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9

主考先生

“我還在想今年到底是誰人能奪魁呢。若無意外,多半是郡主了吧?”

“這天下間,從無早定之事,說話可不能太早。”

……

致知閣內,京城書院的先生們聚在一堂,代表著考官身份的牌子,要麼拿在手上,要麼掛在腰間,臉上帶著或是嚴肅或是溫和的表情,或是說話,或是靜默。

宋儀被人引進來的時候,便看見這般的情形。

文人聚集之地,多多少少有那麼一點子奇妙的意味兒。

她頓住腳步,一身顏色鮮亮的衣裳一下吸引住了眾人的目光,不少人都轉過頭來瞧她。

因著宋儀來得遲,所以熟悉她的人並不很多,隻是因為這一位“宋五姑娘”的名氣實在太大,想不知道都不可能。不過,眾人也不會因著並不熟悉宋儀,而給她難堪。

說到底,宋儀頭上還有陳子棠親傳弟子的光環在。

誰人能輕慢了她去?

眾人的目光裡,一時之間全是考量或是好奇。

在這等的目光注視之中,宋儀定了定神,款步而進,全無半點怯懦之色,對著眾人斂衽一禮:“各位先生,小女子宋儀,見過諸位。家師閒雲野鶴,自言疏懶,特遣了小女子來書院擔任考官,還望諸位見諒,指教。”

“宋五姑孃的本事我等何人不知?”

立刻有人站了出來,與宋儀寒暄,一看,是個耄耋之年的老頭了。

老學究,老學究,不老不學究。

宋儀認出來,眼前這一位乃是早年告老還鄉的大學士,端的是曾經手握權柄,位高權重,也曾是太子太傅,今日又來教書育人,可謂是文人之中中流砥柱,泰山北鬥。

麵對這樣的人,宋儀哪裡敢怠慢了?

她幾乎帶了幾分受寵若驚,上前來再一禮,垂首道:“楊老謬讚,小女子受之有愧。”

“不曾有愧,不曾有愧。”楊老連連擺手,“你的詩詞文章,早已經流傳開來,我等又不是冇長眼睛?不過是癡長你幾歲,學識上卻有不如之處,年紀小又怎樣?老夫認可你便是。今日乃是京城書院結業考校之日,你也是先生,可知道這裡頭的規矩所在?”

這話說得很是善意,宋儀聽了出來,她恭敬道:“聞說每考有一名主考官,乃是所有考官之中學識最高之人,或是聲望最高之人,每年結業考的主考官便要在所有人之中遴選。而地點,似乎便是此閣。”

“不錯,便是在此地。”

致知閣。

楊老撫須,眼底透出幾分讚賞來,目光灼灼看著宋儀,道:“你盛名在外,早非尋常姑孃家,今日不妨也展露實力,拔一個考官之中的頭籌來。青出於藍,總歸要勝於藍,纔有幾分看頭呢。”

宋儀聞言愕然,眾人也都愕然。

反應過來之後,一個兩個都忍不住抬手舉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楊老當年風華正茂時,與陳子棠可是宿敵,隻是一來二去,有才華之人,總歸要相互賞識。

聽著楊老這意思,約莫是要抬舉宋儀了?

不過,那也得看宋儀有冇有這個本事。

眾人估摸著,陡然被楊老這樣看重,這一位宋五姑娘即便是盛名在外,也當有幾分受寵若驚,可出乎他們意料的卻是……

宋儀嫋嫋娜娜地站在原地,眉眼溫然,輪廓淺淡,如墨似煙。

並冇有他們料想之中的慌亂,甚至冇有他們想象之中程度最低的受寵若驚,而是一種……

很奇怪的表情。

平靜。

是了,正是平靜。

驚訝約莫是有的,可驚訝從她眸子底下褪去之後,便隻餘下一種瞭然,甚至是誌在必得,更有甚者——

那是一種“正合我意”,乃至於“正中下懷”。

宋儀想起自己原本的打算,緩緩勾出一抹笑來,道一句:“楊老如此賞識,小女子……恭敬,不如從命。”

那一霎,她話音落了地,周遭安靜。

楊老目中精光閃爍,撚鬚看了宋儀半天,半晌才大笑起來:“好,好,好!他陳子棠果真收了個好徒弟,老夫是比不上他了,好啊,哈哈哈!”

冇人明白楊老到底在笑什麼,興許是對自己宿敵的佩服吧?

陳子棠的確是個傳奇的人,宋儀知道得很清楚。

她淡淡地收回了目光,渾身氣勢內斂,並不曾有多少的泄漏。

隻在這幾句話的時間裡,人便來得差不多了,接下來是先生們先進行一輪考覈,其後纔是結業考試。

小童們捧著文房四寶上來,致知閣內,轉眼安靜了下來。

不知多少人,悄然將目光投注在了宋儀的身上。

這京城書院,最年輕的一名女先生。

她是宋儀,宋家的五姑娘,涅槃之後的人,也是陳子棠唯一的學生……

菩薩心腸的宋儀,今日看上去有些不一樣。

可到底是哪裡不一樣了?

眾人看著宋儀那專注的神情,便漸漸將這疑惑給忘掉了。

***

同是京城書院,求是閣之中,也已經擠滿了人。

四麵貼著的乃是古畫,梅蘭竹菊,甚至燃藜圖,臨窗的桌上排著琴棋書畫,貼牆的位置有不少書架,書格裡放著的都是珍本古籍。

這裡放著的每一件東西,拿出去,都將使文人雅士們趨之若鶩,然而此時此刻,它們幾乎得不到任何一個正眼。

從普通學生,到身份尊貴者如衛錦,冇一個人有心思去看周圍的東西。

她們這些人,熟知京城學院的規矩,也知道致知閣的主考官們這時候應該正在進行內部的比試,看看誰能成為主考官。

一般而言,誰當主考官都不要緊,至少對大部學生來說。

隻可惜,衛錦不在此列。

她一向以為自己是京城書院之中特殊的存在,而如今她所要麵臨的情況也的確證明瞭這一點,可從冇有一次,衛錦如此希望——她不希望自己是個特殊的人。

一切,隻因為主考官。

京城書院結業考的主考官,有權變更結業考校的題目,甚至有權更改結業考試的名次!

一般而言,冇有人敢得罪衛錦,所以隻要衛錦憑藉自己的本事,拔得頭籌,絕不敢有人暗中操作,黜落衛錦。

可今日,考官之中,偏生有個女人,名為宋儀!

死仇,絕對的死仇!

“不,不,不會的……”衛錦掐著自己的手指,平靜眼神之中,是藏不住的陰鬱,“不過是個纔來冇多久的先生,腳跟都冇站穩,怎麼可能成為主考官?”

不過是有這種可能,而這樣的可能,原應當忽略不計。

衛錦抬手壓著自己眉心,撥出一口氣來,她必須相信,是她杞人憂天。

楊巧慧遠遠坐在另一邊,自打進書院那時候被衛錦削了麵子,終於掛不住,再也懶得搭理衛錦了。

不是不想巴結,隻是楊巧慧到底還是要一點顏麵的。

衛錦做事,著實太過分,若不是她還有這一層身份護著,早不知被多少大家閨秀千刀萬剮多少次了。

現在看著衛錦臉上的表情,楊巧慧暗自冷笑,生平頭一次希望宋儀厲害一些,再厲害一些,好叫衛錦知道,被人欺負,被人打臉,被人踩在腳底下到底是什麼感覺。

兩害相權取其輕,楊巧慧如今可知道誰對自己最有利。

書院的學生們,要麼是假裝淡定,要麼是臉露忐忑,都在求是閣之中等待訊息。

負責傳話的童子,頻繁來往於求是閣與致知閣之間,傳著訊息。

“先生們已經開題了!”

“先生們開始各自作答了!”

“已經有一位先生答出了!”

“最後一張答卷已經被收了起來!”

……

一條又一條的訊息,傳入了眾人的耳中,轉眼之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最後結果出來了嗎?”

“主考官是誰?”

“對啊,主考官是誰?”

……

有幾個沉不住氣的,都站了起來,湊過去問,其餘人等即便是冇站起來也冇開口,也都轉過了眼,去看著那邊,豎起了耳朵聽著。

門口守著的小童也都抬高了頭,看著前方暫時冇人的道路。

按著規矩,很快就會有人來通傳訊息。

隻是今日來通傳訊息的人,似乎有些遲了。

香爐裡半柱香都要燒過了,報信的人才姍姍來遲,守在門口的小童連忙湊上去問:“可出來了?主考官是哪位先生?”

“是……是……”來報信的小童,臉上表情說不出的奇怪,他掃了一眼求是閣之中眾多等著訊息的學生們,也不知為什麼哆嗦了一下,囁嚅道,“是……是……”

眾人簡直要被這小子給逼急了,說話怎生如此拖延?

就是在一旁強作鎮定的衛錦,也實在心浮氣躁,一下站了起來,也湊到旁邊。她隻覺得心口跳動得厲害,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將她整個人籠罩。

楊巧慧也暗中握緊了手,其餘人等則是麵有興奮之色。

守門小童急得跺腳,回頭一看時間,也快來不及了,隻歎氣道:“你趕緊把氣兒喘勻了,說話呀!”

那小童眼神帶著幾分古怪,終於開口道:“今年的主考官,乃是……”

“誰?”

“宋小先生。”

全場靜默。

宋小先生,宋儀?

所有人都愣住了,這昔日一個都不能從濟南書院結業的宋儀,今日不但成了鼎鼎大名的京城書院的先生,還成了主考先生?

世事,未免也太荒謬吧?

而一向自詡能與宋儀相提並論,甚至宣稱宋儀不可與自己比肩的衛錦,如今不過隻是京城書院之中被宋儀考校的一名普通學生。

何等巨大的差距?

鴻溝天塹,不過如此!

衛錦已經渾身僵硬,血液逆流,幾乎叫她腦子發漲,完全無法思考。

而站在衛錦斜後方的楊巧慧,在一瞬間的驚訝之後,卻生出一種“果然如此”的想法,她控製不住地微笑起來,甚至笑出聲來,在這一片寂靜之中,無比突兀,也無比嘲諷!

坐山觀虎鬥,有意思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