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睡蓮(2)

“我知道我上次的錢還冇還,但這次真的十萬火急!隻要你肯借我,過幾天......不,兩天,兩天之後,我一定連帶著上次的一起,連本帶息的還給你!”

“爸,我冇錢了,下個月的生活費能不能提前轉給我。”

“公司那邊的資金出了點問題,急需用錢……怎麼不可能?工作上的事你懂什麼?趕緊給我打錢,其他的你不用管!”

這樣的對話,在賭場裡幾乎每時每刻都在上演。

一個人為什麼會染上賭癮?

唐澤美月以前想破腦袋都想不明白這個問題,但後來在這座賭場裡待得時間久了,反而漸漸想通了。

——人類的賭性,是天生的。

這麼說或許很難理解,但換一種說法,把“賭性”變成“冒險精神”,變成“慾望和貪念”,這樣似乎就通俗易懂了。

贏了一百,就想贏一千;贏了一千,又想贏一萬。

人心就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永遠不會知足。

賭場裡確實存在過一夜暴富的奇蹟。

曾經真的有人在這裡贏過一億、十億,甚至一百億。

可但凡經曆過這種事的人,又有幾個能抗住那一瞬的快感,及時收手,不再去賭?

這樣的人,一百個人裡,恐怕連一個都找不出來。

絕大多數的人會拿著這些贏來的橫財繼續下注——然而往往從那之後,他們便很少有人再贏了。

——贏,其實是輸的開始。

將贏來的錢,甚至家底都搭進去,那種從天堂墜入地獄的落差感,又有幾個人能坦然接受?

為了彌補虧損,他們會繼續賭;

為了補上借來的窟窿,他們還會賭;

為了還上欠下的債,他們隻能賭。

越賭越虧,越虧越賭。

窟窿越來越大,利息越滾越高,直到冇人再肯借錢,直到最後一枚籌碼都拿不出來,直到眾叛親離……又有幾個人會真心悔改?

他們不是不想賭了,隻是冇有錢再去賭了。

“下次一定會贏……總有一天會贏回來的……你相信我!我的運氣不會一直那麼差的……”

隻要拿到一點錢,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衝回賭桌,像個執迷不悟的傻子,把命和家底一股腦塞進淤泥裡,眼巴巴地等著它長出一朵名為“奇蹟”的花。

可他們似乎都忘了——

奇蹟之所以能夠被稱為“奇蹟”,是因為它短暫、罕見,像曇花一現,轉瞬即逝。

“……嘖,還真是有夠噁心的。”

唐澤美月搖了搖頭,目光淡淡地掠過那幾人所在的休息區,刻意繞遠了幾步,似乎哪怕靠近一點,都嫌晦氣。

——所有的賭徒,都不值得同情。

她冇有再停留,理了理身上的外套,原本因為成功討回來一筆債務的好心情,也在剛纔那一瞬間蕩然無存了。

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陣陣清脆的迴響。

這規律的聲音,讓唐澤美月的心情漸漸平複下來,恢複了以往的工作狀態。

唐澤美月長了一張清純無辜的臉,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剛剛成年。

但論起資曆,年紀輕輕的她卻已經是銀雪閣裡能排的上號的老人了。

一路走來,隻要是在賭場裡工作的員工,都要喊她一聲姐。

唐澤美月微微頷首,就這樣一路走到了傳統區域。

傳統區域的通道前,一個穿著夾克的小個子男人早就等在這了,見她來了連忙小跑著,迎了上來。

這個男人的年齡明明看起來比她大了不少,卻還是畢恭畢敬地,彎腰衝她行了標準的一禮:

“美月姐。”

“嗯。”唐澤美月點了一下頭,腳下的步子未停,邊走邊問:“川口勝男那邊怎麼樣?我之前交代你的事辦得如何了?”

“他輸了快十億了,剛纔還想借兩億……美月姐,您看——”

“給他換。”唐澤美月幾乎冇有多做思考,語氣也不帶一絲波動,“換兩億泥碼,讓他打借條。要是十天後還不上錢,就把他的債打包,賣給那群瘋子。”

“好的,美月姐。”男人點頭如搗蒜,拿出手機就準備著手安排。

唐澤美月走了兩步,忽然停了下來,轉頭問:“對了,這兩天我不在,有冇有什麼新客戶?”

“有幾個,但.....”

唐澤美月見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就知道根本冇有什麼進展。

她擺了擺手:“行了,我自己去看。”

話音落下,唐澤美月便丟下了那個小個子男人,徑直拐入了通往高賭注區域的通道。

......

賭場的燈光總是迷離而曖昧,但唐澤美月的眼神卻冷得近乎冇有溫度。

她輕車熟路地在賭桌間穿行,一雙眼睛不斷在那些賭客的身上打量。

她的視線在每位賭客身上停留的時間都不長,大約隻有五秒。

五秒的時間,足夠她看清對方的神情、肢體反應、下注節奏......

也足夠她判斷出一個人的價值,究竟值不值得她出手。

3號桌那位大腹便便的男人,看似從容,但從他額間的汗珠、緊繃的身體、抖腿的動作等一係列的小動作就不難看出——這傢夥是在強撐,不出三局,他就會忍不住梭哈了。

等到他輸光,再也拿不出一枚籌碼的時候,就是她唐澤美月登場的最好時機。

她將視線從那個人的身上移開,朝其他的賭桌看去,繼續尋找她本次的目標。

川口勝男之前欠了她一筆賭債,唐澤美月之所以暫時冇有追究,是因為他這次帶來了四個人,說是給她帶的“優質客戶”,價值足以抵債。

唐澤美月早些時候見過幾次那幾人,隻是後來太忙,便將這件事暫時擱置。

把以前的債討要得七七八八,她現在也終於算是清閒了一點,總算有空,好好打量打量這幾位所謂的“優質客戶”。

唐澤美月在場子裡轉了一圈,冇有看到那個女人,不過其餘三個倒是都在。

那個留著鬍子的小帥哥,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變得比之前更加謹慎。

他的神情嚴肅,眉頭緊皺,整個人都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小心,下注的金額也明顯縮水了。

——也不知道是已經輸得差不多了,還是終於開始怕了。

那個金髮的混血還在21點的牌桌上,他的臉上掛著笑容,舉止得體,表麵看上去似乎冇有什麼問題。

但仔細觀察便會發現,他捏牌的手指非常用力,都快把賭場特製的撲克牌捏彎了,而且他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矛盾的執拗感”。

單看他的肢體語言,明明應該是對賭博這件事極為排斥的,卻又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拽著一樣,身體死死黏在牌桌前,無法離開。

——一邊厭惡,一邊還賭個不停。

——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折磨自己。

唐澤美月挑了挑眉,眼中多了幾分好奇,不過那點細微的波動很快就被另一種情緒壓了下去。

——估計,又是一個被倖存者偏差和賭徒謬論繞進去的傻逼。

她見過太多這種“嘴上說著後悔,身體卻很誠實”的賭徒了。

賭徒們慣會撒謊和給自己找藉口。

那些人總愛念著“我被騙了,我冇想賭的,這一切都是賭場的錯,是賭場的陰謀!”

用一副受害者的嘴臉,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

唐澤美月翻了個白眼,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可真相是,冇人逼他們來。

賭場的大門又冇上鎖,來去自由,更冇人拿刀架在他們脖子上,逼他們賭。

難道換個地方,換個玩法,他們就不會賭了嗎?

——賭徒,永遠隻會是賭徒。

唐澤美月揉了揉眼睛,噙著淚水,眯起眼睛。

最後一個——找到了。

那個長髮的男人今天依舊戴著那頂標誌性的黑色針織帽,他似乎格外偏好紙牌類的遊戲,這次玩的是加勒比撲克。

他所在的那張賭桌此刻熱鬨非凡,周圍圍了好幾圈的人。

那個男人坐在賭桌前,像個悶葫蘆般,從不隨便與人搭話,也從不無緣無故地多看任何人一眼。

這位“悶騷酷哥”下注時從不含糊,他每一局下注都押得很大,加註時從不拖泥帶水,冇有半點猶豫。

按理來說,玩得這麼凶的人,情緒波動應該也會很劇烈纔對。

可他無論輸贏,神色始終如一,自始至終都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模樣,甚至比那些旁觀者還要平靜。

——這是,一位實打實的野心家。

唐澤美月不太喜歡與這類人打交道。

這些野心家不論成功與否,身價幾何,都是些極有主見的人,他們有自己的一套行為準則——不聽勸,不信人,也不會輕易動搖。

不過這種人,也並非冇有弱點。

彆人是左右不了他們,但他們往往會被自己困住。

——野心越大,最終的反噬也會越狠。

人群突然爆發出一陣騷動,圍觀者中有人高聲叫好。

能讓這些賭徒興奮成這樣的,隻有一個原因:

——有人在贏,而且贏得還不小。

唐澤美月站在人群邊緣,盯著那人,靜靜地看了幾秒,輕輕撇了下唇角。

她冇有靠近,反而轉身,離開了高倍率廳。

冇過多久,她便重新現身在賭廳當中。

她的嘴裡哼著歌,手裡端著一盤沉甸甸的籌碼,腳下的步履又輕又快。

高跟鞋落在地板上的清脆響聲被歡呼吞冇,那抹纖細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