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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華寺
葉惜英臉上已佈滿戒備。
“二嫂,這裡……可不是江府。”
寧秀芝見她點破,索性卸了偽裝。
“那又如何?”
話音方落,兩側林蔭中倏然湧出兩排持刀侍衛,寒光凜凜。
“二夫人!您這是做什麼?!莫非還敢對三夫人有不軌之心?!”隨行丫鬟翠英厲聲喝問。
如今江為止地位愈發穩固,儼然一副家主之相,連帶著他們這些下人也跟著有幾分氣勢,寧秀芝一個遺孀,他們並不放在眼裡。
寧秀芝眼風一掃。
身旁侍衛手起刀落,翠英脖頸血光迸濺,連驚呼都未及發出,便直挺挺栽下馬車。
“翠英!”
葉惜英渾身一顫。
這丫頭自她入江府便跟在身邊,最是貼心得力,如今竟這般慘死眼前。
她抬眼瞪向寧秀芝,心中駭然,淚水在眶中打轉,聲音卻冷了下來:“你是謝家的人。”
“倒不算太笨。”寧秀芝譏誚勾唇,“也是,若冇幾分心思,怎能把為止……玩弄於股掌之間呢?”
那聲親昵的“為止”,刺得葉惜英心頭一跳。
寧秀芝已斂了笑意,下巴微抬,目光如看螻蟻:“葉惜英,是自己下車,還是我讓人‘請’你?”
葉惜英攥緊袖中微微顫抖的手。
對方至今未傷她性命,必然還未到時候。眼下硬抗無異於以卵擊石,她不如佯裝順從,靜觀其變。
她緩緩解開披風繫帶,提起裙襬,一步一步踏下馬車。
“跟上。”
寧秀芝轉身徑自往庵內走去,不再回頭。
四周刀刃晃眼,一道道冰冷的目光都鎖在葉惜英背上。
眼下這局麵,逃不得,抗不得。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跟了上去。
法華寺內古柏森森,香火寂寂。
寧秀芝步子不疾不徐,領著她穿過前殿,繞過迴廊,聲音在空寂的院落裡輕輕盪開:
“你看那株老梅,小時候每到落雪,為止總會拉我過來搖樹枝,雪撲簌簌落滿一身,他笑我像個白毛小貓。”
她指尖拂過褪色的朱漆欄杆:“這兒,他在這兒磕破過頭。我嚇得直哭,明明受傷的是他,他卻抹了把血反過來安慰我:‘秀芝,還好是我磕到,若是你磕到,女兒家留疤就不好了!’”
行至後院一口古井邊,寧秀芝駐足,眸中浮起朦朧的色彩:
“夏天他總愛趴在這兒吊西瓜,有一回繩子斷了,瓜摔得稀爛。他懊惱得不行,我把我那份讓給他……他啃得滿臉都是,還非說比我那份甜。”
每一處舊景,她都能說出一些幼師和江為止的趣事。
那些葉惜英從未聽過的,屬於江為止的孩提模樣。
葉惜英跟在她身後,越聽心越沉。
她何嘗聽不出寧秀芝語氣裡懷念裡的情意?
她隻是從不知道,她的相公,與這位總低眉順眼喚他“三弟”的二嫂,竟有過這樣一段青梅竹馬的淵源。
耳畔滿是寧秀芝追憶往昔的絮語,葉惜英聽著聽著,心頭那團疑雲漸漸散開,她漸漸明白寧秀芝的用意了。
她是想在這個充滿她和江為止回憶的地方,了結了她。
“二嫂,”她輕聲打斷,“縱然你們幼時再怎麼親近,自你嫁給二哥那日起,你們之間,便再無可能了。”
正沉湎於回憶的寧秀芝驟然被打斷,臉上掠過一絲惱意。待聽清話中含義,那點惱意瞬間爆發成怒火:
“那又如何?!”她死死盯住葉惜英,眼底恨意幾乎要溢位來,“他為了我……這麼多年始終守身如玉!若不是你突然出現,若不是你——”
她喉頭哽咽,聲音尖銳刺耳。
“即便冇有我,也會有旁人。”葉惜英麵色平靜,“公公與婆婆,絕不會容許江家未來的家主終身不娶。”
寧秀芝被她話中那份理所當然刺得心口一抽。
“那又如何?!”她嗓音陡然尖利起來,“婆婆為他挑的那些女子,哪一個不是還冇過門就遭受了‘意外’?若不是你——”
她逼近一步,眼中翻湧著瘋狂與不甘:
“他本可以就這樣,與我以禮相守,過完這一生的!”
葉惜英並未被她的瘋狂所嚇到,反而愈發平靜:
“你不瞭解他。他心裡裝的全是責任。即便隻為江家門楣,他也終會娶妻。先前不娶,不過是尚未到‘必要’之時。即便冇有我,到了那一日,他也會迎一房合適的夫人進門。”
她頓了頓:“我的出現,或許讓他將這樁事提前了。可人與人之間,講的是緣分。我和相公,多少是有些緣分的。若放在從前,我也不敢想,一個秀才之女,又是二嫁之身,竟能嫁入江家,成為他的妻子。”
寧秀芝聽罷,氣得渾身發抖,幾乎站立不穩:“你、你這賤人!”
“你也知道自己是個不乾淨的二嫁貨色!他是天之驕子,卻被迫娶了你這麼個汙穢東西。若我是你,聖旨下達那日便該一杯毒酒了斷!你竟還敢嫁他,還敢懷上孽種!”
葉惜英眉頭驟然擰緊。
罵她可以,辱她的孩子,不行。
這孩子是她盼了多年才得來的珍寶,絕不容誰玷汙半分。
她抬起眼,目光直刺回去:
“二嫂,我是二嫁之身不假。可你呢,你難道就不是了?”
寧秀芝喉頭一哽,臉色鐵青。
羞憤瞬間竄起,她猛地揚手,一記耳光狠狠摑在葉惜英臉上!
“啪——!”
葉惜英被打得頭偏向一側,頰上火辣辣地疼。
寧秀芝卻一把捏住她的臉,五指收緊,逼得她唇瓣扭曲,說不出話。
“好一張牙尖利嘴……”寧秀芝湊近,近乎變態地端詳著她被迫仰起的臉,“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待會兒這張嘴,是怎麼哭著求饒的。”
葉惜英被寧秀芝掐著臉往前拖了數十步,穿過一道拱門,眼前豁然一片空曠。
地上竟早已挖好一個巨大的深坑。
寧秀芝猛地將她朝坑邊一搡!
葉惜英踉蹌撲向坑沿,墜落瞬間本能地蜷起身子,雙臂死死護住小腹。
“砰!”
她重重摔在坑底,碎石硌進手臂,皮肉被劃破,鮮血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