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鬼語往事
月光像一層薄紗,輕輕覆蓋在院子裡。我坐在老槐樹下的竹椅上,陪著爺爺納涼。農曆七月的夜晚,蟬鳴已經稀疏,隻剩下偶爾幾聲蛐蛐叫,和遠處池塘裡青蛙的咕呱聲。
爺爺搖著蒲扇,銀白的頭髮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他忽然停下扇子,目光越過我的肩膀,望向遠處黑黝黝的山影。
\"小峰啊,你曉得我小時候遇見過鬼說話不?\"爺爺的聲音低沉,帶著某種我從未聽過的神秘感。
我後背一涼,竹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真的假的?爺爺你可彆嚇我。\"
爺爺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那是五九年,我才八歲...\"
五九年的夏天,比現在熱得多。爺爺那時候還是個瘦小的男孩,姓陳,村裡人都叫他\"富農崽子\"。他父親在他四歲那年就死了,留下母親和比他小兩歲的妹妹。因為成分不好,他們家在村裡處處受排擠。
\"那時候啊,生產隊的大隊長姓王,最是凶狠。\"爺爺的蒲扇又搖了起來,\"他讓我一個八歲的孩子去放二十多頭牛,說是'富農家的崽子就該多乾活'。\"
我點點頭。雖然冇經曆過那個年代,但從爺爺零星的講述中,我知道那是個瘋狂的歲月。大躍進、公社、夥食堂...這些名詞背後,是無數像爺爺這樣的家庭的血淚。
\"那天傍晚,我趕牛迴圈,數來數去少了一頭花斑母牛。\"爺爺的聲音變得緊繃,\"王大隊長當場就給了我一巴掌,說我故意搞破壞,威脅要扣我們全家一個月的口糧。\"
月光下,我看見爺爺無意識地摸了摸左臉,彷彿那個巴掌印經過六十多年依然存在。
\"你阿太...就是我娘,她跪下來求大隊長,說孩子小不懂事,她願意替我去找牛。\"爺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大隊長說不行,必須我去,還說找不回來就彆想吃飯。\"
我攥緊了拳頭。八歲的孩子,在漆黑的夜晚獨自進山找牛,這分明是要人命。
\"我娘偷偷抹眼淚,要跟我一起去,我拒絕了。\"爺爺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我知道妹妹還小,娘要是跟我進山出了事,妹妹怎麼辦?\"
爺爺說他隻帶了一個火把和一根打狗棍就進了山。那是七月前後,村裡人都說山裡有\"不乾淨的東西\",但比起鬼怪,饑餓和大隊長的鞭子更讓他害怕。
\"我在林子裡找了兩個多小時,火把都快燒完了。\"爺爺描述著那夜的場景——月光被茂密的樹冠割裂成碎片,山風穿過樹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遠處不時傳來貓頭鷹的叫聲。
就在他幾乎絕望時,忽然聽到了說話聲。
\"那聲音很奇怪,明明就在不遠處,卻聽不清在說什麼,像是隔著層布。\"爺爺的蒲扇停在半空,\"我趕緊熄滅火把,躲到路邊的灌木叢裡。\"
我屏住呼吸,彷彿自己也置身於那片六十多年前的山林。
\"聲音越來越近,我瞪大眼睛想看看是誰,可...\"爺爺的聲音突然顫抖起來,\"可月光下那條小路上,一個人影都冇有!\"
我的後頸一陣發麻。月光依舊溫柔地灑在院子裡,卻忽然多了幾分寒意。
爺爺說他當時並不怎麼害怕,因為比起鬼怪,他更擔心找不到牛全家會捱餓。那聲音從他身邊經過,漸漸遠去,消失在深山更幽暗處。
\"我又找了一個小時,又累又怕,突然聽見...\"爺爺的眼睛在月光下閃閃發亮,\"我聽見你阿太和姑奶奶在喊我的名字!\"
他說他看見遠處有火把的光亮,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果然是母親和妹妹。母親告訴他,那頭花斑母牛自己回了牛圈,她們是來接他回家的。
\"我把聽見鬼說話的事告訴你阿太,她臉色一下子就變了。\"爺爺回憶道,母親立刻拉著他跪下,朝深山方向磕了三個頭。
爺爺繼續回憶:“第二天天冇亮,你阿太就從雞窩裡摸出唯一的一顆雞蛋——那是留著給你姑奶奶過生日的。她煮了雞蛋,帶著我回到昨夜聽見怪聲的地方。”
\"你阿太把雞蛋剝開,擺在路邊的一塊平整石頭上,又點了三炷香。\"爺爺的聲音充滿敬畏,\"她嘴裡唸叨著'小孩子不懂事,衝撞了各位,千萬彆見怪'。\"
月光偏移,院角的陰影拉長了幾分。爺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起來:\"說來也怪,那些年欺負我們的人家,後來都冇落個好下場。\"
王大隊長一家絕了戶,他的獨子三十歲上得怪病死了,兒媳婦改嫁後再冇回來。而那些跟著大隊長欺負\"富農崽子\"的貧下中農,很多早早就死了。
\"我和你姑奶奶,雖然小時候吃了那麼多苦,現在卻身子骨卻一直硬朗,連感冒都很少得。\"爺爺的眼中閃爍著某種我無法解讀的光芒,\"你阿太說,這是山裡的'人'保佑我們。\"
我忽然想起每年清明和七月半,爺爺都會煮幾個雞蛋,恭恭敬敬地擺在阿太墳前。小時候隻覺得是尋常祭品,現在才明白這是他對母親最深的思念。
\"爺爺,你相信這世上真有...\"我話冇說完,一陣涼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某種迴應。
爺爺冇有直接回答,隻是望著月亮:\"人啊,有時候得信點什麼。你阿太總說,舉頭三尺有神明,做人要懂得敬畏。\"
夜更深了,月亮已經西斜。爺爺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睡吧,明天就是七月半了,還要給你阿太上墳呢。\"
我扶著爺爺回屋,在跨過門檻時,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月光下的遠山,輕聲說了句什麼,像是某種隻有他和山靈才懂的密語。
躺在床上,我久久不能入睡。窗外,月光依舊皎潔,彷彿六十多年來從未改變。而爺爺的故事,就像那些被月光照亮的往事,既清晰又朦朧,既真實又虛幻。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明天上墳時,我會多帶些煮雞蛋。不僅是為了阿太,也是為了那些在艱難歲月裡,依然堅守善良與敬畏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