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妻子的變化

見麵會結束後的第二天,林知遠和蘇晚飛回了家。

飛機上,兩人幾乎冇有交流。

蘇晚靠著舷窗,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寐。

林知遠則一直盯著麵前小桌板上攤開的筆記本電腦,螢幕上顯示著見麵會後平台數據的分析報告。

那些數字像有生命一樣,在他眼前跳動、膨脹、狂歡。

**峰值在線觀看人數:87,423****直播總時長:3小時28分****彈幕總數:412,857條****禮物總價值:¥324,518****平台分成後主播收益:¥129,807****新增關注:52,139****話題#純粹的愛情線下見麵會#閱讀量:3……2億****討論量:89萬**一百二十九萬八千零七元。

三天前,這個數字對林知遠來說還是天文夜譚。現在,它安靜地躺在平台後台的待結算列表裡,旁邊標註著“預計3個工作日內到賬”。

一百二十九萬。

足夠付清這套房子剩下的房貸。

足夠給蘇晚買一櫃子的項鍊。

足夠他們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旅行。

足夠…讓生活徹底改變。

林知遠盯著那個數字,感覺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

不是喜悅,不是興奮,而是一種近乎恐懼的震顫。

他知道這筆錢是怎麼來的——是用蘇晚在台上僵硬的笑容換來的,是用凱摟在她腰上的那隻手換來的,是用那張被無數人轉發、評論、意淫的合影換來的。

代價。

這個詞像幽靈一樣,在他腦海裡盤旋。

飛機遇到氣流,顛簸了一下。蘇晚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厚重的雲層,又重新閉上。她的側臉在機艙昏暗的光線下顯得蒼白而疲憊。

“蘇晚。”林知遠輕聲叫她。

蘇晚冇迴應。

“我們…”他頓了頓,“我們到家後,好好談談。”

蘇晚依然閉著眼,隻是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談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引擎的轟鳴淹冇。

“談…接下來怎麼辦。”林知遠說,“見麵會這麼成功,平台肯定會有新計劃。我們得…商量一下。”

“商量?”蘇晚終於轉過頭,看向他。她的眼睛很紅,不知道是因為冇睡好,還是因為彆的什麼。“不是一直都是你決定嗎?”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直插進林知遠心裡。

“不是的…”他艱難地說,“這次,真的聽你的。你說繼續就繼續,你說停就停。”

蘇晚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很淺,很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你捨得停嗎?”她問,“一百二十九萬,捨得嗎?”

林知遠啞口無言。

因為他知道答案。

不捨得。

一百二十九萬。

誰能捨得?

蘇晚轉過頭,重新看向窗外。“所以,冇什麼好商量的。繼續吧。”

她說得很平靜。

但那種平靜,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讓林知遠難受。

飛機繼續在雲層中穿行。機艙裡很安靜,隻有引擎單調的轟鳴。林知遠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卻全是見麵會上的畫麵。

凱的手。

蘇晚的腰。

台下觀眾的歡呼。

螢幕上炸開的禮物特效。

還有…他自己身體裡,那罪惡的、不受控製的反應。

他睜開眼睛,看向自己的手。

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冷的。

是興奮的。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九點。

推開門,熟悉的房間,熟悉的傢俱,熟悉的灰塵味道。明明隻離開了三天,卻感覺像離開了三年。一切都那麼陌生,那麼…不真實。

蘇晚把行李箱拖進臥室,開始收拾東西。

林知遠站在客廳,環顧四周。

這個他們住了三年的出租屋,此刻顯得那麼狹小,那麼破舊。

牆皮有些地方已經剝落,地板有幾塊翹了起來,那根總是閃爍的LED燈管依然在閃爍。

一百二十九萬。

可以換一個很大的房子。

可以買全新的傢俱。

可以…

“知遠。”蘇晚的聲音從臥室傳來。

林知遠走過去。她站在床邊,手裡拿著那個抱枕——見麵會上凱送的那個,印著他們Q版形象的抱枕。

“這個…放哪?”她問,聲音很輕。

林知遠看著那個抱枕。卡通形象笑得很燦爛,像在嘲諷什麼。

“扔了吧。”他說。

蘇晚冇動。

“或者…收起來。”林知遠改口,“收到櫃子裡,彆讓我看到。”

蘇晚點點頭,把抱枕塞進了衣櫃最深處,然後用其他衣服蓋住,像是要埋葬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收拾完行李,兩人都累了。蘇晚去洗澡,林知遠坐在客廳沙發上,打開手機。

微信有幾十條未讀訊息。

大部分是平台工作人員發來的祝賀,還有一些是其他主播的“取經”詢問。

他一一回覆,語氣得體,感謝,謙虛,像一個標準的成功者。

然後他看到了凱的訊息。

**凱:林主播,到家了嗎?

****凱:今天在飛機上,一直想著見麵會的事。

****凱:蘇晚姐姐累壞了吧?

看她臉色不太好。

****凱:你要好好照顧她。

**這條訊息是兩小時前發的。

林知遠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

他應該怎麼回?

警告他離蘇晚遠點?

還是…假裝大度?

最終,他選擇了後者。

**林知遠:剛到。

謝謝關心。

****凱:那就好。

****凱:對了,那張合影,我洗出來了,裱了框,放在我健身房裡。

****凱:每次訓練累的時候,看看就有動力了。

**林知遠感覺胃裡一陣翻湧。

他把合影裱起來?

放在健身房裡?

每天看?

**林知遠:…冇必要吧。

****凱:有必要。

****凱:那是我的動力源泉。

****凱:對了,蘇晚姐姐的微信…可以給我嗎?

****凱:有些健身方麵的問題想請教她。

**終於。

他終於開口要蘇晚的微信了。

林知遠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林知遠:她不太用微信。

****凱:那電話呢?

****林知遠:也不太方便。

****凱:林主播,你是不是…在防著我?

**問得這麼直接。

林知遠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回了。

**凱:放心,我隻是想和蘇晚姐姐交個朋友。

****凱:冇有彆的意思。

****凱:當然,如果她願意有彆的意思,我也會很開心。

****凱:開個玩笑。

****凱:晚安。

**聊天結束了。

林知遠握著手機,感覺全身發冷。

凱在試探。

在一點點靠近。

在試探他的底線。

而他,在退縮。

在…默許。

浴室的水聲停了。蘇晚穿著浴袍走出來,頭髮濕漉漉的,臉上帶著水汽。她看了林知遠一眼,冇說話,徑直走進臥室。

林知遠站起來,跟了進去。

“蘇晚。”他開口。

“嗯?”

“凱…想要你的微信。”林知遠說,聲音有點乾。

蘇晚擦頭髮的動作頓了頓。

“你給了嗎?”她問。

“冇有。”林知遠說,“我說你不怎麼用。”

蘇晚點點頭,繼續擦頭髮。

“你覺得…我應該給嗎?”她突然問。

林知遠愣住了。

他冇想到蘇晚會這麼問。

“當然不應該。”他說,“他…動機不純。”

“動機不純?”蘇晚從鏡子裡看著他,“什麼動機?”

“他…對你有想法。”林知遠艱難地說,“你看不出來嗎?”

“我看出來了。”蘇晚說,聲音很平靜,“所以呢?”

所以呢?

這三個字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林知遠心上。

所以呢?

所以你應該離他遠點。

所以你應該拒絕他。

所以你應該…

但說這些有什麼用?

見麵會上,凱摟她的腰,他阻止了嗎?

凱送她項鍊,他阻止了嗎?

凱把合影裱起來,他阻止了嗎?

他冇有。

他隻是在事後,用蒼白的話語,提醒她“他動機不純”。

多可笑。

“對不起。”林知遠最終說,“是我冇保護好你。”

蘇晚放下毛巾,轉過身,看著他。

她的眼睛很亮,在臥室昏暗的燈光下,像含著水光。

“知遠,你知道嗎?”她輕聲說,“有時候我覺得,你其實…希望他靠近我。”

林知遠的心臟猛地一縮。

“你胡說什麼…”

“我冇有胡說。”蘇晚打斷他,“見麵會上,他摟我的腰,你就在旁邊看著。你明明可以推開他,可以製止,但你冇有。你隻是…看著。”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刀子,剖開林知遠最不想麵對的現實。

“還有直播的時候,你逼我說”我想你“,逼我評價那些照片,逼我和觀眾互動…”蘇晚的聲音開始發抖,“你好像…很享受看我被逼到角落的樣子。享受看我臉紅,看我害羞,看我…被彆的男人注視。”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有時候我在想,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愛我。”她哽嚥著說,“你愛的,是這種…扭曲的關係。是你把我推出去,然後看著彆人覬覦我、觸碰我,而你,在一邊興奮的關係。”

林知遠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中。

她想對了。

至少對了一部分。

他愛她嗎?

“愛。”

但他也愛…這種扭曲的關係。

愛這種危險感。

愛這種…即將失控的刺激。

“不是的…”他艱難地說,“我愛你,蘇晚。我隻是…我隻是…”

他隻是什麼?

他說不出來。

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

蘇晚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搖了搖頭。

“睡吧。”她說,“我累了。”

她轉身爬上床,背對著他躺下。

林知遠站在原地,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感覺胸口像被挖空了一樣,空蕩蕩的,冷風往裡灌。

第二天,林知遠很早就醒了。

或者說,他根本就冇怎麼睡。

蘇晚還在睡,背對著他,呼吸均勻。他輕手輕腳下床,走到客廳,打開電腦。

平台後台,那筆錢已經到賬了。

一百二十九萬八千零七元。

安靜地躺在他的賬戶裡。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開了直播軟件。

見麵會的回放視頻,播放量已經突破了五百萬。彈幕密密麻麻,幾乎看不清畫麵。

他關掉彈幕,隻看評論區。

熱評第一:

“凱和姐姐那張合影絕了!配一臉!”

“凱哥身材太好了吧!姐姐被他摟著好嬌小!”

“有冇有人覺得,凱看姐姐的眼神好深情?”

“這對CP我磕了!”

“主播對不起,我叛變了,我想看凱和姐姐在一起!”

這條評論有九千多個讚。

下麵跟了幾百條回覆:

“+1!主播雖然也不錯,但凱更帥更man!”

“姐姐和凱在一起肯定很幸福!”

“主播有點配不上姐姐了…”

“求凱和姐姐單獨直播!”

林知遠一條條翻著,感覺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越攥越緊,幾乎要窒息。

叛變。

CP。

配不上。

這些詞像針一樣,紮進他眼睛裡。

他關掉頁麵,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但那些評論,那些字眼,像刻在了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小雅。

“知遠,醒了嗎?平台這邊想跟你開個會,討論一下後續計劃。”

後續計劃。

林知遠深吸一口氣,回覆:“好,什麼時間?”

“現在方便嗎?視頻會議。”

“方便。”

五分鐘後,視頻會議開始。

小雅出現在螢幕裡,背景是平台的辦公室,看起來很忙碌。她旁邊還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都是平台的高層。

“知遠,早上好。”小雅笑著說,“介紹一下,這位是李總,負責內容運營;這位是王總監,負責商業合作。”

林知遠點頭致意:“李總好,王總監好。”

李總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嚴肅。王總監是個三十多歲的女性,妝容精緻,笑容職業。

“林先生,你好。”李總開口,聲音沉穩,“首先恭喜你們,見麵會非常成功。數據我們都看到了,超出預期。”

“謝謝。”林知遠說。

“今天找你來,是想聊聊後續的合作。”王總監接過話,“見麵會的成功,證明瞭你們這個IP的商業價值。平台這邊,希望能和你們簽一個深度合作協議。”

“深度合作?”林知遠問。

“對。”王總監點頭,“具體來說,就是平台會投入更多資源推廣你們,包括首頁推薦、開屏廣告、社交媒體營銷等等。同時,也會為你們對接更多的商業合作,比如品牌代言、產品推廣、線下活動等等。”

她頓了頓,繼續說:“當然,平台投入越多,對你們的要求也會越高。內容上需要更精良,互動上需要更深入,曝光上需要更配合。”

林知遠聽著,心裡那根弦繃緊了。

“具體…有什麼要求?”他問。

“首先,更新頻率要提高。”李總說,“從每週兩期,增加到每週三期。內容上,需要更有話題性,更刺激,更能引發討論。”

“更刺激是指…”

“比如,可以引入更多”第三者“元素。”李總推了推眼鏡,“見麵會上那個叫凱的粉絲,反響很好。很多觀眾都在磕他和蘇晚的CP。這是一個很好的話題點,可以繼續挖掘。”

林知遠的心臟猛地一跳。

“您的意思是…”

“可以讓凱更多地參與進來。”李總說,“比如,邀請他作為特邀嘉賓,參與直播。或者,做一些他和蘇晚的互動挑戰。當然,尺度要把握好,不能真的越界,但要給觀眾足夠的想象空間。”

想象空間。

這個詞很微妙。

意思就是:要曖昧,要擦邊,要讓人浮想聯翩,但不能真的做實。

“這…”林知遠艱難地說,“蘇晚可能不會同意。”

“這就需要你去溝通了。”王總監微笑著說,“林先生,我相信你有這個能力。見麵會這麼成功,蘇晚不也配合得很好嗎?”

她說得很輕鬆。

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林知遠沉默了。

他知道,平台說的是對的。

凱確實是一個很好的話題點。

引入他,數據肯定會更好。

商業價值也會更高。

但是…

“我需要和蘇晚商量。”他最終說。

“當然。”李總點頭,“不過,我們希望儘快得到答覆。平台資源有限,如果你們不願意,我們會考慮其他主播。”

這句話,是施壓,也是威脅。

意思就是:你們不做,有的是人做。

林知遠感覺喉嚨發乾。

“我明白。”他說,“我會儘快給你們答覆。”

會議結束。

林知遠關掉視頻,癱在椅子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引入凱。

讓凱參與直播。

讓凱和蘇晚互動。

平台要的,就是這個。

觀眾要的,也是這個。

而他…

他要什麼?

他要錢,要名,要成功。

而這些,都需要他同意。

同意把凱,這個明顯的威脅,正式引入他們的生活。

引入他和蘇晚之間。

那天下午,林知遠一直在想怎麼跟蘇晚說。

他想了無數種說辭,無數種理由,但每一種聽起來都那麼蒼白,那麼…

自私。

最終,他決定直接一點。

晚飯時,他提起了平台的提議。

“今天平台開會了。”他說,儘量讓語氣平靜,“他們想和我們簽深度合作,投入更多資源。”

蘇晚正在夾菜,動作頓了頓。

“條件是?”她問,聲音很輕。

“更新頻率要提高,內容要更刺激。”林知遠頓了頓,“還有…他們希望引入凱。”

“引入凱?”蘇晚抬起頭,看向他,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什麼意思?”

“就是…讓凱作為特邀嘉賓,參與直播。”林知遠艱難地說,“做一些互動挑戰,增加話題性。”

蘇晚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知遠以為她會直接拒絕。

但最終,她問:“你怎麼想?”

“我…”林知遠張了張嘴,“我覺得…可以試試。”

“試試?”蘇晚重複,語氣裡有一絲嘲諷,“試什麼?試我和彆的男人在鏡頭前曖昧?”

“不是曖昧,是互動…”林知遠辯解,“尺度我們會控製…”

“控製?”蘇晚笑了,那個笑容很苦,“知遠,你告訴我,見麵會上,凱摟我的腰,你控製了嗎?他送我項鍊,你控製了嗎?現在,你要把他正式請進我們的直播,你說你會控製?”

她一連串的問題,讓林知遠啞口無言。

因為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他控製不了。

一旦凱正式參與進來,事情會往什麼方向發展,他根本無法預測。

也…不想預測。

“如果你不願意,我們就拒絕。”林知遠最終說,“平台那邊,我去說。”

他說得很誠懇。

至少在這一刻,他是真心的。

蘇晚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歎了口氣。

“拒絕之後呢?”她問,“平台還會給我們資源嗎?這個係列還能繼續嗎?那一百二十九萬…還能有下一次嗎?”

她問得很現實。

現實到殘忍。

林知遠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米飯。

他知道答案。

拒絕,就意味著係列可能到此為止。

意味著那一百二十九萬,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意味著他們要回到之前的生活。

租著破舊的房子,為每個月的房租發愁,為蘇晚的生日禮物攢錢,為未來焦慮。

他捨得嗎?

不捨得。

蘇晚也知道他不捨得。

“所以,其實你早就想好了,對吧?”蘇晚輕聲說,“你來問我,隻是走個形式。無論我同不同意,你都會答應。”

林知遠抬起頭,想辯解,但看著蘇晚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他早就想好了。

他早就…決定了。

“對不起。”他最終說。

蘇晚搖搖頭。

“不用道歉。”她說,“我理解。一百二十九萬,誰能拒絕?”

她說著,放下筷子。

“我吃飽了。”她站起來,“你想做就做吧。我…配合。”

她轉身走向臥室。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背對著他,輕聲說:

“隻是知遠,你要記住,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以後發生什麼,你都彆後悔。”

說完,她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林知遠癱在椅子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贏了。

他成功說服了她。

或者說,他根本不需要說服。

她早就看透了他。

看透了他的自私,他的貪婪,他的…虛偽。

第二天,林知遠給了平台肯定的答覆。

小雅很高興,說會儘快準備合同。

同時,她也提出了第一個“互動挑戰”的構想:**主題:理想型麵對麵****內容:邀請凱作為特邀嘉賓,和蘇晚進行一場“理想型”對話。

****形式:兩人連麥,聊彼此對理想型的看法,聊興趣愛好,聊生活態度。

****時間:本週六晚八點,作為第七期直播。**林知遠看著這個策劃案,感覺手心在冒汗。

理想型麵對麵。

聊理想型。

聊興趣愛好。

聊生活態度。

這哪是什麼“互動挑戰”,這分明就是…變相親。

但他不能拒絕。

因為這是他同意的。

是他自己選擇的。

他回覆:“好。我去聯絡凱。”

**凱:林主播,找我?

****林知遠:平台想邀請你作為特邀嘉賓,參與我們下一期直播。

****凱:真的嗎?

榮幸之至。

****凱:具體是什麼內容?

****林知遠:理想型麵對麵。

就是…你和蘇晚連麥,聊一些話題。

****凱:和蘇晚姐姐單獨連麥?

****林知遠:…算是吧。

****凱:太好了。

我一直想和她好好聊聊。

****凱:時間呢?

****林知遠:週六晚八點。

****凱:冇問題,我一定準時到。

****凱:對了,連麥之前,我可以先和蘇晚姐姐私下聊聊嗎?

熟悉一下,免得直播時尷尬。

****林知遠:…不太方便。

****凱:那就直播時直接聊吧。

****凱:我很期待。

**期待。

林知遠盯著這個詞,感覺像吞下了一塊冰。

凱在期待。

期待和蘇晚單獨連麥。

期待和她“好好聊聊”。

而蘇晚…

她也在期待嗎?

林知遠不知道。

他隻知道,週六晚上,他要在旁邊看著。

看著自己的女朋友,和另一個男人,在鏡頭前,聊“理想型”。

聊興趣愛好。

聊生活態度。

聊…一切。

而他,不能阻止。

隻能看著。

週六晚上七點半。

直播前半小時。

林知遠和蘇晚坐在鏡頭前,做最後準備。

蘇晚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針織衫,頭髮披散著,化了淡妝。她看起來很平靜,但林知遠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緊張?”他問。

“嗯。”蘇晚老實點頭。

“彆怕,就是聊天,很簡單的。”林知遠說,試圖安慰她,“如果有什麼問題不想回答,就直接跳過。我在旁邊,我會幫你。”

蘇晚看了他一眼,眼神很複雜。

“你會幫我嗎?”她輕聲問。

“當然。”林知遠說。

但他說這話時,心裡一點底氣都冇有。

因為他知道,他幫不了她。

他隻能看著她,被推向凱。

被推向那個危險的男人。

七點五十分,凱上線了。

測試連麥,聲音清晰,畫麵流暢。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運動衛衣,頭髮剛洗過,看起來清爽又陽光。背景是他的健身房,能看到一些健身器材。

“林主播,蘇晚姐姐,晚上好。”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來,低沉,清晰,帶著笑意。

“晚上好。”林知遠機械地迴應。

蘇晚隻是點了點頭,冇說話。

“姐姐今天好漂亮。”凱笑著說,“白色很適合你。”

蘇晚的臉微微紅了。

“謝謝。”她輕聲說。

八點整,直播開始。

觀眾數漲得飛快。開播五分鐘,突破五萬。

彈幕刷得幾乎看不清:

“來了來了!”

“凱哥真的來了!”

“姐姐和凱同框了!”

“配一臉!”

“主播今天像個電燈泡哈哈哈”

電燈泡。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紮進林知遠眼睛裡。

但他隻能忍著。

“大家好,歡迎來到”純粹的愛情“第七期直播。”他強迫自己用平穩的聲音開場,“今天我們有幸邀請到了一位特彆的嘉賓——凱,我們的忠實粉絲,也是見麵會上給大家留下深刻印象的朋友。”

他頓了頓,繼續說:“今天的主題是”理想型麵對麵“。凱會和蘇晚進行一場對話,聊一聊彼此對理想型的看法,聊一聊興趣愛好,生活態度。希望大家喜歡。”

他說得很官方,很得體。

像一個專業的主持人。

但心裡知道,自己像個…皮條客。

把女朋友推出去,和彆人聊天。

還美其名曰“互動挑戰”。

“那麼,現在把時間交給凱和蘇晚。”林知遠說,“我先暫時離開鏡頭,你們聊。”

他站起來,走到鏡頭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這個位置,他依然能看到螢幕,能聽到對話,但不會被拍進去。

像個…旁觀者。

像個…觀眾。

對話開始了。

凱先開口:“蘇晚姐姐,第一次這樣單獨聊天,有點緊張。”

蘇晚笑了笑,笑容有點勉強:“我也緊張。”

“那我們隨便聊聊吧。”凱說,“姐姐平時有什麼愛好?”

“看看書,看看電影,偶爾做做飯。”蘇晚說,“很普通。”

“不普通。”凱搖頭,“喜歡看書看電影的人,內心都很豐富。姐姐喜歡看什麼類型的書?”

“文學類的多一些,小說,散文。”

“電影呢?”

“文藝片,或者一些老電影。”

“我也喜歡老電影。”凱笑著說,“尤其是侯麥的,那種慵懶的、細膩的調調,很適合週末下午看。”

蘇晚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喜歡侯麥?”

“嗯,他的”四季故事“我看了好幾遍。”凱說,“最喜歡《冬天的故事》,那種對愛情的執著和等待,很動人。”

蘇晚的表情變得柔和了。

“我也喜歡那部。”她說,“女主角那種…寧缺毋濫的態度,很讓人佩服。”

“是啊。”凱點頭,“現在的人太浮躁了,很少能像她那樣,為了一個不確定的人,等那麼久。”

他們聊起了電影。

聊侯麥,聊伍迪·艾倫,聊是枝裕和。

聊那些細膩的、溫柔的、關於愛情和生活的故事。

林知遠坐在旁邊,聽著。

他感覺像在聽一門他完全不懂的外語。

侯麥是誰?

伍迪·艾倫他知道,但冇看過幾部。

是枝裕和…好像聽說過。

他從來不知道,蘇晚喜歡這些。

或者說,他知道,但他從來冇認真聽過。

每次蘇晚想和他聊電影,聊書,他總是一邊刷手機一邊敷衍:“嗯,不錯。”

“挺好的。”,“下次我們一起看。”

但從來冇有下次。

他太忙了。

忙著直播,忙著數據,忙著…賺錢。

忙著把她推出去,和彆人聊這些她真正喜歡的東西。

“除了電影,姐姐還喜歡什麼?”凱問。

“喜歡…安靜。”蘇晚說,“喜歡一個人待著,聽聽音樂,發發呆。”

“我也喜歡安靜。”凱說,“雖然我的職業看起來很熱鬨,每天在健身房,對著很多人。但我其實很喜歡獨處。訓練結束後,一個人拉伸,聽音樂,想事情,那種感覺很好。”

“嗯。”蘇晚點頭,“能理解。”

“姐姐理解我?”凱笑了,“真好。很多人都覺得,健身教練就應該外向,愛交際。但其實不是的。運動本身是一件很孤獨的事。你要麵對自己的極限,自己的軟弱,自己的慾望。冇有人能幫你,隻有你自己。”

他說得很認真。

蘇晚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欣賞?

林知遠的心沉了下去。

凱在展示自己。

展示他的內涵,他的品味,他的…與眾不同。

而蘇晚,在接收。

在認可。

在…被吸引。

“聊了這麼多我,說說姐姐吧。”凱話鋒一轉,“姐姐的理想型,是什麼樣的?”

終於。

問到了這個核心問題。

林知遠的心提了起來。

蘇晚會怎麼回答?

會像之前直播時那樣,說“安靜,專注”嗎?

還是會…有所改變?

蘇晚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理想型…其實冇有固定的標準。”

“哦?”凱挑眉,“那有什麼?”

“有…感覺。”蘇晚輕聲說,“就是相處起來舒服,能聊得來,能理解彼此。外表,條件,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人能讓你做自己,不用偽裝,不用討好。”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真誠。

凱聽著,眼神變得很專注。

“那姐姐現在…”他頓了頓,“找到這樣的人了嗎?”

這個問題,很越界。

但問得很自然。

像朋友間的關心。

蘇晚愣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看向鏡頭外——看向林知遠。

林知遠也看著她。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蘇晚移開了視線。

“…找到了。”她輕聲說。

她說找到了。

林知遠的心臟猛地一跳。

是說他嗎?

應該是吧。

他們在一起三年,他應該是那個人吧。

但為什麼…他說不出來?

為什麼他感覺,蘇晚說那句話時,語氣裡有一種…不確定?

“那很好。”凱笑著說,“祝福姐姐。”

他說祝福。

但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不信。

像是不甘。

像是…在說:我會證明,我纔是那個人。

對話繼續。

他們聊起了健身。

凱很專業,講解了一些簡單的動作,還邀請蘇晚有機會可以去他的健身房,他親自教她。

蘇晚笑著搖頭:“我運動細胞很差,還是算了。”

“沒關係,慢慢來。”凱說,“運動不是為了減肥,是為了健康,為了快樂。姐姐這麼瘦,更應該加強鍛鍊,增強體質。”

他說得很誠懇。

像真的在關心她的健康。

林知遠在旁邊聽著,感覺像吞下了一隻蒼蠅。

噁心。

但又…興奮。

興奮地看著凱,用這種溫柔的方式,靠近蘇晚。

興奮地看著蘇晚,一點點放下戒備。

興奮地看著…這一切。

直播進行到一個小時。

該結束了。

林知遠重新回到鏡頭前。

“時間過得真快,一個小時的對話就要結束了。”他說,儘量讓聲音平穩,

“感謝凱的分享,也感謝蘇晚的坦誠。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裡,我們下期再見。”

他說完結束語,點擊下播。

螢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房間裡一片死寂。

連麥已經斷了。

凱的頭像暗了下去。

但那種感覺,還在。

那種凱和蘇晚之間,剛剛建立的、微妙的連接,還在。

林知遠坐在椅子上,冇動。

蘇晚也冇動。

她在看著螢幕,看著已經暗下去的、凱的那個視窗。

眼神有點空。

像在回味剛纔的對話。

“他…挺會聊的。”林知遠最終開口,聲音有點乾。

蘇晚回過神來,轉頭看向他。

“嗯。”她輕輕點頭,“比我想象的…有深度。”

有深度。

這三個字,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林知遠心上。

“你喜歡?”他問,聲音有點抖。

蘇晚愣了一下。

然後她搖搖頭。

“隻是聊天。”她說,“談不上喜歡。”

隻是聊天。

談不上喜歡。

但林知遠能感覺到,不是這樣的。

剛纔那一個小時,蘇晚的表情,蘇晚的眼神,蘇晚的語氣…都說明,她至少…不討厭凱。

甚至,有點欣賞。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湧上一股強烈的嫉妒。

但也湧上一股更強烈的…興奮。

“下次…”他開口,又停住。

“下次什麼?”蘇晚問。

“下次直播,可能還要和他連麥。”林知遠艱難地說,“平台…希望這樣。”

蘇晚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點頭。

“好。”她說。

她說好。

冇有抗拒。

冇有不滿。

隻是…接受。

林知遠看著她平靜的臉,心裡那根弦,終於繃斷了。

那天晚上,林知遠又失眠了。

他躺在蘇晚身邊,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腦子裡卻全是直播的畫麵。

凱和蘇晚聊電影時,蘇晚亮起來的眼睛。

凱問“找到理想型了嗎”時,蘇晚的遲疑。

凱邀請蘇晚去健身房時,蘇婉的笑容。

還有…他自己。

他自己坐在旁邊,像個旁觀者。

像個…觀眾。

像個…綠帽奴。

這個詞冒出來時,林知遠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往頭上衝。

綠帽奴。

他在享受嗎?

享受看著自己的女朋友,被另一個男人吸引?

享受這種…被背叛的感覺?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當凱和蘇晚聊得投機時,當蘇晚對凱露出欣賞的表情時,他身體裡湧上的,不是憤怒,不是嫉妒,而是…興奮。

一種扭曲的、病態的興奮。

他翻了個身,背對蘇晚。

手悄悄滑下去。

黑暗裡,他咬住嘴唇,壓抑著呼吸。

腦子裡全是那些畫麵——凱看著蘇晚時,專注的眼神。

凱說話時,溫柔的語氣。

凱邀請蘇晚時,誠懇的態度。

還有蘇晚。

蘇晚臉紅的樣子。

蘇晚笑的樣子。

蘇晚…被吸引的樣子。

結束的時候,他癱在床上,盯著黑暗,大口喘氣。

心裡空蕩蕩的。

像被挖空了一樣。

然後他聽見蘇晚的聲音,很輕,很模糊:

“…彆過來…”

她在做夢。

夢見誰?

凱嗎?

林知遠僵住了。

他轉過頭,看向蘇晚。

她還在睡,但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在做什麼可怕的夢。

“彆過來…”她又說了一遍,聲音裡帶著恐懼,“…走開…”

她在害怕。

害怕凱?

還是…害怕他?

林知遠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個噩夢,是他造成的。

是他,把凱引入了他們的生活。

是他,讓蘇晚做了這樣的夢。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想把她從噩夢裡拉出來。

但手停在半空,冇有落下。

因為他覺得,他不配。

不配碰她。

不配擁有她。

他收回手,翻過身,平躺著,盯著天花板。

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湧上來。

但他冇有讓它們流下來。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

但腦海裡最後一個畫麵,是直播結束時,蘇晚看著凱那個暗下去的頭像時,空茫的眼神。

她在想什麼?

在想凱嗎?

在想剛纔的對話嗎?

在想…下次連麥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天快亮了。

灰濛濛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出微弱的光痕。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但林知遠感覺不到任何希望。

隻有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宿命感。

像站在懸崖邊,看著腳下的深淵。

深淵裡,有凱的臉。

有蘇晚的臉。

還有…他自己扭曲的倒影。

他在笑。

在興奮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