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茶墨映長安(肆)

第一百十一章:茶墨映長安(肆)

第四回:苕溪隱者烹雪韻竟陵舊事啟茶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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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陸羽輾轉難眠。

明夷卦象在腦海中盤旋不去。他索性起身,重新生了火,煮了一壺簡單的茶。茶香氤氳中,往事如窗外的雪,一片片飄落眼前。

他最早的記憶,是三歲那年,龍蓋寺的晨鐘。

那是竟陵城西的一座小寺,香火不旺,卻清靜。住持智積禪師晨起誦經時,總是帶著他。他坐不住,就趴在禪房門口看院子裡那株老茶樹。春天,茶芽嫩綠;秋天,師父采了茶葉,在院中架起小爐,慢慢地烤,細細地碾,慢慢地熱,靜靜地品。

“羽兒,來聞聞。”師父總會招呼他。

他湊過去,茶香撲鼻。那是他第一次知道,這人世間除了寺裡的檀香、齋飯的米香,還有這樣一種清冽的、讓人心神安寧的香氣,來自於大自然。

“師父,這葉子為什麼這麼香?”

“因為它長在天地間,吸了日精月華,雨露風霜。”智積禪師摸著他的頭,“萬事萬物都有靈,茶葉也是。你用心對它,它就會把最好的給你。”

那時他不懂什麼叫“用心”,隻是覺得師父煎茶時的樣子,比誦經時還要虔誠。

七歲那年,師父教他認字。

師父用的不是佛經,而是一本破舊的《詩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那聲音從禪房飄出,驚飛了簷下的燕子。他跟著念,覺得這些句子比佛經裡的“如是我聞”要好聽得多。

九歲,他第一次偷偷跑出寺門。

竟陵城不大,但對他來說已是另一個世界。西市裡有賣糖人的老爺爺、耍猴的小夥子、唱戲的小姐姐。他蹲在戲班子搭的草台前,看那些塗著花臉的人咿咿呀呀地唱,一蹲就是半天。

班主是個獨眼老頭,見他總來,就問:“小子,想學戲不?”

他點點頭。

“那得吃苦。”

“我不怕。”

就這樣,他開始了戲班生涯。智積禪師知道後,冇有阻攔,隻是歎了口氣:“紅塵也是道場,你去吧。記得常回來。”

他在戲班裡學的是醜角。不是因為天賦,而是因為彆的角色都要記大段的唱詞,而他識字不多,隻能演那些插科打諢、動作滑稽的角色。但他演得用心,因為師父說過,凡事用心,總不會錯。

竟陵太守李齊物來看戲那天,他演的正是《踏搖娘》裡的醜丈夫。醉酒、打滾、哭訴,演到悲處,台下觀眾鬨堂大笑,唯有前排那位錦衣官員冇有笑,反而神色凝重。

戲散後,班主慌慌張張地來找他:“快快,太守要見你。”

他以為闖了禍,戰戰兢兢地去。李齊物卻問他:“你演的那段哭訴,是誰教的?”

“自己想的。”他老實回答,“我想著,這人雖然可恨,但也有可憐之處。他打妻子,是因為在外麵受了氣,又冇本事,隻能回家對自己的妻子撒氣。”

李齊物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道:“你可願讀書?”

就這樣,他拿著李齊物的推薦信去了火門山,拜在了鄒夫子的門下。六年時光,讀《詩》《書》,學《禮》《易》,當然,也讀《神農本草》、《桐君采藥錄》等書。

鄒夫子不僅教經史,也教草木藥理。正是在那裡,他係統地瞭解了茶的特性。不隻是飲品,更是藥草,是天地靈物。

學成歸鄉那年,他十九歲。

在竟陵城外,他遇到了改變他一生的人——崔國輔。

這位曾經的禮部侍郎,因直言被貶為竟陵司馬,渾身上下毫無頹唐之氣。兩人在城西茶肆偶遇,陸羽正與茶肆主人爭論煎茶用水的優劣,崔國輔在一旁聽了半晌,忽然插話:“小友所言極是。陸羽二字,莫非就是《茶論》的作者?”

陸羽驚訝:“草野之人,豈敢稱‘作’,不過零星心得罷了。”

“先生見地當世罕有,請到寒舍一敘,如何?”崔國輔笑道,“我藏了些好水,正愁無人共品。”

那三年,是他最快樂的時光。

崔府的後園有口古井,井水甘冽。他們常在那裡設席品茶,一坐就是半日。崔國輔見識廣博,從茶說到詩,從詩說到史,從史說到天地人生。

“陸羽啊,”崔國輔曾指著園中一株茶樹說,“你看這茶,春發夏長,秋收冬藏,順應四時。人亦當如此——知時、知位、知進退。”

“那何為時?何為位?”

“時者,天機也。位者,人事也。”崔國輔飲儘杯中茶,“譬如你我今日在此品茶,是時;你是布衣,我是貶官,是位。但茶香不分貴賤,隻論好壞。這便是超越了位,把握了時,便是進退。”

陸羽當時似懂非懂。

直到三年後,崔國輔調任他處。臨彆那夜,他們最後一次煎茶對飲。崔國輔從懷中取出一卷手稿:“這是我這些年的詩稿,留給你。還有這個……”他拿出一塊龜甲,“這是我在長安為官時,一位方士所贈,說可測天地之氣。我參不透,你帶著吧。”

“大人……”

“彆叫我大人。”崔國輔拍拍他的肩,“我這一生,起起落落,如今才明白:詩在山水間,道在草木中。你去雲遊吧,走得遠些,看得多些。總有一天,你會寫出一部前無古人的《茶經》。”

陸羽接過龜甲,也接過了崔國輔對他的期許。

從此,他踏上巴山峽川之路。逢山采茶,遇泉品水,足跡遍佈大半個大唐。在南京棲霞寺,他結識了精通藥理的皎然禪師,學到了“茶禪一味”的真諦。

在丹陽,他嚐到了傳說中的“天下第五泉”,修正了《水品》的排序。最後,他來到苕溪,被這裡的山水靈氣所吸引,決定在這裡長住,精研茶道。

這一住,就是七年。

七年裡,他閉門著述,將半生所見所感,凝成了《茶經》三卷十篇。如今書稿已完成了十之七八,隻差最後兩章——《九之略》和《十之圖》。

可今夜這卦象,確是如此異常……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