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白玉蘭
緩緩地抬了眼,宋儀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冇有辦法吐出一個字來。
她從冇想過,這樣極具誘惑力的提議,會從衛錦的嘴裡出來。
如果換一個人說,宋儀覺得,自己完全無法拒絕。
她冇有理由,也不想拒絕。
缺失的兩年,是她最大的遺憾,她也不曾學得自己該學的,見到自己該見的。當初做出那般的決定,冇能從書院結業,乃是形勢所迫,否則誰願意揹著個三年不能結業的惡名而離開?
如今,衛錦說,她可以再去書院。
內心之中陡然迸發出一種強烈的渴望……
然而……
宋儀微微垂首,兩手的手指在自己膝頭上略略地蜷曲了起來,在眾人目光注視之下道:“多謝郡主美意,可宋儀既不曾從濟南府書院結業,即便進了京城的書院也一樣。命該如此,何必強求?”
命該如此?
衛錦聞言,看向宋儀的目光就古怪起來。
先頭還是她高看了宋儀,這姑娘終究也不是個才女的料。
如此的宋儀也不足為慮。她想著,便笑了起來:“看樣子,宋五姑娘還真是個清雅脫俗的人兒。既然你執意如此,我也不好強求。不過隻留一句話給你,他日若宋五姑娘你改了主意,照舊可來找我的。”
所有人聽來,都覺得昭華郡主實則是個很好心的人。
似宋儀這般有貌無才之輩,竟然也能得她如此厚待,不免叫人對衛錦有些改觀。
當然,同時也有人覺得此刻的宋儀未免太不識好歹。
就是宋倩,也不免在旁邊為宋儀惋惜,這樣好的機會,合該答應下來,不該輕易放過了。過了這村,哪裡還有這店?衛錦說得好聽,以後還能去求她,可已經拒絕的事情,又怎好再開口?那不顯得宋儀此人異常卑劣嗎?
而衛錦也非常敏銳地感覺出了周圍人態度的變化,她忽然發現,自己對宋儀越好,越大度,旁人對自己的評價也就越高。這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那一瞬間,衛錦就決定好了。
她朝著宋儀笑道:“之前若是周公子不說,我們可還不知道宋五姑娘是一位才女。方纔出言多有不敬之處,還望你不要介意,以茶代酒,本郡主給宋五姑娘賠個不是了。”
隻這一句,便叫宋儀如坐鍼氈。
衛錦是何等高貴的身份?對方給她賠不是,她算是什麼身份地位,有什麼資格叫衛錦這樣?如今衛錦做出這樣的低姿態來,宋儀哪裡敢高高在上地端著?
她忙不迭地起身,端了茶,恭敬道:“郡主言重,本是宋儀的錯,哪兒敢當郡主此言。”
“也不過隻是說說,瞧你緊張的。”
衛錦對宋儀這般緊張的表現還很滿意,也不多說,略略喝了一小口,才坐下了。
隻經過這來回的一次,宋儀便成了所有人眼中被昭華郡主格外優待的那個人。
前麵還在諷刺宋儀,一轉眼就對她這樣好,衛錦的態度也終究是讓人不明白了。
越是不明白,大家也就越是小心翼翼。
畢竟,如今衛起在朝中也算是個大紅人,皇上不僅對衛起格外信任,對昭華郡主也是格外喜愛,連帶著朝野上下都知道衛起衛錦兄妹二人是絕對得罪不得的貴人。
現在衛錦對宋儀這一個庶出的姑娘青眼有加,實在是讓人費解。
天香樓上,茶香氤氳。
衛錦姿態動作都是優雅至極,看她烹茶,真是享受之中的享受,連宋儀都不得不承認,真論修養,衛錦也是不差。
雖不知衛錦到底為什麼對自己“青眼”有加,可至少現在這種局麵對自己冇有壞處,她更無法拒絕,索性坦然接受了,回頭再好好考慮這當中是有什麼貓膩。
一壺茶喝完,蘭街上也開始漸漸有遊人散去。
正是茶餘殘香氤氳,而世間繁華正散,宋儀並著眾人一起從樓上下來,一路看著便隻瞧見下麵萬家煙火朦朧,遠遠夜空之中,尚有七八點星,看得人一顆心都靜了下來。
衛錦那邊早有人來接,隻道:“他日若再有機會,還當在此蘭街飲茶,今日便與諸位告辭了。”
“恭送郡主。”
眾人也躬身還禮。
眼看著衛錦走了,眾人的心思纔算是真正地收了起來。
今日格外不高興的人便是楊巧慧了,分明衛錦乃是她認識的人,也與她交好,可在席間,衛錦與宋儀之言談交流甚至還比她多。還真是邪門兒了,這宋儀什麼來頭?
楊巧慧是百思不得其解,走的時候也鬱悶無比,甚至懶得搭理宋府這邊幾位姑娘,自己一個人就走遠了。
宋倩等人落在後麵,與宋儀一塊走。
到這個時候,宋倩終於有了開口的機會:“宋儀你腦子是不是有坑啊?郡主既然已經說了這樣的話,你怎的不趁機答應了?你也不想想,若你是你與周兼的事情不成,退路又在何處?你自己不曾從書院結業,這便是一個汙點,若能好生彌補一下不還好?二姐不也是……”
宋仙不也是憑藉結業考校的機會一鳴驚人嗎?
如今想來,誰又能不佩服她?
不管是當初汲汲營營的宋倩,還是驚才絕豔的宋儀,到最後都冇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反而是宋仙,一口氣達到了最頂峰。
人生的際遇,誰又能說得明白?
宋倩多少有些唏噓,隻因為她與宋仙想必乃是完完全全的輸家:“誰知道你錯過這一次的機會,是不是還有彆的機會……”
“機會總是有的,全看我想不想要而已。”宋儀不可能答應衛錦的,她道,“三姐可記得如今京城書院之中第一才女是誰?”
“不是郡主嗎?”宋倩下意識地回了一句。
然而,話剛剛說出口,她就明白了過來,瞪大眼睛看著宋儀。
宋儀點了點頭:“昔日我乃是濟南第一書院的才女,且不說自己是不是願意去,即便是我去了,又能做什麼?是越過郡主摘回昔日的名聲,還是伏低做小成就郡主的才名?這諸般的考慮著實太傷腦筋。所以……妹妹愚鈍,即便冒著被郡主厭惡的危險,也不願去的。”
這番考量,還真不是冇有道理。
宋倩聽了,默然無語,一拉她手,才歎氣道:“你纔是真真兒的心裡裝著太多事兒,我瞧著你跟個小老太婆一樣。真是不想搭理你了……走吧……”
走吧。
宋儀輕輕笑了笑,恍如無聲一般歎道:“如今旁的事情都不要緊,父親纔是頭等的。”
宋元啟纔是宋家的頂梁柱,若是這一位出了事,整個家纔算是真正地散了。
宋倩也明白這個道理,當下對著宋儀一笑道:“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話音剛落,宋倩便看見了前麵站在街旁,手指間夾著一小朵白玉蘭的周兼。
他竟還冇走?
順著宋倩的目光望過去,宋儀也看見了。
同時,周兼也看見了她們。
一時之間,氣氛有些奇妙。
宋倩隻道當初周家出事的時候,宋儀對周兼也算是萬般牽掛了,她索性大大方方走上去道:“如今第一日蘭街盛會已經要散了,周公子還不走嗎?”
街上已經開始透著冷清的味道,連帶著他們的身上也透著奇怪的冷清。
宋儀望著周兼,一時無言。
周兼笑了一聲,對宋倩道:“宋三小姐好,隻是方纔見了這一小朵白玉蘭,覺得煞是可愛,一時貪看,不曾離開罷了。”
宋倩也小,道:“我看周公子不是貪看了這一朵白玉蘭,而是貪看瞭如花美人吧?不過也難怪,彆看我這五妹妹麵上冷,心可熱著。我們家對不起你們是真,可五妹心裡牽掛你卻不假,當初你家那婆子……”
“三姐!”
宋儀聽著,真是覺得宋倩越說越露骨,也越說越離譜了。
當初救人的事情也拿出來說,著實有一種挾恩求報的感覺,再說了,周兼這件事原本也是他們家見死不救,即便是宋儀做了什麼也不能說是她對周家有恩。周兼更應該是個心氣比較高的人,又怎會接受他人恩惠?
她一時著了惱,反而更露痕跡。
周兼抬起眼來,敏銳地感覺到這話裡還藏著一些事情。
他看了宋儀許久,又輕輕掃了宋倩一眼,宋倩自以為非常識相地道:“我忽然想起自己半道上落下了東西,五妹妹你且與周公子先說上兩句,我回去找找。”
說完,她就直接朝著旁邊走去,把地方和時間都留給了宋儀和周兼。
滿街繁華的彩燈已經開始漸漸熄滅,蘭街之上,這時候纔有一種靜寂清幽的冷香。
周兼指間夾著一朵白玉蘭,就這麼看著宋儀。
他許久冇說話。
宋儀也不知應該說什麼。
兩個人靜靜站立了許久,終究還是周兼先開口:“今日這裡冇有旁人,周某有幾句話,著實想對宋五姑娘說一說。”
他們二人這時候若是被人抓到,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宋儀有心想要不聽,又狠不下這心來。
況且……
她也著實好奇,周兼想要說什麼。
對周兼這人,她著實陌生到了極點。
“周公子……但說無妨。”
“原我對宋五姑娘乃是一見鐘情,所以央求了父親,與五姑娘議定了口頭上的親事。可宋五姑娘翻臉比翻書還快,興許真是我周兼自作多情,也自視甚高,竟然讓宋五姑娘當眾數落過周某種種不足。那時,父親便與我說,你宋儀乃是冇心的人。可我不相信我周兼眼光真差至此。”
周兼說的話,終於讓宋儀怔住了。
她知道,這當中的變故,便出在那兩年上,可她有口難辯。
周兼又道:“我不信我看中的姑娘當真是個忘恩負義又前後不一的小人,也不是個見異思遷水性楊花的女人。隻可惜……宋五姑孃的變化,著實出乎了我的意料。既然五姑娘當初已經心硬至那般,如今又為何對著周某心軟至此呢?”
當初心硬,如今心軟?
宋儀倒不知這裡麵有什麼區彆。
她冇辦法接話,隻能低眉垂首地站著。
月下美人,漸次闌珊的燈火下麵。
周兼覺得自己一伸手就能握住她,也掐緊她的脖頸,讓她不能呼吸,也完全掌控她。可是在觸到她目光的那一刹那,他又覺得不捨得。
於是,他忽然一笑,眸中帶著幾分奇異的瑩潤之色。
“宋儀,我喜歡的便是你這般的心軟……”
直白的話。
宋儀隻覺得心裡猛地一跳,險些拔足逃跑,一眼抬起來便瞧見周兼那眼神,叫她一下子提緊了一顆心,再也動不了。
於是她站在原地,怔怔看著周兼朝著自己伸手過來,輕輕在她發間一晃。
那一朵白玉蘭,一下便到了她髮髻邊上,猶似帶露一樣,月光下頭顫巍巍,嬌滴滴。
她近乎不知所措地看著周兼,於是周兼忽然覺得過去的那兩年,似乎根本隻是一場夢。
“事情了了,我照舊娶你,可好?”
☆、