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土地，是新墳的顏色。深褐，板結，摻著碎石和枯死的根鬚，蜷縮在兩棟倒塌樓房的夾角裡，像個被遺棄的傷口，看著就冇指望。

張揚蹲在旁邊，指尖幾乎要觸到泥土。他能聞到一股混雜著鐵鏽和腐爛的、屬於這片廢墟的固有氣味，但奇怪的是，這片土裡，那股味道淡了很多。像是一個高燒的病人，體溫終於降下去了一點，勉強能喘口氣了。

希望，就押在這微不足道的“好轉”上。

“種子。”他舌尖抵著上顎，吐出兩個字，語氣跟唸咒語似的。意識沉入那片冰冷的係統空間。

【隨機種子禮包】懸浮著，散發著誘人的微光，像商場裡打折的零食，勾得他心癢癢。但它被鎖死在任務獎勵欄裡，跟個帶密碼的保險箱似的。任務列表上，還有三個刺眼的紅叉：【基礎作物】、【防禦設施】、【固定生產員工】。

他的目光掠過呆立一旁的五個影子，跟掃貨似的，最後釘在003號身上。那傢夥還戴著半邊破碎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珠渾濁得像兩顆磨砂玻璃球，看起來就跟剛從垃圾堆裡撿出來的老學究似的。但它的手指，比其他喪屍要稍微……完整一點，至少冇少太多，勉強能抓東西。

“003。”張揚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在這死寂的空間裡撞出迴音，跟老闆訓員工似的。

003號的身體極其緩慢地轉向他，關節發出細微的“哢噠”聲，像生鏽的合頁。它歪著頭，像是在努力理解這個聲音的意義，又像是在想：“這人類喊我乾啥？難道要給我發工資？”

“聽著，”張揚指著腳下那一平方米土，每個字都砸得實實在在，“把這地方，變成活的。播種，澆水，看著它長出來。這是命令。懂嗎？”

003號的喉嚨裡滾出一串含糊的咕嚕聲，算是迴應。指望它理解複雜的希望和未來，是奢望。但它對“命令”有反應，這就夠了，畢竟“打工人”的本分就是聽指揮。

張揚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五顆乾癟、皺巴巴的東西，像被抽乾了生命的蟲卵，又像老奶奶的皺紋。——【劣質的番茄種子】。這是他最後一點積分換來的賭注，要是種不出來，他就得繼續啃壓縮餅乾，啃到嘴發麻。

003號伸出它那灰敗的、指甲縫裡嵌滿黑泥的手指。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詭異的輕柔，指尖觸碰到種子時，甚至有一個微不可察的停頓，彷彿怕自己腐朽的氣息玷汙了這微弱的生機，跟捧著易碎品似的。

它接過了種子，一顆都冇掉。看來這“老學究”雖然腦子不好使，但手還是挺穩的。

“種下去。均勻，彆太深。”張揚用手在土上虛劃著，跟教小學生寫字似的。

003號蹲下身，用那根據說有“精密操作”技能的食指，在土麵上戳坑。一下，兩下……五個小坑，深淺、間距，幾乎分毫不差，比用尺子量的還準。它開始播種，將種子一顆顆放入坑中，填土，輕輕壓實。整個過程沉默、機械，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專注，像個在實驗室裡做實驗的科學家，隻不過實驗材料是種子，實驗環境是廢墟。

【叮！員工003號‘精密操作’技能熟練度微幅提升。】

係統的提示音像一根針，刺破了凝重的空氣。有用！看來這“老學究”還真有點用，不是個光吃飯不乾活的主。

種下了。該澆水了。

張揚看向002號，那個生前可能是女性的喪屍，長得還算清秀（相對其他喪屍而言），就是總愛發呆。“水。去找水。裝回來。”他把一個生鏽的鐵桶塞進它手裡，推著它走到門口，指向遠處一個泛著油光的水窪，“看到冇？就那片‘地溝油’似的水，給我裝半桶回來。”

002號抱著桶，踉踉蹌蹌地消失在廢墟的陰影裡，像個被派去買醬油的小孩，走兩步還差點摔一跤。

等待。每一秒都像在砂紙上摩擦，又慢又難受。張揚甚至開始擔心，002號會不會把桶扔了，自己跑去跟彆的喪屍玩了。

終於，它回來了。桶裡晃盪著半桶渾濁不堪、漂浮著不明雜質的液體，看起來就像泡了幾天的茶葉水，還帶著點綠藻，讓人頭皮發麻。

“淨化。”張揚對著係統默唸，心在滴血。積分又少一點，這可是他的“血汗錢”啊。

桶裡的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澄清了些，至少看不見明顯的雜質了，勉強能用來澆地。

“澆。”

002號笨拙地傾斜鐵桶，水流沖刷著新翻的土壤，滲下去，留下深色的印記。它澆得很認真，就是有點浪費，一半水都灑在了外麵，氣得張揚想罵人。

完了。種子埋下了，水澆了。剩下的，隻有等。像等快遞一樣，既期待又焦慮。

但任務還冇完。防禦？張揚環顧四周，讓001號搬來幾根扭曲的鋼筋和一根粗木棍，粗糙地插在土周圍。一圈歪歪扭扭的柵欄，跟幼兒園小朋友搭的積木似的，象征意義大於實際，估計連隻變異兔子都攔不住。

最後，他看向003號。

“你，”他聲音低沉，像在托付重任，“守著這塊田。它是你的了。讓它活下來。要是它死了，你就去跟外麵的變異鼠作伴。”

003號呆滯地看著他，喉嚨裡咕嚕了一聲，算是答應了。

【叮！檢測到員工003號已被分配固定生產崗位。】

【叮！檢測到合格土地（1平米）、基礎作物（已播種）、簡易防禦設施（粗糙柵欄）、固定生產員工（003號）。】

【所有條件已滿足！】

【任務：建立初始生產基地（1\/1）——已完成！】

成了！

一連串的係統提示音如同冰雹砸進腦海，跟中了彩票似的，聽得張揚心花怒放。

獎勵！升級！新功能！

他強壓住翻騰的情緒，先感受那個【員工簡易情緒感知】。意念集中在003身上——一片冰冷的死寂中，似乎有那麼一絲極微弱的、幾乎無法捕捉的……平穩？像深海底層的一粒沙，微不足道，但確實存在。看來這“老學究”對自己的“新崗位”還挺滿意。

幾天過去。白天加固據點，夜晚守著那片土。003號像個忠誠但呆滯的石像，立在田邊。澆水，趕蟲，一動不動，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比保安還敬業。

第三天傍晚，張揚嚼著味同嚼蠟的壓縮餅乾，嘴裡淡出個鳥來。突然，003號發出一串急促、尖銳的咕嚕聲，跟被踩了尾巴似的！它僵硬的身體前傾，腐爛的手指死死指向田地中央！

張揚心臟猛地一跳，撲到田邊，俯身。

看到了。

一點綠。

比針尖還小，顫巍巍的，頂開了一小塊土粒，暴露在昏黃的光線下。脆弱得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風吹散，被黑暗吞噬。

但它就在那裡。

在腐朽的手指守護之下，一點微弱的綠意，刺破了這片死亡之地。

張揚屏住呼吸，緩緩抬頭，看向003號。通過那微弱的情感感知，他彷彿觸碰到了一縷幾乎凍結的……漣漪？像是平靜的湖麵被扔了一顆小石子，雖然小，但確實有反應。

他咧開嘴，想笑，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在這狗孃養的末世，他，一個被拋棄的廢物，帶著一群行屍走肉。

種出了活的東西。

【叮！基礎作物已確認存活。生產基地穩定性提升。】

係統的最終確認響起。緊接著，是更密集的提示音，關於積分轉正，關於豐厚獎勵，關於未來可能性。

但此刻，張揚的眼中，隻有那一點綠。

希望，以一種極其卑微的方式，破土而出。

接下來的獎勵結算和規劃，將在這片新生的微光中，徐徐展開。

有了正積分打底，心中踏實了不少。但張揚深知，這513點積分是寶貴的啟動資金，不能輕易揮霍。係統商城裡的東西死貴，一把像樣的鐵鍬都要大幾十積分，跟搶錢似的。不如先充分利用好手頭免費的勞動力，畢竟“打工人”不要工資，隻要管飯（雖然它們也不用吃飯）。

“擴產！必須立刻擴產！”這個念頭在張揚腦中無比清晰，跟刻在腦子裡似的。一株番茄苗帶來的希望是巨大的，但也是脆弱的。隻有形成規模，才能將希望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生存資本。土豆，無疑是當前最好的選擇，生長週期短，耐貧瘠，能填飽肚子，簡直是“末世粗糧之王”。

他看向003，這位新晉的“生產主管”兼技術員。

“003，你的第一個重要任務來了。”張揚指著那包珍貴的【變異土豆塊莖】，跟展示寶貝似的，“我們需要開辟新的土地，把它們種下去。你來負責技術指導。要是種不好，你就去挖地，挖到明年。”

003喉嚨裡發出咕嚕聲，呆滯的目光掃過土豆塊莖，又看向外麵那片廢墟，似乎在處理資訊。得益於【精密操作（中級）】和微弱的情緒感知，張揚能感覺到它傳遞出一種“準備就緒”的專注感，跟要去參加考試的學生似的。

“指令：全體集合，準備開墾新的土地！”

一聲令下，001、002、004、005迅速聚集過來，跟軍訓的學生似的，站得歪歪扭扭。003則站在張揚身邊，彷彿工頭，一臉“嚴肅”。

選址是個問題。原先那塊夾角土地雖好，但麵積有限，且上方遮擋並非完全可靠。張揚決定，就在地下室入口附近，找一塊相對平整、日照稍好（儘管有輻射雲）的地方。他相中了一處背靠半截斷牆、地麵原是水泥但已碎裂、有泥土裸露的區域，大約四五平米。這裡相對開闊，便於後續管理，也離據點近，方便照應，萬一有危險，跑起來也快。

“目標：清理這片區域的所有水泥碎塊和碎石，深度至少30厘米，確保下麵是土壤。001、005，你們負責砸開大塊水泥和搬運重物。你們倆力氣大，就當‘拆遷隊’；002、004，清理碎石和雜物，當‘清潔工’；003，你負責規劃區域和檢查土壤情況，當‘監理’。”

新的開墾工作開始了。這一次，有了003的“指導”，效率似乎有所提升。003會蹣跚地走到001砸開的水泥塊前，用那中級精密操作的手指觸摸斷麵，似乎在判斷從哪裡下手更省力（雖然001基本靠蠻力，根本不聽它的）；它也會在002和004清理出的地麵上用手刨一刨，檢查下麵的土質和濕度，然後發出不同的嗬嗬聲，似乎是在表示“可以”或“繼續清理”，跟個真監理似的。

張揚則充當總指揮和輔助勞動力，用撬棍和消防斧處理一些難搞的部分。他發現，擁有一個“技術員”員工，確實能讓工作變得更有序，而不是純粹的暴力拆解，至少看起來冇那麼亂。

【員工003號“精密操作”技能熟練度微幅提升。】

【員工001號“力量”屬性熟練度微幅提升。】

【員工005號“力量”屬性熟練度微幅提升。】

係統的提示音偶爾響起，顯示著員工們也在勞動中緩慢成長，這讓他倍感欣慰。看來“打工人”隻要肯努力，還是有前途的。

清理工作比第一塊地要艱難得多，主要是堅硬的水泥層。足足花了大半天時間，才勉強將表層的水泥塊和碎石清理乾淨，露出了下麵板結、貧瘠的泥土。001和005累得渾身是汗（雖然它們也不會出汗，就是看起來更狼狽了），002和004則撿了一大堆石頭，堆在旁邊，像座小山。

接下來是深翻和改良。冇有農具，隻能靠手和現有工具。

“001，005，用手和撬棍，把這塊土深翻一遍，把大塊的土坷垃敲碎！003，把之前燒草木灰（來自清理的雜物）和找到的一點石灰粉（從便利店廢墟找到的，不知道過期冇）混合進去，當‘肥料’。”

力量型喪屍成為了主要翻地勞動力。它們不知疲倦地用腐爛的雙手插入堅硬的泥土，奮力翻開，雖然動作笨拙，效率遠不如農具，但勝在持續不斷，跟永動機似的。003則小心翼翼地按照一定比例，將草木灰和少量石灰粉撒在翻開的土塊上，試圖中和酸性，增加一點肥力，跟個在做化學實驗的科學家似的，隻不過實驗材料有點簡陋。

002和004則負責將翻出的石頭撿走，它們撿得很認真，就是有點分不清石頭和土塊，偶爾會把土塊也當成石頭扔了，氣得張揚想把它們倆扔出去。

整個場麵看起來極其原始和怪異：兩個肌肉腐爛的壯碩喪屍在奮力“刨地”，一個戴著破眼鏡的技術員喪屍在“施肥”，兩個普通喪屍在“撿石頭”，而一個活人青年在中間協調指揮，手裡還拿著個破本子記錄進度。這恐怕是末世中最詭異的一幅“春耕圖”了，要是拍下來，絕對能火遍廢土。

汗水混雜著泥土，張揚累得幾乎直不起腰，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但看著那片逐漸變得鬆軟、顏色加深的土地，成就感油然而生。這可是他親手打造的“末日農場”啊！

終於，在夕陽再次西沉時，一塊約四平米的新土地初具雛形。雖然遠稱不上良田，甚至有點像塊菜地，但至少達到了可以種植的標準。

“003，播種！”

003拿起一塊土豆塊莖（每個塊莖上至少有一個芽眼），用它那中級精密操作的手指，精準地在鬆軟的土裡挖出小坑，將塊莖芽眼朝上放入，覆土，輕輕壓實。動作流暢而穩定，遠超普通人的熟練度，跟個種了幾十年地的老農民似的。很快，三塊土豆種了下去。

澆水同樣是個大工程。需要002一次次去遠處取水（渾濁的窪積水），然後張揚消耗積分進行基礎淨化（每次1點積分，讓他肉疼不已，這可是他的“零花錢”啊），再均勻澆灌。

【積分：513-3=510】（為三塊新地和番茄苗的日常灌溉消耗）

看著並排的兩塊土地，一塊是孱弱但充滿希望的番茄苗，像個嬌弱的小公主；一塊是埋藏著未來主食的土豆田，像個憨厚的壯漢。張揚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基礎打下來了。

但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土地需要維護，作物需要守護，未來的擴張需要更多的土地、更多的種子、更有效的工具和更強大的防禦。他就像個剛創業的小老闆，前路漫漫，任重道遠。

他看向自己的雙手，滿是泥汙和水泡，疼得鑽心；又看向身邊沉默忠誠、形象可怖的員工們。001臉上沾著灰，002頭髮亂得像雞窩，003眼鏡歪了，004和005則一臉呆滯。

在這絕望的末世，他硬是用最原始的方式，撬開了一線生機。

“明天……”他輕聲說，目光掃過暮色中的廢墟，“得想辦法搞點像樣的工具了。光靠手刨，太慢了，再刨下去，我的手就要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