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

突圍

戌時早過,掛在簷角的月亮已漸漸高了。

秋日裡有些見冷,這囚牢之中也像是應和著這般秋意微冷的感覺,有些平白的寂靜。

一襲天水碧蘇繡長袍,外罩一件油光水滑的銀鼠皮裘衣,腳底下蹬著皂靴,大袖上窄窄的銀色滾邊暗繡,又為他刻上幾分隱約的貴氣。衛起這人,站在哪裡都是高高在上的,儘管他表情裡並不給人這種感覺。

宋儀蜷縮在角落裡,兩隻眼睛黑白分明,如今已冇有倒映的月光,隻有眼前這人的身影。

懦弱,無能?

的確。

宋儀不得不承認,衛起說得很對,但是這與衛起有什麼關係?

這一位貴人,又是為什麼到了這裡?

她可不覺得自己與這一位有什麼交集。

隻是,若說衛起隻是走錯了路,或者順便到這裡,宋儀也不信。

這一處,隻關著女囚。

興許是因為衛起出現得太突然,也太詭異,宋儀忘了起身來行禮。

衛起掐著的佛珠一停,又道:“冇說出什麼話來吧?”

畢竟一個姑孃家,忽然身陷囹圄,恐懼之下說出什麼話來,都情有可原,隻是若宋儀真乾出這等糊塗事來,衛起也不覺得宋儀可以留了。

他身後應該還站著人,但是隱冇在黑暗之中,宋儀也看不見。

她聽了衛起的話,隻覺得心頭一跳,隱隱約約有什麼東西浮在了自己眼前……

宋儀過了一會兒才道:“冇有。”

“冇有?”

衛起站在她麵前,牢門外頭,一動不動。

顯然,他不相信宋儀。

然後他問:“賬冊一事,乃是你求於我,本與我無關,我不過順水推舟。此事絕無可能從本王這裡泄漏,你真不曾告訴旁人?”

“……”

宋儀豁然抬眼,她無法壓抑住自己內心之中猛然湧動出來的震駭。

衛起雖是短短一句話,可宋儀已經完全明白了!

前前後後所有事情,似乎在這一瞬間就已經完全穿了起來,讓宋儀豁然開朗,可又心驚膽寒!

這件事,竟然還與衛起有關?!

她可以窺見的片段,便是有人篡改了賬冊,而後交給了什麼人。她曾在腦海之中無數次射向這個人的身份,可從來冇有懷疑到衛起的身上。

畢竟,衛起這等身份一看就是宋儀高攀不起的,更何況宋儀一覺睡醒的時候,可記得,那時候衛起與自己的關係。

可如今到頭來,最不可能的人變成了最可能的人?

宋儀想想,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然而,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深重的無力感。

其實,宋儀並不確定這個訊息到底是不是有從自己這裡泄露過。如果那一位有腦子,在做了這種事情之後,必定是守口如瓶。隻是衛起既然參與這件事,即便是順水推舟,這用心也足夠險惡了。

虧得世人常以為嗣祁王衛起乃是一位有仁心的人,可宋儀一開始就冇覺得他是個善茬兒。如今,更是……

她不知道哪裡出了錯,隻是知道,自己此時此刻不能說錯話。

所以,儘管內心驚詫無比,可她強行將所有的震駭壓了下去。

她無從解釋,也冇辦法解釋。

宋儀垂下眼,淡淡一笑:“說出去便是身陷囹圄,如今不就是如此嗎?我宋儀,還冇蠢到那地步。”

她這般說辭,倒是與衛起想的一般。

在他看來,即便宋儀蠢到家了,這種事情總不至於犯了糊塗到處對人說。

“隻是如今你不曾說過,我也不曾說過,周兼卻知道了……”

衛起可不覺得自己叫人再做過手腳的賬冊有那麼容易被人識破,更何況一開始賬冊案便是誤導,禍水全往秦王的身份上引。所有人都以為賬冊上的所有賬目都是假賬,並不知道隻有那細小的一點點有差錯。

“王爺神通廣大,您都不知道的事情,宋儀一介小女子,又如何知道?”

她終於又慢慢抬起了眼,能夠控製自己的情緒了。

此刻的宋儀,看上去很冷靜,也陡然讓衛起有一種刮目的感覺。他沉靜地看著宋儀,也知道就在不久之前,她還是濃妝豔抹準備為人婦,如今又是個乾乾淨淨的姑娘了。

不知怎的,衛起一彎唇:“這般說來,這第三方纔是真正的神通廣大了。我衛起信的隻有兩種人,宋五姑娘不如猜猜?”

猜猜?

宋儀真不知道應該怎麼猜。

她對衛起半點也不瞭解,甚至也是今天才知道,賬冊一案竟然與衛起有關。這人遠不像所有人以為的那麼簡單明白,內裡還不知黑成什麼樣子……

信的隻有兩種人?

宋儀搖了搖頭,她猜不準,也不喜歡猜。

衛起見她這樣反應,唇角隱約泛起一絲冷笑。

“知道今日我為何來見你嗎?”

按理說,這個時候冇有任何人能進來,但是衛起進來了,甚至神不知鬼不覺。豎起耳朵來仔細聽,便能發現,周圍根本冇有任何的動靜,她甚至能聽見秋蟬最後的鳴泣。

星夜而來,囹圄陰暗,又能做什麼?

這等時候,最適合做一些殺人滅口的事。

賬冊乃是宋儀給衛起的,而衛起在此案之中的作用必定不那麼簡單。東窗尚未事發的時候,衛起隻當冇有這件事,但一旦此事威脅到他本身,唯一有危險的便是宋儀。

但是……

宋儀抬眼起來,看不清衛起臉上晦暗的神情。

她感覺到了害怕,感覺到了惶恐,甚至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涼。因為,她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無辜者,這一切憑什麼要她來承受?

這十多年來,她又有做錯過什麼?

宋儀想要問問這老天爺,為什麼要這樣薄待自己。

可她口中乾澀,問不出口。

末了,宋儀隻道:“我不曾說,您也不曾說,如今有第三人知道我參與了此事,那麼……這一位是否也知道您參與了此事?”

“所以……”

“根本的威脅,並非宋儀,不知王爺以為如何?”

她不想死。

至少此刻,她發現自己太不甘心。

“說得很有意思。”衛起點了點頭,饒有興趣地看著宋儀,“隻是,你若死了,旁人又如何來的鐵證來指責我呢?”

說到底,第三方對衛起並不要緊。

真正要緊的,是保證宋儀這個跟衛起有直接接觸的人說出什麼來。

她聰明是聰明,可始終還是一介閨閣女子的眼界,看不見太大的東西,也並不清楚真正的野心在哪裡,更不知道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跟他所接觸的肮臟汙穢相比,宋儀真的……

挺乾淨。

想起這詞,衛起莫名地笑了一聲。

宋儀的臉色,已經漸漸地白了下來。

她明白,衛起竟然是來滅口的。

於是那一瞬間,她嗤笑了一聲:“弱者,任人魚肉罷了。”

她便是案板上的魚肉,而衛起,甚至是周兼,或者是隱藏在暗處的人,都是刀俎,她無法反抗。

所謂的“聰明”和“心思”,在這等人的麵前,全化為齏粉,半點不存。

那一瞬,她眼底顏色有些灰暗,看著衛起的目光,也漸漸帶上了嘲諷。

然而,更多的是一種痛恨和不甘。

這種痛恨,這種不甘,隻讓她兩眼底下燃氣一簇火苗,漸漸從她眼底燒到心底,以至於渾身鮮血都似乎要滾沸起來,讓她顫抖,也讓她咬緊牙關,不願示弱。

一盤棋,一盤爛棋。

於宋儀而言,這已經是一盤死棋,再也下不動了。

衛起就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單薄的,瘦削的宋儀,蜷縮在這獄中角落裡,孤獨又無助,然而她身體裡卻忽然生出許許多多尋常人冇有的東西,讓她的身軀被填滿,甚至滿溢位來,從她的眼底投射而出。

像是黑暗裡的,欲與日月爭輝的螢火。

衛起忽然有些捨不得殺她。

然而……

他還是一擺手,伸手閃出來一個人,將一杯酒擺在了宋儀的麵前。

黑暗裡,酒液搖曳著透出來的月光,有幾分奇異的旖旎。

宋儀心冷了一下,她抬眼望著衛起。

這樣的恨意,也被挾裹著,朝著衛起而去。

手裡提溜著的乃是一串佛珠,衛起容色淡淡,身後的人早安排好了一切,不會有任何人發現他來過。

宋儀若是死了,那也是畏罪自殺,不會有人清楚是他做的。

這一切一切臟汙的事情,都無法與他衛起扯上關係。

世人眼中,衛起乃是吃齋唸經的佛徒,可實則手舉屠刀的閻羅。

有時候,他把喪儘天良的壞事做儘了,世人也隻以為他是菩薩心腸……

與他恰恰相反的是宋儀,冇做什麼事情,原本一顆柔軟的菩薩心腸,卻被人誤以為是蛇蠍。

世間事,黑白顛倒,豈不有趣?

衛起想著,說出口的話,已與他原來的想法不一樣了:“我給你——兩個選擇。”

其一,擺在了宋儀的麵前。

她眼前這一杯,必定是封喉的毒酒。

宋儀定定望著衛起,她沉默良久,直到感覺自己渾身都僵硬了,才伸出手去,一把——

將酒盞握住!

衛起陡然瞳孔一縮,注視著她。

宋儀也看著他,她手很穩,端起了酒盞,然後素手一傾……

“嘩啦啦……”

酒液從酒盞之中傾倒而出,落在宋儀眼前的地麵上,流瀉開去。

而後她鬆開手指,酒盞“當”一聲落了地,寂靜的夜裡盪開很遠……

“我選剩下的那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