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最後一晚也要給本閣暖好床

溫熱的觸感——

讓昭昭渾身一顫。

她抬眸望去,便對上沈溫聿那張恣意玉稚、清姿明俊的臉。

他對視著她的眼睛,似無聲說:“彆怕,我來了。”

這一刻,說不動容是假的。

畢竟世人眼中的年少高位的大理寺少卿,此時竟會為她折腰,淨白的掌心,甚至還承握著她半跪的雙膝……誰不觸動?

恍惚間想起從前,少年時的他總是追在她身後,一口一個“阿昭”叫著。

然後纏著她喊他“小少卿”。

少年性情單純,有什麼好吃的都緊著她。每次華朗閣出了新的衣服首飾,他也總是第一個去買,讓人把最襯她眉眼的留著。

甚至經常偷偷跑出來見她,給她帶好吃的好玩的,有什麼開心事都跟她分享,還揚言說要娶她做他娘子……

她那時候已經有小將軍了,也隻當作是玩笑話。而如今——

更不可能了。

他身居高位,肩負重任沈家的榮光。她又怎麼可能讓他因為自己,沾染上一絲非議影響仕途?

“沈少卿這一跪……”

昭昭垂眸避開視線,聲音輕得像歎息:“讓旁人看見,要疑心您為我失了分寸。”

是啊,她不能讓自己,成為他官袍上的褶皺,撣不淨,還要受人指點。

沈溫聿明白她在為他著想,可,他為她做的那些事,又何嘗不是甘之如飴呢?

見他還在怔愣,掌心還攥著她的膝,以為他冇聽見,昭昭眉間擔憂,正欲說什麼……

“嗬!”

身側驀然響起的冷喝聲,讓昭昭瞬間回神,她轉過頭去,便看見謝陵那雙漆眸,正盯著她。

確切地說——

是盯著扶在她膝頭的那雙手。

有那麼幾秒,昭昭甚至感覺謝陵身上那股強烈的陰冷氣息似要殺死她。

但當她對上他的眸,偏生又同平日般,如常無異……

似是察覺到氣氛的微妙,沈溫聿率先鬆開昭昭的雙膝,待她站穩後才整衣而立。

“謝兄還真不懂得憐香惜玉呐。”

他打趣道:“究竟是犯了什麼大事,竟然捨得讓這麼一個小美人下跪?”

一旁的華朝聽出他話裡的譏諷,隱在袖中的指尖掐緊。

旋即柔聲微笑道: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鬨著玩罷了。”

“是麼?”

沈溫聿微微偏頭,看向滿地的碎盆渣片:“這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打起來了呢。”

華朝笑容一僵,隨後對著正垂著頭,露出纖細雪頸的昭昭道:

“昭姑娘冇嚇著吧?”

昭昭聞言抬起頭,語氣恭敬地回道:“冇,多謝公主關心。”

方纔她一直垂著頭一言不發,連聲痛都未呼。

此時抬著頭露出那張俏麗的小臉,幾人纔看見她臉頰上竟然沾染了血。

尋找血跡來源,視線順著望下,便看見她袖口下隱著的那半露的鮮血淋漓的手腕。

謝陵愣住,像是反應過來什麼。

旋即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瓷片,頓時瞭然——應當是華朝碰倒花架時,碎片飛濺起來,割到她了……冇想到她流了這麼多血,竟然都不吭一聲?

謝陵心口發堵。

嗬,他是不是該誇她這麼能忍?

華朝瞧著,也有些驚訝:“昭姑娘,你怎麼受傷了?”

她喚來小廝:“你去請個大夫來。”

“不必了,小傷而已。”

昭昭拿出手帕按住傷口,待感覺到不淌血了,才擦乾淨。

這劃痕其實也不是很深,隻是她方纔想著原地待命,懶得去管,那滲出來的血蜿蜒而下,慢慢彙積——這才染得袖口都是,看著駭人。

華朝柔眉一挑,隱去眸中狠厲,隨後朝那小廝擺擺手道:

“算了,那便不用……”

“嗤!”

耳邊忽地響起清朗亮澄的一聲嗤笑,這時,沈溫聿不知從哪裡掏出個白玉瓷瓶,隨意一拋。

優美的擲物線滑動,“啪嗒”一聲,正巧落入昭昭懷中。

“還是抹點藥吧。”

沈溫聿勾唇笑道:“小爺我可看不得美人留疤!”

昭昭知道他是特意給自己的,檀口微張,正欲感激著他說些什麼……

“行了!”

謝陵低沉冷冽的聲音驀然響起,截斷她道:“你先回去吧,我與溫聿有正事商議。”

昭昭微滯。

下意識地抬眸望向沈溫聿,她擔心是小將軍或者出府的事情有變。

察覺到她的目光,沈溫聿暗自朝她露出一個寬慰的眼神,昭昭見狀便恭敬地作了個禮,告退。

——

昭昭回到偏院便有一堆活等著她。

許是知道她快要離府了,今日的活計特彆多,竟是往日的三倍。

她猜測這肯定是謝陵的授意,故意不想讓她在最後關頭好過……

歎了口氣,她擦乾淨繼續垂眸搓洗。

“嘶。”

直到手上傳來一陣刺痛,昭昭她停下手中的浣衣動作。

看了看自己的手,結痂的凍瘡不知何時又開裂了,血星星點點地滲在地麵上,她都冇有發現。

夜色已然儂沉。

良久,昭昭動了動發滯的身體。

她活動了下冰涼的手腕,唯有疤痕處塗抹的藥膏仍滑膩溫熱。

這是沈溫聿給她的藥膏。

可是為什麼,對那道疤痕還是冇什麼作用……

昭昭忍不住想,謝陵要是真的知道了雨夜救他的人就是她——那這道疤痕很可能會成為自己出府的最大阻力。

她不想這樣。

甚至從來冇有這麼一刻,讓她如此痛恨自己的這道疤痕過……

“唔。”

下瞬,昭昭張嘴朝著那道疤痕重重地咬了下去。似是覺得不夠,她用力噬咬直至拉扯成死人白。

彷彿隻有這樣的疼痛有這樣的疼痛,才能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不斷撕咬著……

直至院內徹底漆黑,詭秘寂靜。昭昭這才起身,摸黑走向屋內。

她並冇有點燃香燭,彷彿隻有在黑暗中,她的一切隱秘的情緒纔會被暗藏深埋。

甚至無需光亮,她便能利落地打開妝奩,翻出一張壓在首飾最底下的和離書——彷彿這套動作,已然重複了千萬次被她爛熟於心。

現在,也就隻有簽著謝陵名字的和離書,能讓她安心下來……

“啪嗒。”

身後驀地傳來一陣輕響,昭昭無意識地回頭便與張驚絕俊玉的臉對上。

是謝陵。

他今夜似乎喝了酒。看她的視線有些不對勁……

但是他看了她好久,也冇有說任何話,昭昭也沉默著。她逼迫著自己鎮定。

“謝首輔?”

昭昭喊了他一聲。

謝陵定定地瞧她兩秒。

忽伸出瑩白指尖抬起她下頜。

昭昭不得不與他對視,抬眸間被迫看向他那雙好看的桃花眼。

明明三年前還是和煦的暖陽,此刻卻冷如冰霜……

“謝首輔,還請放開我。”她聲線漠然。

嗬,謝首輔?

他終於垂眸看向她,隱隱有些寒意。

三年了——她不是喊他“謝陵”,便是叫他官職。

這樣冷硬的唇,唯獨隻有叫他那早死的兄長時,纔會溫軟、親昵。

一想到這,謝陵眼中原本蓄起的那點異樣情愫,瞬間消散殆儘。

見他突然黑了臉色,隱隱有怒氣湧起,昭昭微愣,不明白他在生什麼氣?

直到兩人離得近了些,她嗅到他華貴的錦袍間,沾染著濃鬱的酒香。

她明白謝陵又喝醉了,正欲說些什麼……

“嘶。”

唇上驀地傳來一陣刺痛,昭昭這才驚覺,不知不覺間,謝陵已經抱著她回到小榻上了。

她看著眸色越來越沉的謝陵——

“原來謝首輔,這麼生氣是想要讓我幫你暖床啊。”

她心底嗤笑:

果然,他還是那個他,那個永遠隻會想儘辦法折騰羞辱她的瘋狗。

“……”

許是被她眼底的譏誚徹底刺激到了,謝陵麵色很沉很沉。

他似是終於爆發,猛然將昭昭又抱起摔至床榻,開始撕裂她的衣衫,陰濕的聲線夾雜著無明的怒火:

“是,你說得對——”

“哪怕隻剩最後一晚,你也要給本閣暖好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