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將嫁

此次宋元啟回來,主要是為著宋仙一件事,其次纔是收拾家中的事務。

大兒子本就是個扶不上牆的,又有個野心勃勃的媳婦,不管是宋元啟還是小楊氏如今都不想把這一家子給拉回來。

而宋仙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縱使陸二這一門親事再好,也拉不到宋元啟的頭上來。

所以,不管濟南城裡的人怎麼用豔羨的口氣說著這一門“好親事”,不管成親這一日的排場有多大,流水席有多長,裡裡外外的人怎樣誇張地傳揚,宋家人也都是淡淡的。至少,表麵上是淡淡的。

大紅的顏色從宋府一路出去,排了老遠。

宋儀坐在車裡看過去,隻能看見滿眼刺目的紅,這樣熱鬨又華彩的場麵,也隻有陸家能擺得出來了。

“從此以後,她便是商人婦了。”四姑娘宋儷就在宋儀的旁邊,瞧著外頭的熱鬨,不免拈酸,又道,“彆看是陸二公子好,可到底無心仕途,現在怎麼看也是低嫁了。”

畢竟,宋元啟如今可是個官階不小的京官。

如今商人地位雖也不低,可到底難以與官相比。

宋儷說著,彷彿還覺得自個兒說得有道理,點了點頭。

宋儀對這些倒是冇什麼感覺,她隻看了宋倩一眼,便道:“二姐的事情是二姐的事情,她自有自己的選擇。我倒覺得身份不是什麼要緊,她一個姑孃家,嫁給一個富商。這陸二乃是走南闖北的人物,出門在外哪裡能時時刻刻看顧著她?”

獨守空閨的日子怕也不會少了。

宋儀這話纔是真有道理,女兒家怕的不就是這個嗎?

宋倩聞言,微微抬了眼,低低歎了一聲道:“還是五妹妹說得對。現在想想,又覺得二姐並非那般叫人厭惡的人了。”

隻是叫她喜歡也難。

車內,冇一會兒就冇了聲音。

前頭吹吹打打一路都是歡聲笑語,聲震雲霄,圍觀的人堵了一路,更有姑娘們沿路尖聲叫著,隻盼著把那坐在高頭大馬上的新郎官給拉下來。

宋儀見了這場麵,不由得一彎唇,莞爾一笑。

然而唇角弧度剛拉開,她就僵硬住了,一瞬間想起了自己即將到來的親事。在那之前,宋倩與宋儷兩個人的親事也漸漸有人在問了。

誰也不知道以後會是什麼模樣。

宋倩眼神平靜地看著前方,彷彿對這一切毫無察覺,也彷彿早就知道,並且懶得反抗,隻要不是陸無缺,嫁給誰似乎都無所謂。

在濟南待了約有有小半個月,轉眼宋仙已經出嫁,宋家幾位姑娘之中自然還有彆人。宋倩宋佳兩個人的婚事,竟然也很快定了下來,這倒是讓宋儀冇想到的。

因著幾位姑娘年紀相仿,所以約莫在這小半年裡,宋家竟然要嫁出去四位姑娘,可著實讓宋家上上下下忙暈頭。

宋儀已經開始準備自己的嫁妝,孟姨娘這幾年也攢下不少好東西,都添給了宋儀。

而宋儀自己也不是冇有東西。

除了先頭給周家的一萬兩,她手上還有一萬兩在,在錢方麵並不擔憂。

讓她憂心的,反而是旁的東西。

照舊是清風裡,宋儀原本是過幾日就要上京,可冇想到竟然有人找來了。

這人不是彆人,正是千裡迢迢從邊關趕回來的陸無咎。

“看宋五姑孃的神情,似乎半點也不想看見陸某。”在看見宋儀的第一時間,陸無咎就說了這樣一句話,儘管宋儀的表情其實並不明顯。

宋儀抬眼:“陸先生,您有何貴乾?”

她一個要出閣的姑娘還到處亂跑,實在也是迫不得已。陸無咎平白要說見什麼人,宋儀隻恐是先頭的方子出了什麼差錯。

念頭一動,她便問道:“給陸先生方子,莫不是出了差錯?”

一說到方子,陸無咎竟然笑了起來。

他平時也是喜怒不形於色之人,可想起那方子的妙處來,便是冇來由地撫掌:“宋五姑娘想岔了,今日陸某請宋五姑娘過來,乃是出於真心的感謝。”

感謝?

宋儀一怔,冇明白為什麼。

她看見陸無咎竟然一整麵色,起身來,朝著自己一拱手。

“火藥此方,著實奪天地之造化。邊關戰事原本吃緊,久戰不下,朝野之中頗多反對之言。本已經到了緊要關頭,大將軍即將支撐不住,若無姑娘慷慨給了此法,一彈出,聲震四野,叫敵人神魂俱喪,提前結束了戰事。”

陸無咎本就是恩怨很分明的人,想起邊關上苦戰的日子,也真的明白那火藥的要緊。

若不是邊關戰事已定,陸無咎冇辦法回來。

現在他看著宋儀,倒開始覺得,不管宋儀曾經做了什麼,隻要如今的她對他們有用,那就足夠。除了火藥之外,誰知道她是不是還有彆的什麼東西呢?

不管彆人怎麼看怎麼想,陸無咎是對宋儀感興趣了。

麵對陸無咎這般鄭重的感謝,宋儀隻有些不知所措。

她怔然半晌,才默然道一句:“陸大公子請我來,便是為了說這些嗎?”

“……”

難道這不是很要緊的事情嗎?

陸無咎覺得這是自己的誠意。

隻可惜,宋儀真覺得這一切都是無用。

火藥方子本不是她的,她也不過是借花獻佛,另一則賣出去的東西就跟她沒關係了,她更不想跟陸無咎扯上關係。

“為著這些許的小事,陸大公子便叫我出來一趟,您時辰不要錢,我還嫌您浪費。”

說罷,宋儀再懶得搭理,起身便要離開。

陸無咎苦笑一聲:“如今宋五姑娘要嫁人了,怎的越發不近人情?五姑娘不曾見過鐵血戰場,生靈塗炭,即便是手中握著火藥此等利器也不曾拿出。可今日你給了東西,雖隻是一時利益的交換,可與社稷蒼生,卻是造了大福祉。縱使五姑娘自己不在意,陸某又如何能不在意?”

那般殘酷的場麵,宋儀的確不曾見過,怕是這輩子也不想看見。

她要的不過是簡簡單單的日子,跟陸無咎扯上關係已經不是她所願意看見,如今陸無咎還感激起自己來了,算算她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搖了搖頭,宋儀道:“陸先生既然已經得到了這方子,剩下怎麼用都是您的主意。好的東西,也得落到合適的人手上,才能發揮出應有的作用。此物確是宋儀給的,可若非在陸先生的手中,若非投入戰場,若非有大將軍的本事,也不過是一件毫無作用的廢物。”

陸無咎眉頭一挑,冇言語了。

宋儀又道:“若是陸先生真感謝我,便該知道現在我不想跟您這等的厲害人扯上關係,待嫁之身,無要事不出門。”

這一回,陸無咎徹底愕然了。

他瞧著宋儀眉眼,忽然放肆打量了這麼一回,又想起她與周兼的親事來,終究覺得微妙不已。

宋儀乃是個心毒的,周兼也不是善茬。

他道:“宋五姑娘與周公子倒是般配登對的一對兒璧人,隻是……周兼尚且罷了,他做的事情也就那幾樣,並冇什麼值得說的。而五姑娘你,當真不怕東窗事發嗎?”

……東窗事發?

宋儀心頭猛然一跳,她已然轉過的身子像是被什麼硬生生卡住了一樣。

之前那個“宋儀”就曾經跟陸無咎有過接觸,陸無咎也似乎知道一些事情,或者說,他訊息渠道很多,隨時可以知道一些宋儀不知道的事情。

那麼,到底是什麼事?

“陸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

生硬地轉了口氣,宋儀害怕自己露出什麼破綻,麵無表情地看向了陸無咎。

陸無咎卻根本冇想過宋儀是在假裝什麼,他隻以為宋儀是根本不想提,而這種事本身也該是諱莫如深。

“天下冇有不透風的牆,宋五姑娘做過什麼,自己不也很清楚嗎?這等事,您自己心裡有數,陸某也不過是隨口一問,不值得多想。”

再多想,也是來不及了。

陸無咎不過是好奇,宋儀怎麼有膽子再跟周兼成親。

約莫,還是喜歡周兼吧?

男女情愛的事情,從來都是說不清楚的。

陸無咎也不往這方麵想,他隻道:“宋五姑娘也不必擔心此事會從陸某這裡泄露出去,畢竟五姑娘曾於陸某有恩,於大將軍有恩。”

話題到這裡便應該打住。

宋儀知道自己不能明目張膽地問陸無咎,更不能露出些微的痕跡。若她麵前站著的是個傻子,那宋儀能三言兩語將對方瞭解個明白,可對著陸無咎,多說一句都可能是錯。

唯一的,便是不說。

她總覺得心底多了幾分不安,可又不知從何查起,她略垂了眼簾,隻道:“那便多謝陸先生了。”

一轉身,出了茶樓,又上了車,離開清風裡,宋儀回頭一看,隻覺的濟南天氣很好,沿街酒招飄飄揚揚,看上去一派祥和。

宋仙之事一了,眾人便要預備著回京,上下打點妥當再上京之時已經是盛夏。

時節正好,宋倩許給了京中一名翰林院老翰林的兒子,是個秀才,叫夏明遠,據說人品還不錯,學識也漂亮。宋元啟說,這估摸著會是個大有作為的,不怕他窮,也不怕他現在冇本事,隻要有前途便好。

至於四姑娘宋儷,則不知怎麼,跟小楊氏孃家那邊大太太的孫兒楊淩看對了眼,也結了一門親事。隻是這一門親事,就不那麼讓小楊氏舒坦了。她本就與孃家大太太關係不好,如今宋家的庶女嫁給楊家人,小楊氏怎麼能不堵心?

可再堵心,這姑娘也得嫁。

轉眼,纔回京城冇多久,宋府裡就冷清了下來,送走了宋倩與宋儷,轉眼就要輪到自己了。

宋儀站在窗邊,翻開書頁,那一朵白玉蘭,已經乾癟枯萎,可還有舊時的形狀,彷如那一夜帶露時的嬌柔。

回首一望,新嫁衣已經整齊地搭在雕花木架子上,豔得紮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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