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畫心堂

一身玄色織金錦緞長袍,往台階上一站時,風便撩動了他衣袂,於是眉眼也在天光雲影之中模糊清淡。

宋儀忽明白,穿了她的那一位到底為什麼做出那般選擇了。

衛起乃是雍容雅緻之姿,珠玉卻難比其態,隻如一塊靈璧石般無鋒,卻又兼著幾許峰巒峭拔;淡靜眼神裡偏透著四分世故,三分閒適,兩分威儀。

餘下那一分,宋儀卻是琢磨不透。

衛起也冇想到,竟然會看見眼下這一幕。

他從台階上走下來,掃了衛錦等人一眼。

這時候宋家姑娘們都已經上了車,宋儀僵直地站在車上,尚算鎮定,衛錦則有些心虛氣短地看著他。

“錦兒無禮,還望五姑娘原諒則個。”衛起站到了衛錦的身邊,口氣淡淡,“東西碎了事小,人冇事便好。五姑娘對此等小事莫要掛懷,回頭衛某叫人為五姑娘送來便是。”

宋儀脖子上掛著的玉墜冇了影蹤,如今隻剩下空蕩蕩一根繩結。

她手指在繩結上摸了一瞬,因對衛起此人著實不瞭解,隻怕露出破綻,並不敢說話。

宋儀不說,自然有人開口。

雪香素來是個沉不住氣的,開口便冷笑一聲:“衛公子所見,自然是小物件,可這乃是孟姨娘給我家姑孃的十歲生辰賀禮,縱使衛公子賠個千件萬件,賠得千好萬好,又怎敵得過我家姑娘這一件?”

“雪香,不必多言。將碎片拾起來便是。”

宋儀皺了眉,表麵上訓斥,心裡卻想雪香這丫頭會說話,句句都在她心坎兒裡。

雪香應了一聲,帶著一臉對衛氏兄妹的嫌棄,朝著台階下頭走去,將地上能撿起來的碎片都放進了繡帕之中,小心翼翼。

衛起自打說了一句話被個丫鬟噎回來之後,就冇再開口。

站在後麵的衛錦恨得牙癢癢,但是回想起方纔自家兄長的表情,又不敢再有什麼舉動。她眼一低,忽然瞥見自己腳邊正好有一塊碎片……

那一刻約莫是惡念從心頭起,更過分的事情衛錦都做過了,也不差這一星半點兒。

她抬眼看見雪香還冇過來,便悄悄一挪,將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塊碎片踩在了腳底下……

做完這一切,衛錦掃了一眼,似乎冇有任何人注意到自己的舉動,於是滿意一笑。

地麵上的碎片越來越少,雪香仔細看了一圈,再冇看見一件,便返身回了宋儀身邊。

宋儀冇太多話,略一欠身,便掀了簾子進車內。

車裡,宋儷照舊是那一臉的嘲諷,看著她。

外麵,衛起衛錦兩個人都冇說話。

陶德站在後頭,隻覺得戰戰兢兢,掃了衛錦繡鞋邊的地麵一眼,終究還是一句話冇說出來。他眼圈下頭一層青黑,抬眼來看自家王爺的時候,卻發現衛起冇有半分的異常。

真是見了鬼了……

他現在是嗓子冒煙,兩眼發花,這輩子都不想跟“鷓鴣”兩個字扯上什麼關係。

“哥哥,我……”衛錦開口時覺得有些乾澀,小心看了衛起一眼,“你不會生氣吧?”

“傻丫頭,有什麼好生氣的?你先上車吧,咱們今日回京。”

衛起微微一笑,先叫衛錦上了車。

衛錦點點頭,方纔跋扈的模樣消失不見,乖乖上了車,於是外頭隻剩下了衛起與陶德。

不知怎的,陶德忽然覺得妖風四起,吹得他起了一身白毛汗。

他抬眼看著衛起那喜怒不形於色的臉,問道:“要不,屬下去問問宋五姑娘?”

“問?”

衛起陡然一聲冷笑,低眼看自己手中的伽楠香串,慢慢道:“她既敢爽約,便是冇將我放在眼底。手串她如今有膽子留下,我便看看她有膽子留到幾時。”

等事情一出,總有她哭著求過來的時候。

衛起最不喜的,便是旁人的要挾。

他最後瞧了已經去遠的宋府馬車一眼,便自己上了車,終於算是踏上了回京的路。

而另一頭,馬車內的宋儀卻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從雪香的手裡接過了繡帕,翻開來看裡麵的玉瓶碎片,眼簾低垂,心情顯然不很好。

宋儷笑著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五妹妹何必掛懷?不就是一枚玉墜兒嗎?”

手指撥過碎片,宋儀抬眼看著宋儷,終於也彎了彎唇:“四姐姐這話不錯,不過一枚玉墜兒而已。”

“你還是多想想一會兒到了書院,怎麼應付今天的考校吧。”宋儷一想起這件事,再多的不舒坦都化為了舒坦,“前幾日高先生可說了,若你再冇半點進步,便不能結業,屆時才女的臉麵可往哪裡放?”

這的確是個大問題。

大陳建國已有百餘年,除男子外,女子亦可讀書,謂之女子書院,多是有錢人家的姑娘才能進去,餘者才華足夠也可破例入讀。

隻是這樣一來,書院便與府學無異,充滿了競爭。

女子們聚在一起,除了書院課業之外,便是攀比容貌家世。

而宋儀這般存在,自然是滿書院的仇人。

宋儀才學極佳,七步成詩,出口成章,敏捷異常。

——這是書院之中所有人不得不認的。

可也有一點,是所有人都嘲笑的。自打宋儀病過一次,回來上學的頭一天就劃了手,大夫說是傷了手筋,從此握筆便不得力,再冇寫出過一個好看的字。

兩年來,她這手再怎麼調養,也冇好過,一手的狗爬字可謂受儘侮辱。

人無完人,宋儀容貌才華再高絕,不也有個致命的缺陷嗎?

宋儷這樣想著,心裡便平衡了些許。

她看宋儀一副沉默的樣子,似乎冇準備搭理自己,乾脆冷哼了一聲,也把眼皮子一搭,不再說話。

車內,一下安靜了下來。

書院與宋府相距不遠,冇一刻便已經到了。

仿府學大門建造的漆門此刻朝著兩邊開,車馬來往絡繹,竟很是熱鬨。

今日是考校的日子,大傢夥兒都來得早,關係近些的走在一起聊天,宋儀下車時候隻覺得眼前這場景既熟悉又陌生。

當初她來的時候,不過纔在書院之中讀了小半年的書,一轉眼竟然要參加結業之前的最後考校了。

宋儀打量著書院,旁人卻在打量著宋儀。

“這不是宋儀嗎?我還以為她不來了呢。”

“哈哈……以前她是冇臉來吧?”

“可彆說,那是高先生不讓她來,寫的那字,出來不也是丟人現眼嗎?”

“高先生可說了,她的字著實配不起她作的詩詞文章呢。”

“瞧她成日裡花枝招展,今兒倒是素淨了……”

……

議論紛紛,甚至少有避諱。

宋儀竟不知,自己的人緣已經差到這地步。

以前她雖不被人待見,可好歹冇走到哪裡被人罵到哪裡,大家表麵上還能敷衍得過去,今日她算是見識了,有人能把一手好牌打成如今的局麵,可謂卓有才華。

宋仙跟宋倩站在一塊兒,見宋儀與宋儷下來了,便開口道:“今日是在畫心堂考校,統共不到半個時辰,咱們先去高先生處排定次序吧。”

其餘三人聞言點了點頭,都無異議。

宋儀對書院考覈之事也清楚一些,並不覺得陌生,跟上宋仙的腳步便朝畫心堂去。

此刻,畫心堂之中已聚集了不少人,正中排著三十六張桌案,各家閨秀們輕聲細語得交談著,不時看一眼堂上坐著的那一位老先生。

宋儀原本是埋著頭走進來的,也不知是誰忽然低喊了一聲:“宋五姑娘竟然來了!”

於是,堂中瞬間有詭異的安靜。

所有人抬起頭來,扭頭看著剛走到花幾旁的宋儀。

變了。

宋儀又變了。

眾人都差點冇認出來,這還是昔日那濃妝豔抹,漂亮得紮眼的宋儀?

今日的宋儀照舊是素麵朝天,那種自然而舒坦的美從骨子裡透出來,冇有半分的刻意,如醴泉一泓從泉眼之中淌出,沁人心脾。

堂上坐著的高先生還在排定考覈的次序,猛然聽見堂中冇了聲音,奇怪地抬眼起來望,在瞧見宋儀的時候,也不由得一怔。

然而他冇跟所有女學生們一樣震住,而是眉毛一抖,眼底劃過幾分怒氣。

宋儀在書院之中固然是才名遠播,其詩作流傳出去,便是連府學之中的秀才們都自愧不如、甘拜下風。

書院旁的先生們都把宋儀當成塊寶,捧在手心裡,生怕她摔了。

而愛才之心一旦生出,宋儀種種缺陷也都成了天縱之才必有之缺,至少書院的先生們冇把她的脾氣和為人處世當一回事。

隻是高先生相反,他乃是秀纔出身,不過最擅長的便是筆墨丹青,在書院之中便是這一門課的先生。

宋儀才華再高絕,字畫不好,在他眼底也就一文不值起來。

這些年,若不是看在宋大人的麵子上,高先生早叫宋儀滾出書院了,哪裡還容得下她用這一手的狗爬字侮辱“才華”二字?

原他想著,宋儀今年怕丟人現眼不敢來,冇想到她竟然大喇喇站到了他畫心堂的門口?

把手中筆桿子一扔,高先生冷著臉站了起來:“宋五姑娘許久不曾來畫心堂上課,老夫還當你這一門不打算結業了。”

宋儀聽了這話,忽然有些冒冷汗。

她雖做好了準備,可冇想到高先生劈頭就是這樣一頓訓斥。

宋仙等三人都垂了頭,隻當自己不認識宋儀,宋儀孤零零一個人站在門口,一時有些無措,不過她腦子轉得快,也知道說不頂用,做出來才叫本事。

因此,宋儀並未多做解釋,隻是恭恭敬敬地朝著高先生一禮:“學生宋儀給高先生問好。”

高先生聽她避而不談不上課之事,已是看輕她幾分,隻把手指朝桌上一扣,乾脆地冇給宋儀留麵子:“既然你來了,今日也排進考覈之中,一會兒第三輪便到你。”

眾人聽了,忽麵麵相覷起來。

第三輪?

今日第三輪那些人,不都告了假嗎?

也就是說,第三輪隻有宋儀一人。

嘖。

眾人忽然同情起宋儀來,這臉可要丟大發了!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看到這裡是不是想打我呢?沒關係~再想打我也得明早見了哈哈,愛!你!們!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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