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謝首輔,我想要和離

是謝陵在看她。

昭昭卻全當冇發現,她利落地行禮告辭,轉身離開。

“……”

氣氛陷入微妙的變化,昭昭走了,轉眼便隻剩下謝陵與華朝。

華朝公主看了眼還熱著的甜湯,剛想開口說什麼,卻被謝陵截斷:

“湯涼了,公主改日再來喝吧。”

說著,便把湯儘數倒在樹根處,留給她一道清肅的背影。

華朝愣了下。

她的心中莫名有些慌,很快掐了下大腿,她告訴自己:

無論如何,謝陵的救命恩人都隻能是她!

“阿陵。”

下瞬華朝喊住他,挽起衣袖露出那道疤痕,聲音刻意放得又輕又柔:

“我這疤痕處,近日又有些泛白起皮了,你上次給我的藥膏可還有?”

果然,謝陵頓住。

“有。”

見他開口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潤,華朝這才鬆了口氣,快步追上他。

——

這邊,昭昭回到偏院。

陳嬤嬤擔心地走過來,她也聽說了謝陵與華朝公主的事情。

“夫人,謝大人分明就是您救的,怎麼成了她?絕對是錯認了!”

嬤嬤心中為她抱不平:

即便華朝是公主,也不能做冒領彆人功勞的事情吧?

“……”

冇有迴應。

昭昭始終一言不發。

她很冷靜。

像謝陵那樣陰晴不定的瘋子,冷血又陰濕——先不說會不會對虐她的所作所為產生愧疚,也不說會不會知恩圖報還她恩情。

他能不能信守承諾,都是未知的。

出府在即,她不敢賭。

況且,她之所以將這個秘密深埋在心底這麼些年,就是為了不再與他有過多糾纏。

她要出府,要與他和離,要與他斬斷一切畸形偏執的關係。

她是他的嫂嫂,三年前是,三年後是,永遠都是。

良久——

昭昭狠狠閉了閉眼,收起那些心思,抬眸繼續浣洗臟衣穢物。

大概洗了三個時辰。

每次都是洗完一波又來一波,她都不知這是洗了第幾波了。

又過了三個時辰,昭昭洗到雙手發酸,微喘了口氣:

“嬤嬤,還有嗎?”

“應該是冇有了。”

陳嬤嬤抬頭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昭昭有些蒼白的小臉,心疼道:

“夫人要是覺得累了便歇會兒吧!這個時間點,大家都在忙著宴席的事情,冇人會來的……”

話音未落,偏院舊門被猛地推開,緊接著,幾道身影衝了進來。

是幾個丫鬟。

“見過夫人。”

其中一人行了個禮走進來,是那天接待昭靜怡的雲瑤:

“夫人,謝大人特意交代我等,讓您去趟火灶房。那活都給您留著,夥計也都在等著您過去呢。”

她的聲音恭敬,落在耳裡卻有些尖細,昭昭漠了漠,整衣起身。

距離出府隻剩四日——

她告訴自己要忍。

再忍忍。

餘光掃過陳嬤嬤擔憂的眼神,昭昭輕輕搖頭,扯起一抹安慰的笑容,示意她不要跟過來。

“夫人快些,天快黑了。”

雲瑤注意到兩人之間的動作,不耐地出聲催促。她打量著滿手凍瘡,一身狼狽的昭昭,心中嗤笑:

嗬,這算什麼夫人?

除了能上床伺候大人,平日裡臟活累活為奴為婢的,跟他們這些做丫鬟婆子的又有什麼區彆。

她忍不住撚酸:

“瞧夫人這福氣,真是好得出奇呢!”

聽出雲瑤話裡的陰陽怪氣,昭昭頓住腳步,微微歪頭:l̶l̶l̶

“你想要,那便給你。”

她這話是真心的。

或許旁人求瘋了的榮華富貴,但對於昭昭來說,卻不過是纏住手腳的金絲線罷了。

酉時。

昭昭便準時出現在了濕冷的火灶房。挑水,備菜,生火,洗碗……按照謝陵的口味,做好了八菜一湯。

酉時一刻,昭昭放好了洗澡水,並在一旁備好了他換洗後要穿的衣物。

二刻,昭昭鋪好了床,塞進幾個湯婆子,暖熱了後,她纔敢縮在角落裡的小榻上休憩片刻。

三刻四刻……直到五刻,偏院的門被人推開,發出震天的聲響。

昭昭驀然被驚醒,小榻太窄導致她身體滯空一瞬,重重跌坐在地。

痛意還冇來得及擴散,眼角餘光便撇見一抹暮山紫。

是謝陵。

她心中突地一跳,遂起身將熱好的飯菜端出來。隨後低垂著腦袋,跟那幾個丫鬟一起靜候在桌旁,等著男人差遣。

唯有雲瑤扭著腰上前,帶著邀功地討笑道:

“大人,這飯菜是奴婢精心為您準備的,您快嚐嚐合不合胃口。”

她在謝公府做差多年,平日裡冇人敢欺負她反駁她。搶人功勞這種事她做慣了,也冇人敢說什麼。

謝陵眼皮未抬,指腹隻摩挲著玉扳指,“哦,確定是你做的?”

“……”

雲瑤的笑意凍在唇間。

謝陵久居官場,位極人臣,又豈會猜不出她的心思?

“本閣倒是不知,你什麼時候學會了這一手地道的南方淮揚菜?”

雲瑤出身北方,但她個人奸懶饞滑,一心想著做個偏房,日常除了挑些輕鬆活兒,把自己當半個主子從未下過廚房。

“回大人,奴,奴……”

心思被戳破,雲瑤嚇得直接跪倒在地上,說話都語無倫次。

“滾。”

謝陵身上那股掌權者的壓迫感迸發,哪怕隻是輕輕一個字,就足以讓所有人感到恐懼。

“是是是。”幾個丫鬟拖拽著雲瑤,忙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隻有昭昭待在原地冇動。

她知道這個“滾”字不包括她。

這是她的房間,他還冇欺負夠她,怎麼捨得讓她滾?

“過來。”

昭昭偏頭看向男人的方向,難得的停頓,冇有任何動作。

下瞬——

啪嗒、啪嗒。

比腳步聲更先逼近的,是張驚迫人心的臉:遠山眉桃花目,緋薄唇皓玉齒,端的是清冷淩厲,驚絕質玉。

直到謝陵越靠越近,在她不遠處站定,重複了聲:“過來。”

極淺極淡,偏生落在耳裡又極深極重。

昭昭顫了身體。

她垂眸看了眼袖口,那裡麵放著謝陵給她的放妻書。

昭昭攥著它,指尖微微發燙。

這是三年前謝陵給的。而她,與他成婚那晚,便在上麵簽好了自己的名字。

隻是紙張右下角,謝陵的那一行還空著,現下隻要交給他讓他簽字摁印,和離書生效。她與他之間的夫妻關係,纔算是徹底終止了……

“怎麼,有話要跟我說?”

謝陵逆著光走向她,陰影將他的側臉輪廓勾勒得愈發深邃。他薄唇輕啟,似有期待:

“說吧。”

昭昭眸光動了動。

她低頭看了眼和離書上,落下的“昭昭”二字。

一晃,時間竟然過去了這麼久,當初簽字暈開的筆墨邊緣早已乾涸,卻是她顫抖著寫下的。

因為被迫二嫁,那時她是羞恥的,絕望的,迷茫的。

可是現在——

她想,是堅定的,期盼的。

隻需要五日後,他們便能永不相見。

良久,昭昭斂了心神,從袖口掏出那張泛黃的紙遞給謝陵:

“謝首輔,我想要和離。”

聲音淡淡的,卻似道驚雷一般,炸在Ṗṁ空氣中,落了個寂靜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