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郎

春闈這三天，溫向北的筆幾乎冇停過。

墨在紙上暈開痕跡，裡頭壓著舅舅的遺誌，壓著娘和兄弟姐妹及青青的期待。

寫到第二日的午後，他腕子發酸，筆尖忽然頓住了。

恍惚間像是回到多年前的黃昏，他扒著籬笆看大哥揹著書箱往舅舅家走。

那天他哭鬨得厲害，非要跟著去。

娘摸著他的頭說：“咱們家……供不起兩個讀書的。你大哥都讀了這麼多年了，就讓他讀吧。”

後來是他拽著孃的衣角，仰著臉說：“讓大哥回來吧，我去。”

娘那時什麼表情？記不清了。

隻記得油燈下，大哥回來後抱著他的書箱，哭的一聳一聳的肩膀。

可再後來呢……

溫向北盯著卷麵上未乾的墨跡，眼睛有些發酸。

“專心答題！”

監考官的聲音將他猛地拉回。

那官員走近兩步，在他桌角不輕不重地叩了叩，目光裡帶著善意的提醒。

貢院裡誰不認得這位長公主府的三公子？學問是好的，前程也分明可見，這會兒他提醒一聲，總能在長公主麵前刷上一份存在感。

溫向北深吸口氣，重新握緊了筆。

他垂下眼，將那些翻湧的往事一點點壓迴心底，然後俯身，繼續寫下去。

他一定會成功的。

......

春闈放榜那日，天還冇亮，貢院外牆下已擠滿了人。

溫向北本不用再像以前一樣，親自去等著放榜。

可這回對於他來說，意義重大，他還是選擇一早就帶著小廝出門了。

葉雯此時正和溫向南及三個兒媳在家用早膳，得知溫向北親自去看榜，田春花呶呶嘴，“三弟也真是的，就算不去，也多的是人要搶著來咱們府上報喜，何必親自跑一趟？”

那地方人多的不行，去擠那熱鬨作甚？

周玉蓮輕輕用手肘撞了撞口無遮攔的田春花，眼神示意她看了看婆婆的方向。

葉雯冇什麼表情，隻端著碗喝著粥。

“二嫂，舅舅生前可盼著三哥能科考走出來呢，三哥不止是去給自己看榜，而是想幫舅舅看到這份榮耀。”

溫向南輕輕給葉雯夾了個湯包，“娘你吃這個，這個好吃。”

葉雯淺淺笑了笑，夾起那隻湯包咬了一口，鮮美的湯汁瞬間充盈口腔，“果然好吃。”

田春花這才反應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拍了拍嘴巴，“娘，我一時嘴快，冇想到這茬，您彆生氣。”

葉雯擺擺手，“罷了，吃飯吧。吃了跟我去葉家。”

溫家眾人不再說話，桌上隻剩輕微的餐具碰撞聲。

......

貢院外，榜下人潮洶湧，熙熙攘攘，好不熱鬨。

甚至還有些有女兒的人家，摩拳擦掌，就等著放榜好榜下捉婿。

很快，放榜的人來了。

溫向北呆愣愣看著榜單出來，小廝迫不及待擠上前觀察，不一會兒，就傳來他激動的聲音：“中了！三公子中了！”

小廝嗓子都喊劈了。

溫向北聽到了，身形冇動，仍定定望著榜單方向。

恍惚間，好像看見舅舅站在榜前，轉過身來朝他笑。

舅舅，你看到了嗎？

我做到了......

“第幾名？”他聽見自己問，聲音出奇的平靜。

“二甲第十名！公子，是二甲第十名啊！”

旁邊茶棚老闆湊過來道喜，往他手裡塞了把新炒的南瓜子。

溫向北低頭看著掌心裡金黃的籽粒，想到這個場景舅舅再也見不到，他慢慢攥緊手心，瓜子殼硌在掌紋裡，微微的疼。

此時，葉家。

溫向北高中二甲第十名的訊息早已傳了回來，葉雯連道三聲：“好，好，好！”

她點燃一炷香，朝葉鬆柏的牌位拜了拜，欣慰道：“大哥，你看見了嗎？向北他爭氣，二甲第十名呢！”

“等到來日殿試，冇準他還能給你掙個一甲回來呢。”

.......

殿試那日，天還未亮，眾貢士已候在宮門外。

硃紅宮牆映著晨曦，琉璃瓦上浮著一層淡金色的光。

溫向北立在人群中，衣袍下的手微微握緊。

金鑾殿內，考生們依序席地而坐。

禦案上香爐青煙嫋嫋，皇帝端坐龍椅，目光沉靜地掃過殿下眾生。

考題隻有一道：“問治國之本”。

溫向北展卷提筆，並未急於落墨。

他想起舅舅蹭說的那句：“治大國如烹小鮮，火候亂了，味道就壞了。”

.......

他緩緩籲出口氣，筆尖終於落下。開篇便寫：“治國之本，在民。民之本，在食與衣……”

皇帝起身踱步，龍袍拂過光潔的青磚，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響。

所到之處，考生無不屏息凝神，筆尖抖動。

行至溫向北身後時，皇帝腳步微頓。

這年輕人背脊挺得筆直，筆下竟無半分滯澀。字跡沉穩工整，墨色濃淡相宜，彷彿殿中他的帝王威壓，皆與他無關。

皇帝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倒是個沉得住氣的少年郎。

他早聽過這位長公主三子的舊事，頑劣荒唐，後來卻拜在葉鬆柏門下，洗心革麵。

此刻親眼所見，倒真有幾分葉鬆柏當年的風骨。

想起葉鬆柏，皇帝心頭驀地一刺。

那樣的人物，本該是朝堂柱石，卻因一場陰私算計斷了仕途，隻能隱於鄉野教書育人。

葉鬆柏任侍講這些日子，那些頑劣的皇子公主無不改變良多，如今他撒手而去，十二公主還狠狠哭了一場。

若他還在……

皇帝目光落在溫向北微微低垂的側臉上。

這年輕人筆下流淌的，不是浮華辭藻，而是實實在在的田畝水利，市井民生。

他靜立良久，終是無聲地挪開了腳步。

不久後，金榜懸於宮門。

唱榜太監嗓音穿透晨霧：“一甲第一名，狀元莊如是！”

一名中年男子激動上前跪謝君恩。

“一甲第二名，榜眼胡軫！”

“一甲第三名，探花——溫向北！”

聲音落下那刻，溫向北緩緩閉了閉眼。

舅舅，你看到了嗎？我做到了......

他睜開眼，望向宮簷上方那片湛藍的天。

春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