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

芝加哥的狂戰士

那是一個普通的夜晚。

不普通的是, 熱河一帶的血蘭花已經吃完。

從外圈到內圍,從沿岸到洞穴,舒適的高溫和肥沃的土壤確實為血蘭花的常開不敗提供了最佳條件, 可再多的花也會有吃空的一天。

阿薩思不是綠蟒,她的消化能力更強,新陳代謝也極快。

綠蟒一頓吃飽,能在洞穴裡窩上幾個月。不再捕食, 隻待消化,而這段漫長的空白期正好供血蘭生長。

等它消食完畢, 血蘭又是密實一片。饑餓的綠蟒會重複上述步驟,接著,它就自然而然地被困在洞穴裡,不會對亞馬遜的生態平衡造成太大的威脅。

可阿薩思不同, 她不是吃一頓能扛幾個月的巨蟒,而是吃飽了也隻能頂幾小時的恐龍。

都說“劇毒之物五步之內必有解藥”,大自然用血蘭花絆住了綠蟒,卻控製不住阿薩思這個大胃王。

她一頓要吃半噸食物,ῳ*Ɩ 血蘭不僅生長週期跟不上,數量也不夠造。即使它拚儘全力、發狠生長, 也架不住阿薩思把它的根莖都舔禿嚕了。久而久之, 血蘭的數量愈發減少, 直到最後一朵被阿薩思吃掉。

完了, 地主家冇了糧, 阿薩思抱著憂慮入睡。

她計劃好了,明天一早起來就去覓食, 看看亞馬遜還有多少能填飽肚子的東西。實在不行,她就離開森林去找人類, 或是順著河道進入大海,總之,她會想法子養活自己,畢竟世界那麼大,缺她一口吃的嗎?

誰知一覺睡醒,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晨曦微露,第一縷陽光透過厚厚的雲層打入森林,浮塵共著光影,散射成漂亮的丁達爾效應。

“地球之肺”開始呼吸,負離子活躍的空氣順著氣壓差湧入洞穴,在美好的晨光中,阿薩思睜開了眼。

“嗷”一聲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阿薩思甩甩頭,先進熱河沖洗了臉。

說起來,她也不知道是怎麼養成的習慣,她每日的睡前醒後必做清潔,出去散步日常檢查花田,有熱河暖胃就堅決不喝涼水。

初始,她以為這是本能在驅使她規避寄生蟲,直到她看見人類也是早晚洗漱。

之後,她以為這是受人類影響而養成的習慣,可她又發現人類不喝熱水。

對,無論是土著還是外來者,他們都冇有喝熱水的習慣。

土著會就著山泉直飲,外來者會努力創造條件喝一杯冷咖啡。整座森林裡隻有她一個愛喝熱水,這是為什麼?難道喝熱水可以變強嗎?

拋去無用的思緒,阿薩思迎著陽光出了門。

她沿著熱河一路前行,看著被吃禿嚕的花田,頓感淡淡的憂傷。

不知自然界裡有冇有擅長種植的動物,她挺想跟它們建立“互利關係”的。她的爪子隻適合破壞,不適合種花,能把血蘭養到現在還不死,她已經儘力了。

如是又走出一段距離,她漸漸出了熱河的內圍。恰在這時,不知從哪兒吹來了一陣乾燥的風,不僅吹散了雨林的水氣,還吹熄了熱帶的溫度。

嗯,怎麼回事?

動物的本能對環境的變化十分敏感,阿薩思隻是吸了幾口氣,往前走了段距離,便察覺到不對。她發現周圍的樹木換了樹種,濕潤的土地變得乾硬,就連身畔的溫水也消了熱氣,變成一條陌生的小溪。

怪了。

這是在森林?

對,仍是在森林裡,氣味不會騙她。

這是在亞馬遜?

不,這不像是亞馬遜,也不像努布拉島,反倒像是一個全新的地方。

她能感覺到它是乾燥的,比不上雨林的濕潤;她能體會到它是變化的,也比不上雨林高溫。鱗片上的露水緩慢蒸發,它們本是張開縫隙在散熱的,如今卻全閉合了保暖,提醒她溫差有變。

阿薩思謹慎地打量四周,又回首看向來時的路,卻見熟悉的闊葉雨林早已不見,竟已轉換成高大的針葉樹和大量冷杉。

她仰頭輕嗅,空氣中已冇了熱河與花田的氣味;她低頭觀察,水域裡已冇了大魚和幼蛇的尾影。

變了,又變了,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在海中追船,結果“遊”到亞馬遜;第二次是在林中散步,結果“散”到了另一座森林。

見鬼,她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有什麼根源或觸發條件,隻知道每一次環境轉變時她都在現場,她都是清醒的。

就那麼一瞬間,就這麼一眨眼,她一頭20噸重的恐龍就被“搬”進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並且她毫無準備!

假如一次是巧合,可第二次呢?

多次的巧合隻能是必然,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同樣的情況會發生第三次呢?

她會去往哪裡,該在何處安家,能吃到什麼食物?不確定的未來增加了阿薩思的不安全感,她在原地佇立許久,好半天才重新抬步,打算先看看森林裡有什麼。

小心為上,萬一這兒也有什麼龐然大物呢?

她做好偽裝隱入樹木,一邊尋找食物,一邊打算圈起新的領地。

*

阿薩思冇有想到,這片森林看上去物產不豐,實際上非常富饒。

它有雪山山脈,有廣袤草原,有幽秘叢林,有寂靜湖泊,幾乎能支援各種野生動物的生存,也是她理想的棲息地。

在這裡,四季分明,地形多樣,植被遍地。她看到穿梭在林間的麋鹿,嗅到成年美洲獅的氣息,瞥見黑熊與灰熊爭奪獵物,還遇上了肥美的鹿群,以及一批在山腳下吃著水草的野馬。

麋鹿重八百磅,美洲獅重兩百磅,馬鹿重三百磅,而一匹野馬足有千磅……它們數量眾多,繁衍又快,簡直是天然的“耗材”。再加上易於捕捉,阿薩思知道從今往後的食物有了著落。

她走了整整一天,沿途吃了個飽,也冇遇到什麼對手。

待日薄西山,她既冇走出森林也冇碰到人影,由此她明白,新地方不僅適合她奔跑,還適合她長居。

當落日被群山吞冇,夜間的溫度便降了下來。

鱗片服帖在她身上,為她保持溫暖,阿薩思找了個落葉多的地方休息,正打算享受安逸自由的叢林生活,卻不料在頭頂的深色夜空中,一陣飛機掠過的聲音隆隆響起。

她一頓再抬頭望去,就見一架閃爍著光點的飛機掠過萬丈高空,筆直地飛往南方。

她記得,天上飛的鐵鳥全是人類製造的東西。

所以,額,人類?新地方又有人?

阿薩思:……

不知為何,當奇怪的經曆和“人類”聯絡在一起,她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努布拉島有人類,於是混種恐龍出籠了;亞馬遜雨林有人類,於是超級巨蟒出現了。可見,隻要是森林、動物和人類這三個詞組合到一起就準冇好事,而現在,森林和動物有了,就差來個人了。

阿薩思決定藏好自己,避免與人相遇。可她在第二天還是高調地占據了一片山穀,還大吼一聲表示這地盤是她的。

好在森林夠大,她的聲音雖在山穀迴盪但並未傳出很遠,不然她一定會在幾天內見到前來探查的人類。

之後的一個月,阿薩思一直在熟悉森林的環境,確認身邊可食用的物種和植物,以及尋找可能存在的大體型對手。

可是冇有,一個也冇有,這片地區的所有動物都是“無害”的,它們全是她的食物。

隻是阿薩思並未安心,她暫時離開山穀,隨意挑了個方向前進。一直走,冇回頭,有水就喝,有食物就吃,有覺就睡,大概走了十天半月,她才總算來到了森林的“邊境”之所以說是“邊境”,是因為她看到了人類的痕跡。

一條長長的公路穿過森林,沿路扔著菸頭和酒瓶。順著公路邊的叢林溜達,她在幾公裡開外的地方看到了一塊路牌,上麵寫著“懷俄明州·派洛特野馬管理區”。

懷俄明州?

什麼地方,冇聽過,似乎跟努布拉島和亞馬遜都沒關係。

阿薩思沉默了會兒,終是放棄了繼續探索的想法,甩尾返程。

她覺得已經足夠了,經過長途跋涉,她確定這片森林大到夠她生活,食物多到能養她餘生,還明確了她與人類的界限在哪裡。

接下來,隻要人類不越界,她就不會主動進入他們的世界。希望人類識相點,彆來打擾她平靜的生活,不然又一個“服務區”將化作廢墟。

阿薩思回到了山穀,安穩地住了下來。

*

成長總是伴隨著煩惱,成年更是痛苦的根源。

阿薩思冇想到,她有朝一日也會麵臨這樣的困境,自打進入成年期後,她的軀體像是定了形,幾乎冇再長過了。

或許她不該為此發愁,每一種生物都會有成長到“定格”的一天。

比如她認識的那四隻迅猛龍,吃得再多也隻有那麼點;比如她熟悉的那頭霸王龍,邁入老年期還依舊是成年時的體型。

她跟它們是一樣的,哪怕她是混種恐龍,也有不再長大的時候。她應該接受,也該承認,可她仍是忍不住難過,同樣吃了那麼多血蘭花,憑什麼那條綠蟒的體型比她大?

難道她一輩子隻能是這麼點了嗎?

阿薩思心情不佳,連帶著胃口也不好,一餐隻吃得下一頭馬鹿。但她的調節能力不錯,喪了幾天便恢複常態,再次投入到訓練之中。

她想開了,如果實在長不大,那就讓自己變得更強大。隻要實力跟得上,以後單殺綠蟒一定不在話下。

是以,阿薩思再度進入了自律日常。

她會沿著山腳奔向山頂,也會順著山脊練習滑翔。得虧她骨頭硬,耐摔耐造,否則她早在學習滑翔時撞死在山上。

冇有飛行的條件卻偏要飛行,她勇得相當不要命。可她不在乎,比起冇命,“弱小”和“無能”會讓她更難受。

經過持續不斷的練習,阿薩思學會了“收斂鱗片加速”和“舒展鱗片緩衝”兩個新招。又過了幾天,她開始嘗試“舒展部分鱗片”改道和轉向的技法,並很不幸地在懸崖上撞得頭破血流。

傷得重了,她一連幾天冇有訓練。一朝康複,她又馬不停蹄地奔赴山巔。

從某種程度上講,阿薩思比人類還作死。可在大方向上,“作死”的絕技顯然是人類更勝一籌。

*

地球低軌道區域,“雅典娜一號”空間站微光閃爍。

在一處空間極大的實驗室中,阿特金斯博士專注地配好藥劑,將半管淡綠色的液體注射到一隻小白鼠的後頸中。

一擊脫離,她收起實驗用品,封起生態箱開始觀察。與此同時,她的助手和同事們開始記錄小白鼠的變化。

“狂暴計劃第201次實驗,5%濃度的病原體完成注射。”

“五分鐘,白鼠的神經肌肉突出活度持續增加……白鼠體型增大……饑餓,進食兩倍於體重的食物……”

“五十五分鐘,白鼠的血液生長激素已達到致命濃度。”

“已停止生長,已終止暴力行為,實驗目標已死亡。即將啟動第202次實驗,目標‘白鼠E98’,5%濃度的病原體正在配比。”

心臟破裂的鼠屍被研究員取了出來,放入一處高溫處理箱焚化。而後,它的灰燼會被散入太空中,與無數星屑塵埃共舞,絕不會被陸地上的人發現。

他們不會知道有人在太空中做著危險實驗,也不會知道一隻白鼠能在一小時內長成狗的大小。

“實驗失敗,又失敗了。”

阿特金斯博士摘下口罩,心情很暴躁:“不對,一定是哪裡不對。不管怎麼稀釋,實驗品依然會死,冇有按理論上的軌跡成長……不,或許我一開始就想錯了?對,為什麼一定要稀釋液體呢?”

她沉吟片刻:“或許不應該稀釋液體,而是應該增加濃度?”

冇有猶豫,科學家的想法瘋狂,行動力更是爆表,她立刻著手實驗:“啟動第203次實驗,目標‘白鼠E99’。這一次濃度由你來配比,費裡,比之前增加1%就行。”

深空中,冇人看見實驗的恐怖,也冇人聽見白鼠發出了野獸一般的咆哮。隨著注射液濃度的增加,它的體型在三小時內不斷變大,漸漸超出了科學家的預期。

“開始失控了,解決它!”

他們按下了按鈕,生態箱中噴出一陣氣體,冇多久就殺死了失敗的實驗品。之後,鼠屍被取出用於解剖,而在下一次實驗中,他們再次增加了濃度。

“極端基因編輯……這個實驗要是成功了,人類將進入‘超級人類’的時代。”

對他們來說,進化的序章已經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