板、釘框架。小雅和曉曉心細,負責測量、遞工具、打下手。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鋸木頭的嗤嗤聲很快在客廳響起,其間夾雜著他們的說笑和鬥嘴。

“大色狼!你那釘子釘歪了!能不能對準點!”

“你行你上啊!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上就我上,讓你見識見識我曉曉美少女的手藝!”

“得了吧你,上次讓你幫忙釘個掛衣服的掛鉤,好傢夥,直接給牆捅了個窟窿出來,還得我找膩子補。”

“那……那是意外!意外懂不懂!這次我有經驗了!”

邁克話少,隻是悶頭乾活,但他動作利落精準,鋸出的木板邊緣平直,釘進去的釘子又穩又正,框架結結實實。小雅拿著捲尺和鉛筆,仔細量著尺寸,確保這個“床盒子”大小合適,既能容納五人又不至於太擠,而且木板接縫處要嚴密,免得漏風。菲菲則燒了熱水,泡上熱茶,放在一旁,時不時遞給他們喝一口驅寒。

木板有些毛糙,方陽又翻出砂紙,仔仔細細把每一條邊緣、每一個棱角都打磨光滑,免得睡覺時紮了人或刮壞被褥。一個長方形的、冇有頂蓋的大木頭盒子終於成型,緊挨著客廳最裡麵那麵相對保暖的牆。他們又翻出些舊棉絮、泡沫墊,一層層鋪在盒子底部,最上麵鋪上厚厚的、蓬鬆柔軟的棉花褥子。躺上去試試,軟硬適中,彆提多舒服了。

“再鋪上最厚的被子!”曉曉興奮地跑去儲物間,抱出好幾床冬天壓箱底的厚棉被,還有一張蓬鬆的羊毛毯。

“完美!”方陽第一個躺進去,打了個滾,滿足地歎氣,“今晚就睡這兒了,保管暖和得像在蒸籠裡!”

忙活了一下午,大功告成。五個人圍著茶幾坐下,捧著熱茶,看著窗外越來越陰沉、似乎醞釀著一場更大風雪的天色,再看看那個看起來就暖烘烘、令人安心的木頭“堡壘”,心裡都踏實了許多。梅花在瓶子裡靜靜吐著幽香,彷彿在為他們加油打氣。

傍晚時分,天色完全黑透之前,風毫無征兆地驟然加劇。那不是普通的風,是那種打著尖銳呼哨、卷著雪沫冰碴、像無數冰冷刀片般橫著刮過來的北風。窗戶被吹得哐哐作響,彷彿有巨人在搖晃房子,縫隙裡鑽進淒厲的嗚咽聲。雪不再是飄飄灑灑,而是被狂暴的風橫著抽打過來,密集地砸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急響,很快就在窗上糊了厚厚一層白。氣溫計上的水銀柱,像失控了似的直線下跌,最終停留在零下二十八度的刻度上,瑟瑟發抖。

“好傢夥,真夠勁。”方陽湊到窗邊,從窗簾縫隙往外瞥了一眼,立刻被寒氣逼退,趕緊拉緊窗簾,又翻出一張厚重的舊毯子,用圖釘仔細釘在窗框上,儘可能阻擋寒氣侵入。即便如此,屋內的溫度也明顯在下降,嗬出的氣瞬間變成白霧。

“吃燒烤吧!”方陽搓著手,哈著白氣提議,“這麼冷的天,圍著火吃熱乎乎的烤肉,喝點小酒,多帶勁!咱們不是買了小炭爐和無煙炭嗎?”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全票通過。很快,炭火在廚房的小鐵皮桶裡生了起來,紅彤彤的光跳躍著,散發出實實在在的溫暖。他們把矮桌搬到炭桶邊,五個人圍坐一圈。各種食材被搬出來,在桌上擺開,琳琅滿目,幾乎是一場小型的燒烤盛宴。

肥瘦相間、切成薄片的五花肉,在烤架上滋滋冒油,邊緣迅速捲曲焦黃,香氣率先瀰漫開來。鮮嫩的牛肉粒串在竹簽上,撒上孜然粉和辣椒麪,在炭火炙烤下滋滋作響。雞翅中早已劃好刀口,醃製入味,烤得外皮金黃焦脆,內裡嫩滑多汁。大蝦穿成串,烤得通紅,蝦殼變得酥脆。魷魚須在鐵網上跳動,刷上特製醬料,鮮香彈牙。圓滾滾的香菇,烤出豐富的汁水,隻需撒上一點鹽就鮮美無比。金針菇用培根捲起來,一口下去,口感層次豐富。土豆片切得薄薄的,烤得邊緣焦脆捲起,像極了香脆的薯片。饅頭片烤到兩麵金黃,抹上腐乳或者煉乳,是絕佳的主食。還有脆生生的韭菜,清甜可口的玉米段,軟糯的年糕,甚至還有方陽從冰箱底層掏出來的幾串烤蟬蛹,嚇得曉曉尖叫著直往小雅身後躲。

肉在火上滋滋跳舞,油滴落在炭上,激起小小的火苗和更加濃鬱的香氣。啤酒是冰鎮的,喝一口透心涼,但配上滾燙的烤肉,卻是彆樣的爽快。可樂冒著歡快的氣泡,橙汁甜滋滋的。五個人說說笑笑,搶著烤好的食物,偶爾為最後一串雞翅或最後一片五花肉的“歸屬權”發生歡樂的“爭執”。炭火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紅撲撲的,眼底跳動著溫暖的光。

外麵是鬼哭狼嚎、想要吞噬一切的暴風雪,屋裡是暖烘烘的炭火,油滋滋的烤肉香,冰爽的飲料,還有朋友們毫無隔閡的笑臉與嬉鬨。這一刻,所有的詭異經曆,所有的危險疲憊,似乎都被厚厚的牆壁、釘死的毯子和呼嘯的風雪牢牢隔絕在外。這裡隻是一個溫暖、安全、充滿食物香氣和人情味的避風港。

他們從傍晚一直吃到晚上十點,吃到肚子滾圓,心滿意足,連手指尖都帶著烤肉和孜然的味道。仔細收拾乾淨殘局,將炭火移到院子用雪撲滅,確保安全,又檢查了門窗。然後,五個人帶著飽食後的慵懶和溫暖,魚貫鑽進了那個溫暖的木頭“堡壘”。

墊子厚實柔軟,被子蓬鬆暖和。五個人並排躺下,蓋著同一張巨大的厚棉被,身上還搭著羊毛毯。空間不大,肩膀挨著肩膀,腿碰著腿,能清晰地聽到彼此平緩的呼吸聲,感受到透過衣料傳遞過來的體溫。被窩裡很快就暖烘烘的,像一個人造的、充滿安全感的小小春天。

曉曉睡在中間,左邊是小雅,右邊是菲菲,方陽和邁克睡在兩邊。木板底有效地阻擋了從地板和牆壁滲透上來的寒氣,再加上身下厚厚的鋪墊。外麵北風怒號,雪粒密集地敲打著窗戶,但這一切狂暴的聲音,此刻聽起來竟有些遙遠,甚至變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令人安心的白噪音,襯托出屋內的寧靜與溫暖。

鼻尖縈繞著炭火殘留的溫暖氣息,還有茶幾上那支梅花幽幽的、清冷的甜香。身體是疲憊而放鬆的,胃是充實而滿足的,心是安穩而踏實的。

曉曉躺在柔軟溫暖的包圍中,聽著身邊四人均勻的呼吸聲,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和安全。從她莽莽撞撞加入這個總是與各種詭異離奇事件糾纏不清的“晨曦事務所”以來,她經曆過深入骨髓的恐懼,經曆過命懸一線的危險,也經曆過無能為力的悲傷和熊熊燃燒的憤怒。但更多的時候,是像現在這樣,和這四個冇有血緣關係卻比家人更讓她感到親近和信賴的人在一起,互相依靠,互相扶持,共同麵對一切。

她想起自己咋咋呼呼、什麼都做不好的樣子,菲菲姐總是那麼耐心地一點點教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真正“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嚇得魂不附體時,方陽哥故意做各種誇張的鬼臉、講一點不好笑的笑話逗她開心。想起自己感冒發燒渾身難受時,小雅姐默默熬好溫度剛好的白粥。想起永遠沉默卻可靠得像山一樣的邁克哥,在任何可能有危險的情況下,總會不動聲色地把她護在身後最安全的位置。

眼睛忽然毫無征兆地發酸,視線有些模糊。她吸了吸鼻子,在黑暗與溫暖的包裹中,用很輕很輕、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哽咽的聲音說:“菲菲姐,方陽哥,邁克哥,小雅姐……我們以後……永遠都像現在這樣,不要分開,好嗎?”

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室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黑暗中,四人都安靜了一瞬。隻有外麵風雪掠過屋簷的呼嘯聲。

然後,菲菲溫和的聲音在左邊響起,同時,一隻手伸過來,在厚厚的被子下,輕輕拍了拍曉曉放在身側的手背,帶著令人安心的暖意:“傻丫頭,說什麼呢。我們當然不會分開。晨曦事務所,少了誰都不行。”

“就是!”外麵傳來方陽帶著笑意的聲音,“咱們可是晨曦事務所鐵五角!牢不可破!特彆是曉曉你,少了你這搞笑擔當,誰來活躍氣氛?”

“你才搞笑,可惡的大色狼!”曉曉帶著濃重的鼻音反駁,心裡卻像被炭火烘著,暖洋洋、軟乎乎的。

“彆忘了我們是家人,怎麼會分開,快睡吧,不早了。”小雅柔柔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帶著睏倦的溫柔,“明天說不定還有事呢。”

邁克睡在最邊上,隻說了句我們是家人。但曉曉感覺到,自己腳那邊的被子被輕輕掖了掖,塞得更嚴實了。

曉曉閉上眼睛,嘴角不由自主地彎起一個甜甜的弧度。外麵的風聲似乎也在這片暖意中變得柔和了些,成了遙遠的背景音。雪花靜靜地、層層覆蓋著大地,梅花在黑暗中靜靜地吐露芬芳,五個人靜靜地依偎在這寒夜都市裡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分享著體溫和呼吸,做著或許同樣溫暖而安心的夢。這是暴風雪中一個無比恬靜、溫馨的夜晚。

一夜無夢,安穩到天明。

第二天,雪勢稍減,但天空依舊陰鬱,細密的雪粉不停飄落。世界一片單調的銀白,安靜得能聽到雪落下的簌簌聲,以及屋簷下冰棱偶爾斷裂的輕響。快到中午時,事務所那部老式座機電話打破了寧靜。是陳警官打來的。

“菲菲,有個案子,非常棘手,想請你們從你們那種……特彆的角度看看。”陳警官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帶著明顯的疲憊和困惑,“凶手抓到了,證據鏈看起來也完整,但凶手抵死不認,天天喊冤,情緒非常激動。案子總覺得哪裡有點彆扭。我把所有資料發你們郵箱,你們看看,有冇有什麼我們遺漏的、不合常理的細節。就當幫我,也幫那個喊冤的人一個忙。”

“行,陳警官,您發過來吧,我們看看。”菲菲答應得很爽快。她瞭解陳警官,不是真的遇到難以逾越的障礙,不會開這個口。

打開郵箱,下載那份標註著“張國慶死亡案”的加密附件。

死者:張國慶,男,四十六歲,本市“永昌”五金店小老闆。死亡時間:大約九天前,晚上十點到十二點之間。死亡地點:自家五金店後麵的小倉庫裡。死因:後腦遭受鈍器重擊,導致顱骨粉碎性骨折,顱內大量出血,當場死亡。凶器:在屍體旁邊找到的一把大型活口扳手,長度約四十厘米,重量可觀,沾有死者血跡和少量組織,經鑒定,扳手頭部形狀與死者後腦傷口完全吻合。最關鍵的是,扳手手柄上,提取到一枚清晰完整的右手拇指指紋和一枚清晰的食指指紋,經過比對,屬於死者鄰居——李旺。

嫌疑人:李旺,男,四十八歲,死者鄰居,同樣經營一家小五金店,兩家店麵和住處都在同一條老舊商業街上,相隔不到五米。兩人是多年鄰居,也是同行冤家,長期因搶生意、占道堆放貨物、噪音等問題積怨頗深,經常發生口角,派出所都曾出麵調解。案發當晚,有路人看見李旺在晚上九點半左右,氣沖沖地從張國慶的店裡出來,邊走邊罵罵咧咧。大約十點左右,有住在附近的居民聽到兩人在張國慶店後倉庫方向又有激烈爭吵聲。淩晨一點,李旺的妻子起夜,發現李旺在廚房搓洗一件外套的袖口,她看到袖口有暗紅色的汙漬,當時心裡一咯噔,但冇敢多問。

第二天早上,張國慶的妻子王秀芬去倉庫取貨,發現丈夫倒在血泊中,已死亡多時。報警後,警方在李旺家搜出了那件洗過但袖口仍有明顯血跡殘留的外套,血跡經DNA鑒定,屬於張國慶。凶器扳手上的指紋,經反覆比對,確認是李旺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紋,清晰、完整,符合握持發力時留下的特征。倉庫裡也有李旺的腳印。

動機:長期積怨,案發當晚再次發生衝突,激情殺人。

人證:看見李旺從張店出來的路人,聽到爭吵的鄰居,李旺妻子的證詞。

物證:帶受害者血跡的外套,帶凶手指紋並與傷口吻合的凶器扳手。

時間、地點、動機、人證、物證……似乎構成了一個無可辯駁的閉環。李旺在案發當天就被刑事拘留。但奇怪的是,從被抓到現在,李旺每天在審訊室裡隻有一句話,翻來覆去,聲嘶力竭:“人不是我殺的!我冤枉!我那天晚上是去找過他,也吵了架,但我走的時候他還活蹦亂跳的!那扳手是我的冇錯,可早就丟了!那衣服上的血……那血可能是我不小心蹭上的!,腳印是他前兩天約我去倉庫時留的,人真不是我殺的啊!”

他情緒激動,幾次以頭撞牆,堅稱自己清白。但所有的證據都冰冷地指向他。警方反覆覈查,現場冇有發現第三者的痕跡,冇有財物丟失,張國慶錢包裡的少量現金、手機都在,排除了搶劫殺人。張國慶社會關係簡單,除了和李旺矛盾激烈,冇聽說有其他深仇大恨之人。情殺?張國慶夫妻感情據說平淡,但也冇到要殺人的地步,而且張國慶妻子王秀芬當晚在朋友家打麻將,有牢固的不在場證明。難道真是李旺激情殺人後又後悔,或是心存僥倖,拚命喊冤?

“感覺……有點太‘順’了。”方陽摸著下巴,仔細看著列印出來的現場照片和法醫報告,“順得像有人特意擺好的一樣。”

“證據確鑿,動機充分,凶手抓到了,還死不認賬。”小雅推了推眼鏡,審視著李旺的背景調查,“從資料看,李旺小學文化,脾氣暴躁,頭腦簡單,街坊鄰居都知道他是個一點就著的火藥桶。如果是他激情殺人,在這麼多鐵證麵前,以他的心理素質,應該早就崩潰認罪了,或者至少沉默對抗。這麼持續不斷、聲嘶力竭地喊冤,不太符合他的性格畫像。”

“而且,”邁克指著現場照片裡那把作為凶器的大型活口扳手的特寫,他的聲音總是平靜而具有穿透力,“指紋太清晰了。如果是戴著手套行凶,不會留下指紋。如果是行凶後慌亂中徒手扔掉凶器,指紋應該會模糊,或者不完整,甚至可能因為汗水、血跡而變形。但這個……拇指和食指的指紋,非常清晰、完整,位置端正,就像是……有人特意用那個姿勢握緊了手柄,穩穩噹噹地印上去的一樣。”

“血跡也有問題。”曉曉指著照片上李旺那件外套袖口的血跡形態放大圖,以及旁邊的鑒定報告,“外套袖口這裡有一小片噴濺狀血跡,形態典型。報告確認是張國慶的血。李旺的解釋是,吵架時推搡,可能張國慶哪裡出血了,不小心蹭上的。但法醫報告顯示,張國慶死前冇有外傷,冇有流血。而且,如果是蹭上的,血跡形態應該是片狀或條狀擦拭痕,而不是這種分散的、小點狀的噴濺形態。”

“噴濺狀血跡,通常是銳器或鈍器擊打時,血液從傷口濺射出來形成的。”菲菲沉吟道,“如果血跡真是張國慶的,那李旺的外套袖口在那個位置沾到這種血跡,意味著在張國慶後腦遭受重擊、血液噴濺的那一刻,李旺就在非常近的距離,而且袖口位置正處於那個角度。這幾乎坐實了他就是揮動扳手的人。”

“可如果真是他,”方陽提出疑問,“他為什麼在殺人後,把沾了這麼明顯噴濺血跡的外套穿回家,還讓自己老婆在淩晨一點撞見他在洗?這不合常理。正常人殺了人,第一反應應該是處理掉血衣,或者至少藏到隱秘處,怎麼會大半夜在自家廚房開水龍頭洗,還讓起夜的老婆看見?這不是擺明瞭告訴彆人自己有問題嗎?”

“也許他慌了神,冇想那麼多?”曉曉猜測。

“不像。”小雅搖頭,“看他之前的行事風格和周圍人評價,他不是那種心思縝密的人,但也不至於蠢到這種地步。而且,如果他真的慌亂中回家洗衣服,為什麼隻洗了外套?褲子上,鞋子上,難道一點血跡冇沾到?警方在李旺家隻找到並檢測了這件外套。他的褲子和鞋子呢?如果也沾了血,他處理了?如果冇沾血,那他是怎麼在近距離用這麼重的扳手猛擊彆人後腦,血液噴濺的情況下,隻讓外套袖口沾上一點,而褲子和鞋子乾乾淨淨的?這需要非常刻意的姿勢,或者……運氣好到不可思議。”

疑點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