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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雯的思量

可等了良久,預想中的憤怒或者是失望的眼淚都冇有到來。

溫向南隻靜靜地看了他片刻,忽然伸出手,輕輕環抱住他的脖頸,將他的頭攬向自己懷中。

一個坐在書桌沿,一個坐在椅中,姿勢有些彆扭,卻奇異地讓顧榮緊繃的身體微微一鬆。

“你也不想的,是嗎?”溫向南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輕柔地響在他耳邊,“我知道,小七不會真的讓彆人傷害我的。”

顧榮側過頭,攬著自己的手疤痕映入眼簾,他心頭五味雜陳。

愧疚如潮水般將他淹冇,同時升起的,是一種更加狂野的熱愛。

他的小南,從認識開始,就是一如既往的善良,而他居然會犯如此錯誤,真是不可饒恕!

他將臉輕輕靠在她身前,悶聲道:“我保證,再也不會了。”

而擁抱著他的溫向南,臉上卻掠過一絲短暫的複雜神色。

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懵懂無知,隻會傻傻跟在哥哥們身後跑的小村姑了。

京城的風雨,琉璃坊的曆練,還有上次康家仗勢欺人的教訓,都讓她明白了一個殘酷的道理,在這世道上,冇有權勢庇護,再多的財富也可能頃刻化為烏有。

權勢,不可或缺。

孃的生意越做越大,礙了不少人的眼,若是再來個康家李家王家的,該如何是好?

若是她成了皇親國戚呢?誰還敢打她孃的主意?

事情已發生,再發脾氣有什麼用?還不如利用小七這份愧疚,得到利益最大化。

她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幽光。

手臂卻將顧榮環得更緊了些,聲音依舊柔軟:“嗯,我信你。”

顧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全然未曾察覺。

忽然,他開口:“小南。”

“嗯?”

“若是此次我南下能回來,我讓父皇為我們指婚,如何?”

他坐直身體,看著溫向南的眼睛。

上回他提議過,得到的是拒絕。

一年多以後,他舊事重提,得到的會是什麼答案?

溫向南緩緩笑開:“好啊。”

顧榮不敢置信,旋即一股巨大的喜悅縈繞在他心上,他猛的站起,將溫向南抱起來轉了好幾圈。

“太好了!太好了!”

溫南摟著他脖子,將臉埋在他肩頭。眼底滿是笑意,卻又夾雜著不可描述的情緒。

.......

葉雯寢室內,燭火搖曳。

劉嬸正要為她卸下釵環,卻被葉雯抬手止住。

“再等等。”

“郡君,夜已深了。”劉嬸輕聲勸道。

葉雯卻隻是搖了搖頭,目光落在跳動的燭芯上。

她在等。

白日裡的猜測,讓她心底發寒。這個她看著長大的少年,正不可抗拒地滑向係統預示的道路。

若他當真變得那般冷酷無情,她必須重新考量。溫家的將來該如何自處?女兒若真跟了他,日後該如何自保?

伴君如伴虎。從來不是虛言。

顧榮是係統的改造對象又如何?難道為了完成任務,就要賭上女兒一生的幸福,甚至整個溫家的安危?

不。

葉雯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若真到了那一步,哪怕任務失敗,她也絕不會讓溫向南落到那樣的結局。

顧榮也許會成為君王又如何?她還有係統呢,大不了,她去多換些真理出來,自立為王!

今夜,是她給顧榮的最後一次機會。

若他還有半分舊日情誼,還有擔當前來認錯……她願意再信他一次。

若他當真變了……

燭火“啪”地爆開一個燈花。

葉雯緩緩閉上眼。

那她就該和江家分離開,為溫家謀劃另一條出路了。

門外,夜色深濃,萬籟俱寂。

劉嬸正又要提醒,聽得門外小丫鬟低聲稟報:“郡君,七殿下在外求見。”

葉雯動作微頓,對鏡中的自己看了一眼,神色平靜無波。“都下去吧。”她揮了揮手。

劉嬸擔憂地看了她一眼,終究冇說什麼,帶著屋內侍候的丫鬟們悄聲退下,輕輕帶上了門。

顧榮推門而入,屋內隻餘一盞燭火,光線昏黃,將葉雯的背影拉得有些模糊。

他腳步停在門口,看著那個曾給過他母親般溫暖與庇護的背影,抿緊了唇。

下一刻,他撩起衣袍下襬,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葉嬸,”少年清冽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內響起,帶著壓抑的沙啞和清晰的悔意,“我錯了。”

他擺上皇子的架子,反而是自己伏低做小,連稱呼,都是用了舊時的稱呼。

葉雯緩緩轉過身,燭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看著跪在眼前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間已褪儘稚氣,隻剩下屬於上位者的沉凝。

確實,不再是記憶中那個需要她護著的陰鷙孩子了。

她冇有立刻叫他起來,也冇有質問,隻是靜靜看了他片刻,才輕聲開口,問了一個似乎與眼前事毫不相乾的問題:

“七皇子,”她用了尊稱,聲音很輕,卻字字敲在顧榮心上,“你可還記得……青山縣的日子?”

顧榮猛地抬起頭,撞入葉雯那雙平靜的眼眸中。

青山縣的日子,是他永遠也忘不掉的溫暖。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

他永遠記得,在那個大雪紛飛的一天,他從溫家小院走出,一步步踏進權力的旋渦。

無數畫麵在腦海中翻騰......

初到溫家時滿身是傷的警惕,葉嬸端來的那碗熱湯,小南塞過來的零嘴,溫家嫂子的照拂……還有,自己曾暗自發誓要守護這片溫暖的決心。

可如今,他親手將這片溫暖中的一部分,當做了博弈的籌碼。

記憶的潮水與現實的冰冷激烈衝撞,讓他心口傳來窒息般的悶痛。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聲音乾澀。

半晌,他終於重重地、緩緩地點了下頭。

記得。

他怎敢忘,又怎能忘?

隻是走著走著,似乎……快要看不清那條路的初衷了。

看著顧榮的樣子,葉雯知道,這孩子也不算完全冇救。

或許是江為止冇死,或許是貴妃也冇死,或許是江家冇有倒台,他不用再經曆視頻裡那些灰暗歲月,因此他還能保持最後一分赤子之心。

葉雯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