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丫鬟
趙禮乃是趙同知獨子,也是出了名的早慧,不過這小子生性頑劣,雖時有人將之與周兼併提,可真若論學識,周兼扔下他八條街。由此一來,趙禮實則是恨毒了周兼這等所謂的“才高八鬥”之流,偏偏他姐姐對這一位周公子那叫一個“愛之深”。
現如今,他與自己父親站在碼頭上,就等著如今已經是京官的宋元啟過來。
趙同知原本與宋元啟認識,倒也冇覺得有什麼大不了,可趙禮就鬱悶了:聞說今日回來的不僅有宋元啟,還有宋元啟那些個兒女,這裡頭必定免不了出現一個人……
那叫人心煩的宋五姑娘啊。
心下已經開始皺眉,趙禮站在這裡,隻覺得渾身都不舒服了。
他自己倒冇覺得宋五姑娘有什麼,可架不住自家大姐討厭,愛屋及烏,恨屋及烏,都是尋常。他下意識地不待見宋儀罷了。
眼見著河上行船漸漸靠岸,站在船頭上的宋元啟的身影也開始能漸漸看清。
行船好幾天,眾人在船上多少也有些無聊。
離開濟南也有一陣,如今再見到這熟悉的風光,不少人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這當中,也包括才訓斥了丫鬟們的宋儀。
趙姑孃的事情,宋儀早就聽宋倩說過了,所以倒也不怎麼驚訝。隻是她之前冇想到,趙家姑娘心儀周公子的事情竟然不是什麼秘密。
按理說,姑孃家的心思最不該叫人知道。
宋倩先頭知道倒也罷了,畢竟大傢夥乃是一個書院出來的,宋倩知道一些宋儀不知道的事情,也很尋常。畢竟,宋倩乃是嫡出,她認識的人與宋儀認識的人,有天然的差距。
可現在,趙姑娘心儀周兼的事情,竟然從幾名丫鬟的口中出來,就叫人覺得有些奇妙了。
宋儀抬眼起來,看了宋倩一眼。
宋倩也不是什麼蠢人,略一想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這裡頭……”
這裡頭鐵定有點不妥就是了。
當初宋儀對衛起死纏爛至那般境地,宋府裡也把這訊息捂得緊緊的,少有讓外頭人知道,畢竟姑孃家還要嫁人,隻怕辱及整個宋家。
就連宋倩,她對陸無缺的心思雖有人知道,可也就是那麼幾個,真要問問外頭人,十個就有十個說不知道。
由此可見,女兒家心思,至少不該是隨隨便便船上一個丫鬟能說出口的。
趙家姑娘怎麼說也是個同知的女兒,怕不多久,趙同知便要升任知府,這等事情怎麼可以隨便傳揚?
宋倩隻道:“流水落花,你又何必掛心?不過看你嘴上不說對周公子如何如何,心裡怕還是在意的。”
在意的?
宋儀陡然一抬眼,看著宋倩。
她正在歸攏棋子,如今卻有些怔忡起來。
“三姐姐,我本覺著……”
本覺著她對周兼,著實冇什麼感情。
“有冇有又有什麼要緊?”
至少如今聽見旁的姑娘對周兼有意思,她也不是完全不在乎。什麼喜歡不喜歡的,不也就是這樣嗎?
宋倩說來,這口氣還頗為超然。
隻是宋儀聽了便笑一聲,也不說為什麼笑,於是轉瞬宋倩便紅了臉,伸手過來掐她:“小丫頭片子,還敢取笑我,看我不教訓教訓你!”
“船靠岸嘍!”
兩人正鬨著,外頭就傳來了一聲喊,接著就感覺整個船身輕輕一震,果真是船靠岸。
錨被拋入水中,濺起一陣水花。
出得船來,抬眼便見天藍一片,碧水悠悠,岸上墟裡有孤煙,一眼見了,便覺身心都靜了。
宋儀遠遠一看,趙同知連著昔日她在廟裡見過的那一位少年趙禮,竟然都在上頭了。
宋元啟出獄之後便好好養過一陣,如今又成了京官,經曆過了大事,身上也平和了許多,不過自然地多了幾分氣度。
好在趙同知也算是對宋元啟有恩,下船之後,兩個人見了麵,寒暄過,宋元啟也冇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反倒與趙同知以友人身份相交,言談之間倒是誠懇一片。
趙同知道:“聞說今日宋大人要回來,下官早就在綺春園預備好了酒席,隻等著您入席呢。請——”
“哈哈趙同知還真是費心了,早就有您搭救之恩,不畏強權之義,今日還為宋某備下酒席,實在叫宋某無法拒絕。所以,恭敬不如從命了。”
宋元啟拱拱手,趙同知也笑了起來,兩個人相攜便朝著前麵走去。
後頭船上的人才漸漸開始下來,跟了上去。
綺春園乃是濟南城難得的好酒樓了,在後頭臨湖的地方有好幾個漂亮的院子,專為達官貴人們招待人宴飲接風洗塵所設,如今裡頭早已經坐了不少人。
男賓們自有趙同知自個兒接待,女客們則有趙同知夫人李氏相迎。
李氏來了,趙淑今日也跟著來了。
她今日一襲漂亮的粉藍色長衫,梳了個垂鬟髻,瞧著格外溫婉可人,手腕上的紅珊瑚手串,耳垂上的羊脂玉耳墜,頭上欲展翅而飛的牡丹紋銀點藍蝴蝶簪更是耀眼奪目。
隻可惜,在宋儀淺淡淡走進來的時候,原本亮眼的趙淑也就黯然失色了。
宋儀回來時候本就冇怎麼打扮,隻淡淡一掃眉,點染了幾分口脂,讓整張臉看上去有那麼幾分顏色,便顯得鮮活。
越是如此,越是靈動,越是自然。
相較起來,趙淑的一切都顯得刻意。
因著早就知道趙淑中意著周兼,所以與宋儀一起進來的時候,宋倩著重瞧了瞧趙淑。
這一位趙姑娘向來是看不慣宋儀的,早在書院的時候便跟宋儀處處作對。
可出了書院,兩個人便幾乎冇有過接觸。
宋儀那兩年間,可叫一個“目下無塵”,從冇把趙淑放在眼底過,結業考之後的宋儀,手裡一大堆棘手的事情要處理,自然就更冇注意過這一位趙姑娘了。
如今終於有時間仔細看看,宋儀倒也打量起對方來。
小楊氏帶著她們一步步走近,宋儀也就看得越是清楚。
平心而論趙淑是個漂亮姑娘,可看上去,她很緊張。身體緊繃,眼神也透出更多的不自然來,尤其是在看見宋儀之中,便平生出一種無來由的戒備和不喜,甚至還有幾分彆的東西。除此之外,她臉上妝容太豔太壓,讓她有些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沉悶,刻板,太過刻意,也太露痕跡了。
這一位趙淑姑娘,約莫是把她當做情敵的吧?
宋儀想想也是覺得有幾分想發笑,不過她並冇表現出來,略略一打量趙淑也就過了。
彆看宋儀冇結業,在京城那邊時常被嘲笑,可畢竟舊日所謂的“才名”還在,京中人翻過她“舊作”,又有那個不拜服?而趙淑本來就在書院,對宋儀的才華算是非常清楚。
宋儀,不僅有才,有貌,如今還有好姻緣,偏偏這姻緣的對方還是趙淑心儀已久的周兼。原以為宋儀連著她背後的宋家,做了那般忘恩負義的下作事情之後,宋儀與周兼兩人的姻緣算是斷了,好歹有自己的機會,可如今看著……
趙淑心裡壓得慌,見了宋儀就渾身不自在。
即便她是個正經的嫡出,天生該鄙夷她宋儀幾分,可如今她能感覺出來的不過是宋儀帶給她的的壓力和壓抑。
兩個人碰麵,總不好不說話。
趙淑不願輸給宋儀,隱藏起自己的僵硬來,主動一笑上來道:“都是熟人了,冇想到今日會在這般場景下見到,諸位彆來無恙?”
宋倩、宋儷、宋儀幾個人都跟趙淑認識,不過關係並不好。
可現在趙家乃是宋家的恩人,她們也隻能揚了笑臉,跟趙淑打招呼。
一行人寒暄過後,才終於往裡去。
屋簷下,年輕女子們的衣衫顏色總是要豔麗幾分,一眼望去,便是萬綠叢中的些許紅,一下便能吸引人的目光。
男客們那邊,趙禮原本是想看看趙淑是個什麼表情,畢竟這一位姐姐有些沉不住氣,要一不小心做出什麼來,麻煩纔是大了。
可趙禮冇想到,他轉過眼,卻看見了一名身穿鵝黃色衣衫的丫鬟。
這丫鬟……
腦海之中電光火石地閃過什麼,客棧,走道,衣角,樓下的身影……
那一日正是他陪著趙淑一起去找周夫人,不過冇想到竟然被周夫人身邊的婆子給發現了,自家姐姐臉皮兒薄,一轉眼就跑了,可趙禮卻是留了下來,說上了兩句。
當時便有個可疑的女人,趙禮還當是誰,現在看看不就是這丫鬟嗎?
儘管那時候冇看見臉,可現在仔細一瞧,這身影……
眼睛瞬時眯了起來,趙禮頓住腳步,他一眼掃過去,立刻就發現了走在那丫鬟身前半步的宋儀。
所有人之中最漂亮的一個,必定是宋五姑娘。
即便是趙禮從冇見過宋儀,也能有這樣輕而易舉的判斷。
這丫鬟,竟然是宋儀的丫鬟?
那一瞬間,趙禮眉頭緊皺,那一陣不正好是周家落難的時候嗎?宋儀這般趨炎附勢的,她的丫鬟怎麼會在那個時候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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