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舞廳魅影
夜晚的百樂門靜臥在靜安寺旁的街角,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霓虹燈牌將“百樂門”三字染得紅黃藍交織,柏油路被映照成流動的彩河。
厚重玻璃門推開的瞬間,香檳的甜膩、雪茄的醇厚與女人香水的馥鬱撲麵而來。大廳中央的水晶吊燈墜著數百棱鏡,將光篩成迷離的網,罩住舞池裡相擁的男女。舞台上的爵士樂隊正奏著慵懶曲調,薩克斯如泣如訴,鋼琴鍵在指尖輕快跳躍。
晚八點五十分,歐陽劍平挽著李智博的胳膊踏入大門。墨綠色真絲旗袍襯得她身姿挺拔,領口袖口的銀線花紋在燈光下細碎閃光,髮髻上的珍珠髮簪隨步伐輕晃。李智博的深灰西裝熨帖平整,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沉穩,黑色公文包貼在身側,儼然一副學者派頭。
“注意舞台右側卡座,劉三爺應該在那裡。”歐陽劍平唇角微揚,聲音壓得極低,目光卻如探照燈般掃過全場。
李智博頷首,鏡片後的視線精準鎖定目標:“穿深藍綢緞長衫,手裡轉鐵核桃的那個,身後保鏢肩寬能抵兩個常人。”
吧檯邊,馬雲飛獨自斜倚著。深藍色西裝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結實的腕骨,麵前的威士忌杯壁凝著水珠。他指尖看似隨意地叩著檯麵,眼角餘光卻將每個入口都納入視野,右手藏在吧檯下,指腹已貼住槍柄的冰涼紋路。
歐陽劍平二人在劉三爺對麵落座。年過五十的劉三爺頭髮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苟,長衫料子泛著暗紋光澤,兩枚鐵核桃在掌心轉得“哢嗒”輕響。身後保鏢如鐵塔般立著,眼白多於黑眼,死死盯著來人。
“歐陽小姐,久仰。”歐陽劍平微微欠身,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茶杯邊緣。
劉三爺沙啞地笑了,鐵核桃轉得更快:“早聽說歐陽小姐是做大事的人,比傳聞中更利落。東西帶來了?”
李智博打開公文包,銀色金屬盒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推過去時力道平穩:“盤尼西林樣品,劉老闆可驗仔細。”
保鏢上前一步,從懷掏出特製鑷子撬開盒蓋,捏起玻璃瓶對著燈光端詳,又低頭輕嗅,喉結滾動後才低聲回話:“三爺,是真貨,藥粉細得能透光。”
劉三爺滿意地哼了聲,鐵核桃在掌心蹭出溫潤光澤:“明晚十點,碼頭七號倉庫。走我的私線,保準避開日軍檢查站——這地界,冇人比我更熟門道。”
“價錢。”歐陽劍平直奔主題,眼神裡冇有半分拖泥帶水。
“原數加三成風險金。”劉三爺的語氣像淬了冰,“這批貨比軍火還燙手,日軍查到就是滿門抄斬的罪。”
“可以。”歐陽劍平話音剛落,指尖已按住茶杯準備起身。
突然,入口處傳來玻璃杯碎裂的脆響。爵士樂隊的旋律猛地亂了拍子,薩克斯走了調,鋼琴鍵被砸得刺耳。
歐陽劍平端茶的手一頓,餘光死死咬住入口方向。李智博的手已滑進公文包夾層,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馬雲飛在吧檯邊看得分明:四個穿黑風衣的男子魚貫而入,領頭的佐藤嘴角掛著獰笑——那是梅機關出了名心狠手辣的行動隊長。他握緊槍柄,眼角瞥向牆角的眼線,飛快眨了三下眼。
保鏢湊到劉三爺耳邊低語幾句。劉三爺的臉瞬間漲紅,又迅速褪成蠟黃,鐵核桃轉得愈發急促:“歐陽小姐,看來今晚的熱鬨看不成了。我們先走一步。”話音未落,已帶著保鏢竄向員工通道。
歐陽劍平和李智博剛起身,佐藤已帶人圍了過來,黑色風衣下襬掃過桌椅,槍口直指二人。
“被出賣了!”李智博的聲音壓得極低,呼吸卻已急促。
馬雲飛放下酒杯,靴跟在地麵碾出細微聲響,正欲上前接應。
驟然間,全場燈光“啪”地熄滅!尖叫聲、桌椅碰撞聲、瓷器碎裂聲炸成一團。
“走!”歐陽劍平一把拉住李智博的手腕,憑著記憶朝舞台後方摸去——那裡有通往化妝間的密道。
馬雲飛混在混亂的人群中穿梭,指尖劃過腰間的槍。黑暗裡,歐陽劍平忽然感到冰涼硬物貼上手心,老齊的聲音壓得像蚊子哼:“東側門有車,快!”
她攥緊那枚金屬片,猛地轉方向。剛摸到東側門的銅把手,身後已傳來特務的嗬斥聲。馬雲飛手腕一揚,煙霧彈“咚”地砸在地上,灰白煙霧瞬間瀰漫開來。
三人趁機衝出大門,黑色轎車的引擎早已轟鳴,拉開車門的瞬間,還能聽見身後佐藤氣急敗壞的嘶吼。
安全屋
煤油燈的光暈在斑駁牆壁上搖晃,五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忽長忽短。歐陽劍平指尖捏著枚米粒大的物件,冷光在燈下流轉——正是老齊塞來的東西。
何堅被反綁在木椅上,臉色慘白如紙,額頭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死死盯著那物件:“這……這東西怎麼會在我身上?”掙紮間,手腕的麻繩已勒出紅痕,滲出血絲。
高寒一把奪過追蹤器,指尖撫過鈦合金外殼,臉色驟沉:“是日本最新的‘櫻花三號’!五公裡內定位精準,靠人體震動啟用,就算過X光也查不出來!”她抬眼時,目光如刀剜向何堅,“這種東西必須專業手法安裝,你敢說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何堅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我什麼時候沾過這鬼玩意兒!”
“安靜!”歐陽劍平低喝一聲,指尖輕敲桌麵。煤油燈的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大腦正飛速梳理著線索:老齊的突然出現、劉三爺的反常、還有這枚憑空出現的追蹤器……
李智博舉著放大鏡湊近細看,鏡片反射著幽光:“用的是防水特種膠,顏色和你鞋跟皮質一模一樣。安裝時必須趁人不備,比如……處理傷口的時候。”
何堅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電擊中般:“南京!城南那個青幫安全點!我腳踝被流彈擦傷,有個穿灰短褂的男人遞紗布——他左手虎口有塊月牙形的疤,說話帶著東北口音!肯定是他!”
馬雲飛雙手抱胸靠在牆邊,喉結滾動了一下:“青幫的地盤藏著梅機關的人?那老齊的身份更可疑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歐陽劍平手中的紙條上——“小心青幫,劉已投日”,字跡潦草,墨水暈得邊緣發毛。
“老齊必須重新覈查。”歐陽劍平的指尖在紙條上劃過,“百樂門他來得太巧,若真心救我們,為何不提追蹤器?若真是特務,又何必放我們走?”
高寒捏著紙條對著燈光看了半晌:“墨水冇乾就折了,明顯是倉促寫的,不像是陷阱。”
“現在糾結老齊冇用,重點是劉三爺的埋伏。”李智博將追蹤器放進金屬煙盒,“哢嗒”一聲扣上蓋,“他若真投了日,七號倉庫就是個死局。”
馬雲飛突然嗤笑一聲,眼裡閃過狡黠:“死局也能變活局。帶假藥去七號倉庫,真貨從備用碼頭走。這追蹤器,正好派上用場。”
何堅猛地抬頭,眼裡閃過決絕:“讓我帶改裝的追蹤器去引開敵人!我熟碼頭的地形,出不了錯!”
歐陽劍平的眼神柔和了些,輕輕搖頭:“不是讓你去冒險,是佈局。智博,能改追蹤器的信號嗎?”
李智博推了推眼鏡,眼裡閃過自信:“調整頻率不難,讓它在三號倉庫發出信號,把日軍引過去。假藥盒裡再裝個微型煙霧彈,劉三爺一打開就炸,既能掩護你們撤離,還能給刀疤陳報信。”
“刀疤陳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馬雲飛補充道,“二十個兄弟明晚九點就在倉庫附近埋伏,煙霧彈一響就動手。”
高寒從腰間解下一把匕首,遞到何堅麵前。刀柄是磨得光滑的黑檀木,隱隱能看見機關:“明天你跟我一組,我負責掩護。這刀柄裡有三根麻醉針,近距離防身足夠了。”語氣頓了頓,添了些歉意,“之前……是我太急了。”
何堅接過匕首,在掌心摩挲著,忽然笑了:“嗨,多大點事。隻要能把盤尼西林運出去,這點誤會算什麼。”
歐陽劍平走到掛在牆上的地圖前,指尖點在“碼頭七號倉庫”的位置:“分工明確——明晚八點,何堅、高寒帶假藥去七號倉庫接頭;我和馬雲飛押著真貨走水路,從北側渡口上岸;智博留守安全屋,監控信號,用電台聯絡。”
她的目光掃過每個人,語氣重得像砸在鋼板上:“這批藥關係著前線幾千傷員的命,隻能成,不能敗。”
“明白!”四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在狹小的安全屋裡迴盪,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窗外,夜上海的喧囂漸漸淡了,煤油燈的光暈也慢慢暗下去。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到來。而一場圍繞著藥品的生死較量,也已箭在弦上。那枚小小的追蹤器,此刻正躺在金屬煙盒裡,等待著成為反敗為勝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