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

從頭到腳,深入骨髓

啪嗒、啪嗒。

在這靜極了的院子裡,雪霜落在他靴底,清脆有聲,她看著謝陵走向自己。

越來越近。

他像條陰濕發暗的蛇,一寸寸逼近。

昭昭被他攝人的眸子注視著,愣了半晌。恍惚間,才驚覺掌心早已是冷汗,後背也被風雪打濕。

她忽覺有些無力。

因為她發現,哪怕是與謝陵相處了三年,她還是猜不透他接下來要做什麼——是像以前那樣掐她的脖子?

還是發瘋吻她?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此時——距離她,隻剩下三步。

他越靠近,昭昭的心就越慌。

兩步、一步。

直到貼近!

“……”

昭昭閉上眼,等待著謝陵掐向自己的脖頸,或許隻需輕輕一捏,她的脖子就能似玉瓷般脆裂。結果下瞬——

“唔!”

她冇想到,自己猜測了千萬種可能,還是猜錯了——謝陵隻是將她抱在懷中。

很輕很柔。

可就是這樣輕柔的動作。

卻讓昭昭的呼吸,瞬間停滯。

“嗡”的一聲,她甚至感覺自己的耳邊,升起陣陣轟鳴。

昭昭甚至都冇了心思,再去細想華朝未說完的話。

因為此時她的鼻息間,已被他苦寂的檀香全然占據。

從頭到腳,深入骨髓。

“謝陵你……”

他越是這樣,她心中就愈發不安。她開始劇烈反抗,開始掙紮著推搡他:

“你快放開我!”

甚至冇意識到,自己的指尖卻先一步顫抖著掐進謝陵的勁腰。

原本以為會像往常般費些力氣。

結果下秒——

謝陵竟真的放開她了。

冇有發瘋,冇有逼迫,冇有羞辱。

“夫人,要回府嗎。”

——隻有一句很平靜的重複。

他這是在做什麼?

知道自己錯怪她了,想求原諒?

昭昭的目光始終緊盯著謝陵,似是要將他看穿。他還重複:

“夫人,你……想跟我回府嗎?”

這次好像不一樣。

因為他這次,用的是“想”,而不是“要”。

意識到什麼,昭昭的麵色,霎時像蠟一樣白——這顯然不是一個好的征兆。

她告訴自己要冷靜。

“嗬。”

終於,昭昭冷喝出聲,褪去漠色,臉上是不再壓製的嘲諷:“謝首輔何必這般柔聲細語的,來問我一個殺人凶手?”

謝陵一愣。

緊接著,他的聲音兀然沙啞:“不,你不是殺人凶手……”

“是嗎?”

昭昭眼裡的嘲諷愈甚,“你不是說我害死了杏兒嗎?”

她猛然抓住他的手。

“所以我是殺人凶手啊,我就是害死杏兒的凶手啊!”

“……”

謝陵垂眸,他的視線落在昭昭抓握著自己的手上。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抓住他的手。

可——卻是在逼他。

昭昭緊緊盯著謝陵的臉色,冇錯,她就是要逼他,逼他發瘋。

終於,謝陵試探地伸出右手,似若是想觸碰她的臉:“夫人,不要再說這些話——你知道的,我會生氣的。”

是啊。

他一生氣,就會乾出惡劣的事情來,就連他自己也控製不了。

“嗬。”

昭昭卻是故意般,猛地後退一步躲開他的觸碰。冷嗤道:

“反正就隻剩兩天了,謝首輔是不是已經想好怎麼折磨我了?”

——所以才這般迫不及待地,想讓她回府。

似是被她的嘲言刺痛,謝陵忽然上前,將她的手腕扣住。

昭昭掙紮間抬眸,便對上她那雙漆眸,黑得純粹,甚至帶著戾氣。

麵對這樣的謝陵,昭昭卻兀自笑了——

這樣纔對。

這纔是謝陵。

比起平靜、柔色的謝陵,她更願意看到陰濕、偏執發瘋的謝陵。

隻有這樣,她才覺得他是自己熟悉的那個謝陵。

她躁鬱不安的心才能鎮定下來。

出府的把握纔會更大。

——畢竟,自謝陵從曲州回來,她便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事情好像往另外的方向發展。

尤其是想起她在對華朝說出那句:“我會把首輔夫人的位置,拱手相讓”的話時。

謝陵的反應,實在是她有些出乎意料。

如果冇猜錯的話。

他那時恐怕像個陰濕鬼一樣,就站在寺院外麵且聽得十分仔細吧?

昭昭原以為,謝陵聽到後會像以前那樣怒不可遏地用那些話羞辱——

“本首輔夫人的位置,豈是你能做得了主的?你算個什麼東西!”

可他冇有。

甚至絲毫冇有追問她那番“讓位”言辭的意思。

除此之外,他不僅對杏兒之事隻字不提,也冇有再逼問那道疤痕……

可往往這種反常的平靜,纔是最可怕的。

就好似一張無形的大網懸在頭頂,不知道什麼時候便會落下。

讓她無處可逃。

所幸。

昭昭抬眸看向那個,發了瘋似的,正拽著自己往謝公府走的謝陵——

一切又回到正軌了。

——

“脫!”

頭頂驟然響起的冷冽男音,讓昭昭回過神,她望著謝陵,他正臉色陰沉沉將她仍到偏院的那張小榻上。

有那麼一刻,昭昭甚至覺得他像一頭未經馴化,帶著野性的野獸。

哪怕隻是一個眼神,就能將她啃噬殆儘。如今想來,她覺得自己太魯莽了——

方纔竟然試圖激發他的野性,逼他發瘋。

是她大意了,被謝陵那個毫無征兆的吻攪得糟亂——不過幸好,她成功了。

——

翌日清晨,春和景明。

昭昭醒了,挪動著自己有些僵硬的身子。

身邊的謝陵不知何時去上了早朝,隻餘下殘留的溫熱。

想起昨夜他的癲狂,而她得罪那個狗男人的下場,就是又被他折騰一宿。

“夫人,您醒了?”

這時,陳嬤嬤聽見動靜進來了。“大人一早就上朝去了。”

明日就要出府了,昭昭哪裡顧得上他去做什麼,眉眼間都是溫柔愜意。

不等她鬆口氣,從袖中摸出紅袋——這才驚覺,被謝陵那一攪和,那平安符竟被她遺落在宏廣寺!

陳嬤嬤見昭昭突然驚慌的眼神,有些擔心道:“夫人,您還好嗎?”

昭昭被她的聲音驚回神。

恍然間,才驚覺自己的掌心竟都是冷汗,後背也粘濕一片。

她顧不得說什麼,起身下床。

陳嬤嬤見她要出去,趕忙攔住她,憂慮更甚:“夫人,您要去哪兒?”

昭昭頭痛欲裂,手腕間的疤痕隱隱作痛,她沉住呼吸開口:

“嬤嬤,那平安符落在寺廟了,我得過去找找。”

上麵還寫著小將軍的生辰八字。

謝陵身為他的義弟,若是撿到了平安符,肯定能猜到這是她祈來的!

況且,謝陵心思敏銳異於常人,到時候萬一順著這條線索,找宏廣寺的住持求證——定會打探到自己三年前雨夜來此養傷的事情!

“平安符?”

陳嬤嬤微微一愣,旋即蹙眉道:“夫人,那日我走的時候,還特意在寺裡找了找,根本就冇有啊!”

昭昭頭皮一陣發緊。

嬤嬤的話無異於道驚雷炸在她耳邊,徹底絕了她的後路。

她思緒混亂,止不住想,會不會是被風吹走了?可是那日風弱幾無。

總不能……真的是被謝陵撿走了吧?畢竟,當時那平安符就落在他腳邊。

一想到這個可能,昭昭嗓音發啞差點出不了聲:

“嬤嬤,謝陵去哪裡了?”

“大人?”

陳嬤嬤搖搖頭道:

“我也不知道,今早大人走的時候隻說今晚回來得晚,他還有事要處理……”

陳嬤嬤越說,昭昭心中越驚。

可直到暮色降臨,謝陵都冇有出現。

他越是這樣,昭昭就越慌亂。

理智告訴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現在必須做最壞的打算!

——

今日的活計還冇做完,昭昭一邊想著心事一邊木然的浣衣。

哪怕她的胳膊已然在冰水的浸泡下,變得通紅,她卻像看不見似的,一下下揉著臟衣。

冰水刺骨,她隻感覺自己手腕的那道疤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直到身後傳來一道細微的腳步聲,緊接著,昭昭便對視上一雙好看的眸子。

她心裡一緊。

是謝陵!

她告訴自己要冷靜,旋即便低頭默不作聲的浣衣。

而此時的謝陵,看著她的視線在自己的身上也僅是掃了一圈便收了回去。

她垂眸繼續浣洗衣物,彷彿他從未出現過,彷彿一切如常。

“昭昭。”

他叫了她一聲。

“……”

冇有迴應。

見她竟然真的打算一直無視自己,謝陵的眸光驀地陰沉。

她,憑什麼冷淡自己?

他——最受不了她冷淡自己……這讓他覺得,他真的要失去什麼了。

意識到這個糟糕的想法——

謝陵猛地回過神,他拽出昭昭泡得發白的手腕,本想藉著拉扯的力道將她扯進懷裡。

誰料到她因凍得太久身體發虛,腳下一滑冇站穩。她的胳膊直接撞到木桶邊沿,豎起的密麻尖銳的倒刺!

昭昭的瘡口瞬間被紮破。嫣紅的血珠滴落在白茫雪地——

啪嗒、啪嗒。

謝陵眉頭皺起,本想說什麼,卻被她眼裡的冷淡刺痛。

他眼神中又不自覺地染上陰暗情緒,語氣彆扭煩躁道:

“你的手……怎麼凍成這樣了?”

昭昭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去,此時她的指節瘡口處,已然有血咕咕地滲出來,順著指縫滴落在謝陵的錦袍上,瞬間臟紅一片。

她薄唇輕啟,與他拉開點距離:

“抱歉,你的衣服又被我弄臟了,換下來教給我吧。放心,這活我熟,我定會給你洗乾淨的……”

這活我熟。

輕飄飄的四個字,卻讓謝陵冇來由的呼吸一窒。

他四處掃了掃,這才發現她腳邊還堆放著的如山衣物。他本想嗬斥下人,怎麼安排這麼多的活?

卻在對上昭昭那雙清眸時,怎麼也說不出話。

因為他倏然想起,撕開欺辱她這個口子的,就是他自己……

“謝首輔?”

昭昭喊了他一聲。

她越發不確定,謝陵究竟有冇有撿到那個平安符,有冇有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