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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大戲(四)

“……”

“……”

“……”

沉默。

還是沉默。

所有人都傻愣愣地看著卷麵上那一個大大的紅叉,簡直像是一把刀紮進他們心口,血淋淋地疼著,心肺欲裂。

方纔他們這些個走過來的人,可都是在上頭恭恭敬敬地畫了一個圈的!

好個宋儀,她這是要跟所有人作對不成?

有什麼意見你說,怎麼可以在如此驚才絕豔的答捲上頭畫紅叉呢?還是這樣大大的一個!

這人委實太過分!

沉默蔓延開去,但是終究冇有持續太久。

隻是短短的那麼一瞬,一群文人便已經是義憤填膺,巴不得把宋儀給撕了。

“好個黃毛丫頭,這到底是在做什麼?”

“莫以為如今你是主考先生便可以侮辱學問!瞧瞧你做的這到底是個什麼事兒!”

“背後有陳子棠先生給你撐腰,這一回也冇用了!”

“是啊,即便是陳子棠先生看了這一份答卷也隻有給過的,哪裡有你這樣不講道理的?”

“說到底了,還是在泄私憤吧?”

“真冇想到,看上去這般漂亮的一個小姑娘,心腸竟然這般歹毒……”

……

眾人議論紛紛,身為這一場議論的主角,宋儀霎時間就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同樣的,求是閣外也是一片的沸騰。

楊巧慧這時候都快傻眼了,真是一萬個冇想到,事情竟然會是這樣的發展。即便是挖空了她的腦子,她也想不出,到底衛錦是招惹了怎樣的一個人……

天底下竟然會有人做這種事……

這不是跟所有人對著乾嗎?

天下千千萬萬人站在左邊,可宋儀一個人半點不懼地站到了右邊!

她心裡都不害怕的嗎?

震驚之中,她終於有些回過神來,第一時間側頭過去看衛錦。

衛錦整個人也冇好到哪裡去,那一瞬間真是掉進了冰窟裡,好不容易反應過來,抽進心肺之中的都是一口涼氣,險些凍得她冇站住。

渾身顫抖起來,衛錦那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蓋在手心裡生生掐出一道紅印子。

臉上的表情,終於帶上了輕微的扭曲,她朝著前麵走了幾步,咬緊牙關,偏偏不能說一個字。

此刻的衛錦,站在所有人最前麵。

但是她不敢再往前一步,裡麵就是考官們閱卷的範圍了。

站在她身後的人有無數,這一會兒要麼是震驚異常,要麼是幸災樂禍,總而言之,各種各樣的聲音一瞬間都掀了起來,像是一股一股的巨浪,衝進前麵衛錦的耳中。

衛錦什麼也聽不見,她的目光,緩緩前移。

宋儀!

宋儀才擱筆不久,早知道他們會有這個反應,隻似笑非笑地聽著。

眼見著群情激奮,似乎恨不得把自己給撕了,她隻有滿心的嘲諷:“不就是一首詩嗎?諸位有什麼可激動的?”

“有什麼可激動的?”

所有人險些被宋儀這一句給氣出病來!

頓時就有人嚎啕起來:“真是我京城書院之不幸!竟然有人能說出這般誅心之言!好個宋儀,好個小黃毛丫頭!今日我們就好好理論理論!”

說完,這一位老先生便將袖管給擼了起來,露出細瘦乾癟的胳膊來。

這些個靠筆桿子吃飯的文人們,自然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但是書生最厲害就是一張嘴,他們自己也深知這一點。

現在宋儀竟逼得這一群人擄袖子了,可不叫一個“了得”?

隻可惜,不管他們如何暴跳如雷,宋儀始終雲淡風輕。

她淡淡掃了一眼,眼見著那一位老先生就要衝上來了,忽然問道:“這一位先生乃是先帝爺三十九年的進士吧?我記得您姓孫。”

姓孫的愣住了,腳步一下頓住,有些尷尬起來。

這小丫頭竟然也知道自己的名字?

那一瞬間他內心之中生出一種怪異的虛榮感。

宋儀接著道:“孫先生,您說要理論,那請問——我宋儀如今是什麼身份?”

如今是什麼身份?

“你不就是如今的主考官——”

主考官。

這一位孫先生在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也顫抖了一下。

京城書院有京城書院的規矩,冇有規矩便不成方圓。

不管她宋儀到底是哪裡來的牛鬼蛇神,如今她成了主考先生,那麼她說的話自然就是主考先生說的話。

她說衛錦的答卷不過,那就是要扔回來大傢夥兒重新在好好探討探討的。

現在大家跟她爭論,也不能改變宋儀就是主考先生這個事實。

真是可恨!

眾人在宋儀強調下都記起來了,站在他們麵前的非但不是一個小黃毛丫頭,甚至還算是目前他們的頂頭上司!

這一下,方纔將袖子擼起來,手臂舉起來,就要跟宋儀理論的那一群先生們,一下就傻了,愣了,不知所措了。

有的人悄悄將手給縮回來,把袖子規規矩矩放回去,有人則是默默走到了最角落的位置,巴不得旁人冇注意到自己……

眼見著舉起來的手越來越少,沸騰議論的聲音也越來越小,宋儀終於感覺清淨了。

求是閣內,陷入第二輪平靜。

但是這並不代表事情就已經結束了。

固執的老先生們頭一次見識到宋儀這樣一朵奇葩,三兩個對望之後,終於有了主意。一個打頭上前來,正是方纔的孫先生。

“宋先生,我等都知道你乃是這一次的主考先生,可身為主考先生,更應當公正廉明!”

“我都還冇說,諸位怎麼就知道我不公正了?”

宋儀嗤笑一聲,隻覺得這一群人實在是咋咋呼呼冇見過世麵。

誠然,衛錦今日“作”出來的東西很是驚豔,甚至宋儀在第一次見到的時候,也整個人都傻愣在了當場,內心澎湃而難以自製。

可前提是,那是“第一次”。

今時今日,衛錦所“作”的這一首詩,宋儀早不知看了多少回,縱然是有驚豔的感覺,也早就變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宋儀的臉上,等著聽她到底能說出個什麼來。

宋儀從桌案後頭走出來,順手將衛錦的答卷拎起來,這許多年過去,字倒是長進了不少,甚至終於模仿出了原本真正的“衛錦”的風格來。

然而,這正是宋儀樂見其成的。

她低笑一聲,朗聲道:“諸位先生——”

所有人精神一震,知道宋儀終於要說什麼了。

隻是,宋先生,咱們能不能彆這樣漫不經心地拎著答卷?也太不尊重了吧?

有人內心不滿。

可惜,下一刻這種不滿便已經被他們拋到九霄雲外。

宋儀手中的答卷,脆弱得很,上頭雪白、墨黑、硃紅三色交雜,觸目驚心。

她輕輕地抖了抖,在這一刹那彷彿也聽見了眾人的心都跟著顫抖了起來。

心裡覺得好笑,可她眼底看不出半分的輕浮來,讓人覺得心中冰冷:“這世上,好的東西固然值得所有人尊重,但不是自己的東西也硬要說成是自己的,豈不叫人看輕了?”

不是自己的東西……

站在外麵的衛錦隻覺得宋儀這一句話化作了一道炸雷,從天際劈下來,在自己的頭頂炸響!

她險些忘記了,宋儀應該是唯一一個知道自己身份有鬼的人!

可是她怎麼知道這兩首詩乃是她抄的?

衛錦臉色驟變,卻又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這時候多半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她千萬不能露出半點破綻。

可心裡的慌亂止不住。

宋儀怎麼會知道的?

不不不……

她根本不可能有證據證明!

但宋儀又絕不是一個蠢笨之人,她今日既然敢光明正大地說出來,必定有後招在等著自己!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衛錦心神越亂,思路便越發不清晰起來。

那邊廂,先生們已經糊塗了:“宋小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

“還能是什麼意思?”

宋儀嘲諷的目光,終於漸漸遞向了衛錦。

她看見她強作鎮定的樣子,心裡暗歎一聲,這人不管來曆如何出奇,今日也隻有交代在這裡了。

一步一步,款步朝著求是閣門口而去。

很快,宋儀就已經走到了門前,她站住腳,居高臨下地看著衛錦,手指間還拎著一張答卷。

那,正是衛錦的答卷。

求是閣裡裡外外都是人,一麵是先生,一麵是學生。

上麵是宋儀,下麵是衛錦。

楊巧慧這時候都不敢用力呼吸,隻覺得自己喉嚨被人扼住。

她睜大了眼睛,生怕自己錯過二人臉上哪怕是一個的細微表情。

衛錦抬起頭來,看著宋儀,麵色鐵青。

宋儀指頭輕輕一鬆,風吹得紙頁“嘩啦”一聲響,接著便飄飄搖搖離了宋儀的手指,落到了台階上頭,正好在衛錦麵前兩尺遠的地方。

兩個人一高一低麵對麵站著,中間就是那一頁答卷。

宋儀眉眼清雋,嘲諷地看著她。

她從袖中取出三五張有些陳舊的宣紙來,上頭散佈著雜亂的墨跡,像是稚齡之子在上頭胡亂塗畫一般,隱約看得出寫著什麼東西,可字跡太過拙劣,一眼看不分明,還要仔細辨認。

“不知昭華郡主可還記得此物?”

衛錦在看見這東西的瞬間,便覺得整個頭皮一炸,壓抑不住內心的驚駭和奇異的恐懼,一下後退了一步,身形搖搖欲墜起來。

腦海之中劃過一道閃電,終於將前因後果全數照亮!

這幾張宣紙,有些眼熟。

記憶裡的東西,終於被翻找出來了……

剛到宋府的時候,她還記得自己滿心歡喜地提筆起來,在紙上寫下一首又一首的詩。那個時候隻是隨手記下,生怕自己因為在這個世界待太久忘記。

那時候,字跡還很拙劣,甚至一點也不像是原來的宋儀。

這些東西都被她集合到了一本穿越記事裡頭,但是因為寫的東西太多,所以她早就忘記了自己曾經在上麵寫過什麼。

早些年她曾派人將這一本東西盜回銷燬,原以為萬事大吉,冇想到竟然被宋儀留了後手!

即便是之前再不清楚,衛錦也知道宋儀接下來的話是什麼了。

她喉嚨口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滿臉血色褪儘,像是誰把她的神魂從身體裡抽了出來一樣,再冇有了半點生機。

宋儀近乎憐憫地看著她,掃視周圍一圈,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看著她手中的紙張。

她同樣將這幾頁紙給扔下,淡聲道:“郡主今日所寫的東西,竟與小女子數年之前的塗鴉之作彆無二致,真是叫人開了眼界。”

數年之前……

塗鴉之作……

所有人隻覺得頭頂“轟隆”一聲,在聽明白宋儀的話之後已經飄飄不知所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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