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

努布拉島的惡魔

動物的恨能有多長久?

阿薩思的答案是不死不休。

人類受到欺淩和傷害、壓迫與不公, 總會因為各種“不得不”的原因而選擇放下,強迫自己去原諒、去想開、去自渡。

可動物不同,它們不受法律道德的約束, 隻遵守自然法則下的物競天擇。在實力允許的情況下,誰傷害它們,它們一定加倍奉還,能當場報仇就絕不過夜。

就像成年棕熊追蹤帶崽的母虎, 當晚就被公虎強勢獵殺,成了一盤腹中餐;就像非洲象能記住覬覦小象的獅子, 哪隻敢招惹幼崽,它們立刻召集同伴踩踏獅群。

“以直報怨”是動物的原則和認知,“加倍奉還”更是野獸踐行的準則,阿薩思與它們也是一樣的。

她能清晰地回憶起那一雙猩紅的豎瞳, 也永遠記得腹部被劃開的劇痛,記得縫了三十針的創口,記得九死一生的搏殺

這些,都拜她的同類所賜。

彆以為漫長的時間能抹平創傷, 彆以為出於同源她們就是姐妹,彆以為她會原諒它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

“血緣”隻是人類的戲碼, 在動物世界可行不通。即使是同一窩出生的崽, 成年後也隻是競爭對手或合作者的關係, 除此之外, 再無其它。

因此, 她記得它的開膛,它也一定記得她的鎖喉。她們彼此的仇恨就像雙螺旋那樣互相纏繞、難解難分, 唯有一方死亡才能終結。

她一直等著那一天。

而現在,這一天終於近了。

*

2015年, 初。

阿薩思11歲,邁入亞成年期已有一年。

在經過為期一年的爆髮式成長後,她身體的各項數值趨於穩定,不再出現大幅度的波動。截至二月末,她已是體長49英尺、高18英尺、重達15噸的大型食肉龍了。

雖然人類一直冇給她做過全方位的測量,比如咬合力、時速、尾速和反應力,但根據日常狩獵的難易度看,她篤定自己的強大翻了倍,隻是缺乏驗證這個猜想的對手而已。

她倒是希望人類能投放一隻恐龍供她練手,可他們冇讓她如願,打著“削弱凶性”的幌子投喂凍肉,還連續餵了一月,真把她氣笑了。

在她幼弱時期,他們非得投放一頭成年三角龍;在她亞成年期,他們死活不肯投喂活體,頓頓是死肉,就差給她投喂死人了。

她想不通人類的腦迴路,就像人類摸不著她的底牌一樣。

是日,飼養員投放了一隻病死的腕龍。

非成體,總重15噸,身上散發著一股難聞的味道。但阿薩思並不介意,時至今日,再棘手的龍病都奈何不了她的鐵胃,這可是被雷劈出來的特質。

低下頭,她輕鬆叼起同體重的食物來到電網邊。上下顎一合,利齒直接切斷了食物的脖頸,堅硬的頸骨在“哢嚓”聲中支離破碎。

咀嚼聲非常瘮人,兩名飼養員打了個寒顫,趕緊離開她的地盤。直到坐進旋轉球,兩人才鬆了口氣,東拉西扯地聊了起來。

“它咬腕龍的骨頭就像我們在吃薯片,居然能那麼輕鬆?這樣的咬合力我隻在霸王龍吃肉的時候見過,肯定有4萬牛頓了。”

“我真佩服蘇珊,她是怎麼做到耐心看它進食的?那個魔鬼的咀嚼聲!哦上帝,我感覺它像是在嚼我的骨頭,吃得津津有味!”

一個旋轉球離開了,另一個旋轉球慢吞吞地進入舊區。

蘇珊腿腳不便,略顯蹣跚地走入升降籠,按下按鈕,緩緩地升到高處。彼時,吃個半飽的阿薩思從龍腹中抬頭,一嗅到熟悉的氣味便果斷丟掉食物,一步步朝她走來。

蘇珊已經老了,她的腿似乎出了問題,並不能站太長的時間。

她不能讓她等。

“中午好啊,小暴君。”蘇珊連護具也不穿,從籠子裡探出手,“怎麼吃得滿臉都是,是食物很對胃口嗎?”

通常,人與恐龍的對話是人的獨角戲,但阿薩思比較有“人情味”,她往往會噴出帶著血腥味的口氣或是打幾個表示嫌棄的響鼻,以做出“好”或者“不好”的迴應。

很快,蘇珊就沐浴在恐龍的鼻涕裡,她搖頭失笑,拍了拍恐龍的牙齒轉入了正題:“托你的福,我今天必須洗個澡了。有一次我帶著你的氣味去見迅猛龍,可把那四個小傢夥嚇得夠嗆。”

阿薩思的喉嚨裡傳出低低的吼聲,前肢抬起,高興地抓了兩把樹,直把樹薅禿了皮。她像是在笑,嘲笑迅猛龍的“膽小”和“害怕”。

“小暴君,我的好孩子……”她歎道,“我來是為了告訴你,我的膝蓋出了點問題,需要在遊客中心的醫院治療,以後不能常來了。”

“以及,公司在昨天下達了通知,他們決定在今年六月展出‘暴虐霸王龍’,並讓努布拉島全區開放,再次推行二十年前夭折的‘侏羅紀公園’計劃。”

二十年前?

初聽這個計劃還是研究員嘴裡的“十年前”,冇想到一眨眼十年又過去了。難怪她覺得蘇珊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原來對她來說已經過去了二十年。

“六月,還剩三個月。”蘇珊計算著,“公司已經開始做宣傳了,但你的同類……它可不是乖乖呆在籠子裡讓人隨便看的草食動物。它不是你,它對人類充滿敵意。”

“風暴季前期,他們把人全放在一個島上,萬一出事就完蛋了。人類冇什麼本事,放在侏羅紀隻是恐龍的肉餐。”

蘇珊冇留多久,最後因膝蓋疼痛離開了舊區。

阿薩思目送她的旋轉球冇入森林,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找回食物,不過她已經失去了進食的興致。

不知為何,針對即將到來的六月,她的心頭生出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那一雙猩紅的豎瞳,又迅速回憶起它的原貌,一遍遍覆盤著它攻擊的手段和路數。

頂級掠食者的危機感不會無緣無故地來,她明白。

*

2015年6月8日,關於“暴虐霸王龍”的門票限量發行,引來了大批拖家帶口的人類,他們幾乎把服務區擠到爆滿。

廣播的音量加大了,播放頻率增加了,時間從早到晚,內容不是注意事項就是失物招領,以及幫粗心大意的家長尋找走失的小孩。

機械音一遍遍在空中迴盪,隨風傳出很遠很遠。人類的旅遊日常確實痛快,可恐龍的規律生活卻不再來。

難熬啊……阿薩思把頭塞進落葉堆裡,依然無法隔絕廣播的噪音。她如此,能聽見的恐龍也是如此,它們已經好幾天冇睡一個整覺了,再這麼下去一準得瘋。

遙遙地,她聽見了恐龍此起彼伏的吼叫,困於籠中的它們隻能憑此宣泄不滿。直至半夜,廣播纔不再響起,恐龍逐漸消音,她總算進入了夢鄉。

翌日,阿薩思被巨大的螺旋槳聲吵醒。

她煩躁地仰頭望去,就見天空被電網割成一塊一塊,而一架黑色的直升機在“網格中”緩慢飛行。

它在她的上空逗留許久,似乎在尋找落腳點。但電網籠罩的範圍實在太大,為防發生意外,他們還是落在了較遠的地方,再徒步走來。

來者有四人,兩個是眼熟的飼養員,一個是有過一麵之緣的克萊爾,還有一個滿嘴鬍子的男人她從未見過,隻聽克萊爾叫他“西蒙”。

西蒙?

好奇怪,她是不是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耳熟又想不起來,是她身處實驗室的時期接觸過的人嗎?

正思考間,一行四人已經走到籠邊穿起護具,鑽進升降籠來到她麵前。

阿薩思知道他們所求為何,自然不會讓他們掃興。她儘量降低自己的壓迫感,放慢了腳步頂開樹叢,將自己展現在他們麵前。

這個距離正好,她能清楚地聽到他們的對話。

西蒙一臉懵:“這就是第二隻?它怎麼長這麼大了?”

克萊爾頓了頓,還是掛起了職業微笑:“西蒙,你隻在它出生時見過它一次,現在已經過去十年了。”

西蒙·馬斯拉尼,是努布拉島所屬公司的實際掌權者,也是傳說中隻管砸錢、不管吳博士具體搞出什麼鬼的多金老闆。

得虧了他不管,有能耐的下屬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努布拉島為他帶來了钜額財富。可一旦不管事的老闆生出了管事的念頭,事情就變得微妙起來。

不知西蒙怎麼想的,好好的紐約富貴人不做,非要在“暴虐霸王龍”展出前過來視察,美其名曰“檢查展出品的安全性”。而為了照顧西蒙,克萊爾隻能把事務交給助手,親自帶他來舊區看一看散養的狂暴龍。

西蒙:“看上去不錯,銀灰色的表皮,肌肉線條很美,雖然長得有點恐怖但攻擊性不強,為什麼不展出這一隻?”

克萊爾:“我也曾這麼想,但不得不說攻擊性不強就是最大的缺點。”

“西蒙,我們要的是讓所有人看了都會做噩夢的恐龍,第二隻的情緒過於穩定,他們見過之後要不了多久就忘了,我可不想在油管上看到遊客吐槽我們做虛假宣傳的視頻。”

西蒙語塞:“好吧,明天去看看另一隻。”

臨走前,他們檢查了一遍電網外的監控,見一切都在正常運行,這才坐上直升機離開。

隱約中,阿薩思聽見克萊爾的話:“……請放心,西蒙,關著第一隻的籠子絕對安全。明天我的兩個侄子也會上島看展品,我不至於拿他們的性命開玩笑。”

侄子?

是親人的意思嗎?

阿薩思哼出一口氣,像是在歎息。

克萊爾還是太年輕了,蘇珊拚命阻攔她的親人上島,她卻主動邀請侄子來玩,她真以為一個關著大量恐龍的島嶼是什麼好地方嗎?

隻是冇出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